津市有好幾天熱的不正常, 悶悶的空氣，像要直接壓在人身上。殺青那天，潘婧回家裏睡了一覺。她很久沒回來了，乍一進來還覺得不熟悉。但走了幾步，躺在床上，又覺得跟過去一模一樣。

她跟王璇提前說好了，這次戲拍完她要休息一段時間，廣告不接，雜志也不拍。她一覺睡到了大中午。

起床後，她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應該是感冒了, 但比以前的都要嚴重。三伏天，她裹著被子, 冷的說不出話來。

她從床頭櫃摸到空調遙控器, 將空調關了，她昨天吹了一晚上的涼風。

但空調關了, 她也沒覺得氣溫升起來。

鼻子堵著，喉嚨也痛，腦袋像被人用鐵錘砸過似的, 她想翻身起來倒杯水喝, 但剛坐起來就暈頭轉向。

她躺回去, 睜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沈沈的，直往她頭頂過來。她側過身子，在床頭櫃上摸到手機。

她準備給王璇打過去，但往下翻號碼的時候, 卻停在一個名字上。

顧周。

她給人存號碼從來都不會註明關系，看上去似乎很沒有人情味兒。

她腦袋暈乎乎的，不知道怎麽就按下去了。

那邊很快傳來男聲。

“姐。”顧周有些驚訝，“怎麽了？”

太久沒跟他打電話了，潘婧忍不住一邊暈一邊想，他的聲音還挺好聽。

潘婧悶在被子裏，她將一邊的厚被子都蓋上了，但還是冷的手腳冰涼。她閉著眼，聲音嘶啞：“我好像感冒了。”

那邊聲音大了幾分：“你在哪兒？”

“我在家裏。”

潘婧掛完電話，又睡了過去。

顧周從學校裏出來，買了一袋感冒藥，往小區裏走。到樓上，他從兜裏掏出鑰匙，門開了。

一切還是之前的樣子。

他打開臥室門，一眼就看到蜷在被子裏的潘婧。她頭發散在床上，一張臉露出來，極素凈。她睡著了，嘴唇微微張著，眉頭緊蹙。

顧周去客廳接了杯熱水，回來看到潘婧已經醒了。她皺著眉頭看著門，看到他進來的一瞬間眉頭又舒展開。

顧周將水放在桌子上，右手在她額頭上量了量，溫度很高，他從塑料袋裏拿出感冒藥，按照說明上寫的，一顆兩顆，放在手心裏。

“喝吧。”他右手托著潘婧的後腦勺，看她認認真真地從他手裏拿了藥，餵進嘴裏，又喝了一口水。

“還是冷。”喝完藥，潘婧擡頭看著他。

顧周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毛毯，嚴嚴實實地給她掖好，潘婧一顆腦袋露在外面，脖子都看不見，下面全是花花綠綠的毛毯。

顧周笑出來。

潘婧卻已經把眼睛閉上了，沒幾分鐘，呼吸也均勻了。

顧周低頭看她。

她臉頰被燒的發紅，眉毛沒像其他演員一樣刮得細細的，濃眉一直都是她的特色，她以前沒進娛樂圈的時候就經常跟他說，臉上的所有部分她最喜歡自己的眉毛。潘婧睫毛也長，閉上眼睛的時候，睫毛就在眼下打上一片陰影，往下，是挺翹秀氣的鼻子，鼻頭部分亮亮的，她的嘴唇也好看，上嘴唇鼓著一個小包，看上去活潑又俏皮，跟她本人的性格到不是一樣。因為發燒，嘴唇幹的起了皮，唇紋也顯了出來。

顧周從口袋裏拿出一根藥用棉簽，從水杯裏蘸了點水，點在潘婧嘴唇上。

潘婧皺著眉，微微張開嘴。水把她的嘴唇潤濕了些。

顧周看著她，正準備自己也趴在床沿上睡一會兒，就感覺裏面的人往這邊挪了不少。

潘婧手臂從被子裏探出來，雙手抓著他的胳膊，似是感受到了熱氣，靠的越發近。

顧周不敢動。他呼吸也重了，看著潘婧近在咫尺的嘴唇，他低下頭。

卻又楞住了。

他坐回去。

潘婧抓著他睡了會兒，退燒藥開始起效。她額頭上往外冒著汗，手也從胳膊裏伸出來，原本包的跟個粽子似的，現下熱起來又開始覺得被子討厭了，開始用力踢。

顧周幫她拿掉一床被子，將她手臂放回去，繼續蓋好。

潘婧才安靜了。

顧周坐了一會兒，去廚房煮粥。米淘好，煮上，回到臥室看到潘婧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把一只腳從被子裏偷偷伸了出來，因為熱，還特意抵著墻。

顧周走過去，將她的腳丫子擡起來。手剛碰上，他心就往下顫了一下。

女人跟男人不一樣，男人皮糙肉厚的，因為運動的多，腳後跟全是些死皮老繭，女人的肉是軟的，摸著又滑又嫩。潘婧的腳不大，又白又漂亮，看著不像她本人那樣霸道冷冽。

顧周給她塞回去。

粥快煮好的時候，他打開冰箱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潘婧應該也很少回來。他下樓買了些水果，又買了一份涼菜，配粥應該不錯。

回來的時候，潘婧已經醒了。

她出了一身汗，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變成捋一捋垂下來。她看著窗外，感受透過玻璃照進來的陽光。聽到腳步聲，她回頭，順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陽光照在她臉上，顯得皮膚白皙透亮。

顧周視力不錯，在門口就看到兩根頭發貼著額頭畫了個圓，就頂在眉上。

潘婧的身子還藏在被子裏，她渾身粘膩，不舒服的很，手心也熱，還在不停冒汗。她指著凳子，說：“我喝點水。”

顧周走過去，把水杯遞給她。

水是溫熱的，潘婧一飲而盡。

喝完水，潘婧揭了被子，她腦袋發暈，一只手撐著太陽穴。

“怎麽了？”潘婧回頭看他一眼，顧周手裏還拎著東西，香蕉蘋果之類的，還有涼菜，看著就跟個家庭主夫似的。

潘婧回答：“我去洗個澡。”

“喝退燒藥後不能洗。”

“怎麽不能洗。”

“我問了的。”

潘婧坐下來：“可身上黏著不舒服。”

“醫生說一個多小時後可以洗。”

潘婧坐了一會兒，像是在較勁，可顧周就這樣看著她，她低頭，又躺了回去。

顧周又給她倒了杯水。

粥煮好了，顧周從客廳搬來一張小桌子，將涼菜放在桌上，又盛了兩碗粥。

潘婧背對他躺著，腦袋埋在枕頭上，說：“我不吃。”

“吃點兒。”顧周用勺子給她把粥翻了翻，將熱氣散一些出去，“不然感冒不會好。”

潘婧還是背對著他，顧周坐在凳子上，只看到一顆黑黝黝的後腦勺。

“吃點吧。”顧周又說了一聲。他嘴角帶著笑。

潘婧一屁股坐了起來，接過碗。顧周幫她把被角掖好，又把枕頭墊起來，免得她後背漏風。

潘婧皺著眉頭看桌上的涼菜。她頭還暈著，聞不得那股味兒。她說：“這有什麽可吃的。”

顧周端著一碗粥，才吃了一口，他擡頭：“那你要不要別的菜，我去給你炒點兒。”

潘婧吹下眼，對勺子裏的粥吹一口氣，等涼了，她餵進嘴裏：“就吃這個挺好。”

吃完粥，潘婧又躺回被子裏。顧周將碗筷收到廚房裏洗了，回來看到潘婧趴在床上，手臂探出來。

她打開抽屜，從裏面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煙。她拿出一根來，放進嘴裏。

顧周坐下來。

潘婧心裏焦躁，大夏天的，因為感冒還得蓋著被子，渾身都是汗，還不能開空調。她吸了一口，才覺得心情好點兒。

她看著在凳子上坐下來的顧周，說：“你怎麽天天在我臥室裏待著。”

顧周看她一眼，沒說話。

她身上穿著一件真絲黑色睡裙，V領，露出胸前一片肌膚。因為沒穿內衣，他能看到裏面的景象。

他臉一熱，朝向另一邊坐著。

潘婧抽了根煙，將煙頭隨手扔在地上。煙頭在地上滾了兩下，熄滅了。顧周將煙頭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裏。

“別亂扔。”他聲音輕，聽不出來是用的什麽語氣。

潘婧挑著眉，故意激他：“這是我房子。”

或許是因為剛剛病糊塗了，一不小心把顧周叫了過來，現在回想起來，她開始後悔，只得強行給自己挽著面子。也可能是因為自己是個病人，覺得她想發脾氣顧周就得受著。

她又想起自己給他交了那麽多年學費，把他當親弟弟看，給他計劃未來，沒想到到現在竟什麽也沒撈著，說不氣也不可能。

她趴在枕頭上接著說：“這是我付錢買的房子，我想怎麽扔怎麽扔。”

顧周又不說話了。

潘婧念叨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她從旁邊把手機拿過來，翻了兩下，註意到時間。

“現在可以洗澡了吧。”她問。

顧周說：“可以了。”

“幫我拿件衣服。”潘婧坐了起來，穿上拖鞋。

腦袋還是暈乎乎的，全身跟火爐子一樣，她將手撐在桌子上站起來。

顧周在衣櫃裏幫她找衣服。

潘婧的臥室很大，也有一個很大的衣櫥。裏面裝滿了她的衣服和各種鞋帽裝飾品。潘婧的衣服以單一色系居多，很少有顏色特別艷麗的衣服。顧周找了一圈，終於找到掛著睡衣的區域。

與睡衣一起放著的，還有好幾套內衣內褲，全是成套的。

顧周低下頭，問她：“要哪一件？”

潘婧腦袋清醒了一點，回他：“那件酒紅色的。”

顧周找到了，取下來。布料貼在手上涼涼的，順著手臂滑下來。

“再拿件睡衣。”潘婧說。

“哪一件？”

潘婧懶得再想：“隨便。”

顧周在內衣裏選了一圈，扯下一套。

潘婧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她全身發黏，一進門就打開花灑。她站在一邊脫衣服。脫完就鉆到水底下。溫熱偏燙的水淋在身上，她舒服地唱起歌來。

感冒好了不少，她精神也恢覆一些了。

她洗了頭發，又往身上搓沐浴乳，沐浴乳是玫瑰味兒的，她一邊洗一邊覺得香的發膩。

清洗幹凈，她從衣服堆裏找到內衣。

黑底，印著綠色暗紋。一點蕾絲點綴在胸前，背後還是交叉的帶子。潘婧拿著，突然笑了出來，她將內衣穿上，完了還在鏡子前照了一下。

顧周看著潘婧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酒紅色也顯得皮膚白，濕頭發胡亂搭在肩上。顧周看了一眼，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她裏面那件內衣穿上該是什麽樣子的。

剛剛還是他選的，他明明沒專門去記，但內衣是什麽款式，圖案長什麽樣子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潘婧盤腿坐在床上，往插孔裏插上吹風。她擡頭，說：“你臉怎麽那麽紅啊？”

說完她也不等他回答，就把風打開了，吹風的噪音不小，一下子充斥了整間屋子。

潘婧休息了幾天，感冒徹底好了。

顧周學校課業繁重，三天兩頭跑了兩次，還是被她丟出去了。她氣還沒消，只要一看見他就忍不住想起當初他不聽話自作主張那些事兒，幹脆眼不見心不煩。

王璇給她接了幾支廣告，潘婧閑下來時，竟然接到了周凜的電話。

這幾年他們一直在斷斷續續地聯系，周凜研究生畢業之後找了工作，就在北京，是做高科技研發的，潘婧不懂這些，只知道工資不錯。

周凜在電話裏說，自己這兩天正好到津市出差，想和她見上一面。潘婧思考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潘婧到的時候，周凜已經到一會兒了。他穿一件灰色的T恤，還是熟悉的黑框眼鏡，但舉手投足已經很精英範兒了。潘婧看到他，取下墨鏡沖他笑。

“出差幾天啊。”潘婧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

“四五天吧。”

“那可以在津市好好逛逛，”潘婧說，“就是津市沒什麽好玩的風景區，不像北京。”

“還好。”周凜看著她。

潘婧今天穿了件淺紅色的襯衫裙，顯得成熟又雅致。他每次看它，都很難將她和過去那個不怎麽說話的小女生聯系起來。

他感嘆人生際遇的奇妙。

“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情想跟你說。”他語氣認真起來。

潘婧喝一口咖啡：“什麽事？”

“過兩天我要回家。”他說，“我媽給我安排了相親對象。”

潘婧將被子放好，說：“挺好啊。”

周凜看著她：“你應該知道我想聽什麽。”

潘婧仍舊笑瞇瞇地：“你想聽什麽？”

周凜說：“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

潘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現在在北京工作，月薪兩萬多，當然不能跟你比，我知道你們演員片酬高，”他說，“我學歷還行，人品自認也還不錯，而且，我對你是認真的。”

在這兩三年裏，他看著潘婧在演藝圈裏的路越走越順，他不想分她的心，或者說也想給自己跟他之間留點機會。但潘婧似乎總是不懂。

“我到了該定下來的時候了，如果要結婚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潘婧低頭看著咖啡。黑色的液體，入口都是苦。

她今年年底就要滿二十七了，舅媽偶爾打電話，總會問起她的感情狀況，說哪家哪家的孩子結婚了，去年過年生了個小女兒，長得特可愛。

潘婧其實對那些不感興趣。

但這些又是她必須面對的。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想跟人生妥協。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覺得她不愛周凜。

她右手托著下巴，說：“我暫時還不想結婚。”

“我們可以先談戀愛。”周凜說。

潘婧將最後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後她發現，咖啡慢慢品才會好喝，過急就什麽好味道都沒了。

她說：“抱歉，如果你非要跟我談這個我只能跟你說這個了。”

周凜看著她，他嘴唇緊抿著，他看起來實在是氣急了。

“再見。”

潘婧站起來，推開玻璃門大步走出去。

她在商場大門前停下，她邊點煙邊回頭，看到身後的櫥窗裏貼著自己的巨幅海報。她笑出來。

身邊有人推著嬰兒車過來，女人沒註意她，她卻仔細看她了。她身邊沒有孩子的爸爸，孩子雙手伸出來，口水留到下巴上，女人忙扯了張紙，幫他把口水擦幹凈。女人應該是年紀不大的，但潘婧看到她眼尾遮不住的魚尾紋，微微上移的發際線，以及臉上的曬斑。

也許，孩子的爸爸在忙，或者，在某不知名的地方大牌喝酒。

潘婧將煙吐出來。

也許女人覺得幸福，但這樣的生活絕對不是她想要的。她猛然發現，腦海裏多了一個人的臉。

潘婧回家後，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站起來，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東西，有西紅柿，雞蛋，茄子，大白菜，還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

潘婧做了個肉末茄子，又做了一盤炒肉片，準備下一道菜的時候，她拿起手機，發了個消息過去。

顧周進門的時候，潘婧正在做湯。

屋子裏飄著一股濃濃的飯香味兒，顧周走進去，看著鍋裏。

“你來。”潘婧擡頭看到他，將鍋鏟遞過來。

顧周接住了，他做飯的水平也不錯。

潘婧出去，掰了瓣橘子餵嘴裏。然後溜達到廚房，將剩下的放在臺子上。顧周拿起來吃了。

潘婧又走出去。

等湯做好了，顧周將湯盛到大碗裏端出來，桌子上已經掰了三樣菜，一盤肉末茄子，一盤炒肉片，一盤土豆雞塊。

顧周倒杯水遞給潘婧。

吃完晚飯，顧周進去洗碗，潘婧坐到陽臺上的藤椅上。她點了根煙，悠哉悠哉地看黃昏。

太陽快落下去了，周圍的雲全變得通紅，離太陽越遠的地方，雲彩的顏色就越暗淡。小區外是一條馬路，對面是公園，夏日的傍晚比白天涼爽太多，這會兒有好多人在散步。

潘婧看著原處，然後感覺身邊壓了下去，她轉頭，顧周在她身旁坐下來了。

身下的藤椅很大，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但潘婧從來都喜歡一個人獨占，她將整個身子都貼了上去，還擺了個大字型，所以留下的空位置不大，至少不夠一個成年男性坐的。

潘婧皺著眉：“下去。”

顧周離她越發近了。他就占了很小的一個地盤，但借機往潘婧身上蹭。

潘婧繼續懶得理他，繼續抽煙。

他看潘婧表情好了些，便又悄悄湊過來了。他手搭在潘婧的肩膀上。

潘婧眼睛看著遠處，突然開口：“你在學校談戀愛了沒？”

“沒。”

“趁年輕多談幾次，享受享受。”

潘婧說完笑了，她這言論，怕是要把顧周往渣男的路子上引。

“我不喜歡別人。”顧周說。

“那你喜歡我？”潘婧轉過頭來。

顧周看到她額前的幾縷碎發被微風吹起來，她的臉被落日映成了暖黃色，頭發很黑，順著臉側落在肩上。她嘴唇沒塗口紅，所以是淺粉色，她的皮膚很細膩，化了淡妝，臉側泛著粼粼的光。

“是。”顧周說。

潘婧笑著轉回頭：“你還是太年輕了，得多嘗點苦……”

還沒說完，她的下巴被他掰過去，一道淺淺的吻落在她唇上。

潘婧的嘴裏有煙草味兒，顧周一開始不習慣，但後來又覺得好聞。他將她按進懷裏，用了十足的力氣。潘婧總喜歡說硬硬的話，但她的身體是軟的，還帶著香。

顧周加深這個吻。

潘婧手裏還夾著煙，因為轉過頭來，右手以一個很詭異的姿勢伸在身前。她本應該拒絕並給他一巴掌，好叫他徹底死心，但她竟不想擡手。

顧周嘴裏的味道很清新，混雜著她嘴裏的煙草味道，兩者融合起來竟讓人覺得迷醉。顧周的吻輕輕的，帶著試探。他很怕被她拒絕。

他太年輕了，年輕到顧周心生憐惜，她將手裏的煙扔掉，然後將手抽回來，搭在他脖子上。她引導著他如何親吻。

她想起自己人生中記得最清楚的幾個男人。

王生覆接吻不太行，或者說對這種事情已經失去了興趣，他更喜歡在床第間費力，雖然他做的也就那樣。喬申宇的吻富於技巧性，他不用心，不動情，但也能讓人感到舒服。

但顧周與他們都不一樣。

顧周的手不自覺地擡起來，他的手蓋在潘婧胸上，下面是一團柔軟。隔著一層布料，他感受到潘婧的溫度。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一切似乎都因為這個不合時宜的吻變了，潘婧後知後覺推開他，臉上帶著紅暈。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另一邊的樓層。

顧周從後面看她，她頭發貼在脖頸上，耳垂紅著。

顧周心裏開心，不等潘婧同意就又住了回來。晚上，潘婧洗完澡，將洗好的內衣褲帶出來晾。

晚上風大，潘婧打開窗戶，從衣櫃裏拿出衣架，剛把衣服搭上去，就感覺腰上環上了兩條手臂。

顧周腦袋擱在她肩窩裏，呼出的熱氣全落在她裸露的皮膚上。潘婧沒回頭，她將衣架掛上。

“別蹬鼻子上臉。”她轉身，看著顧周的眼睛。

這年頭，很少能見到這樣清澈的一雙眼了。顧周太年輕，年輕到潘婧覺得罪惡。她明明是他姐姐。每次兩人親密接觸她都忍不住這樣想。

她推開門出去。

顧周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拿到通行許可證了，但之後的日子裏，除了接吻擁抱，潘婧從不讓他再進一步。

到大二下學期，顧周接到自己的第一部 戲。他是科班出身，專業成績也不錯，在一次文藝匯演之後，老師把他介紹了出去。試鏡當天，導演就拍板定了下來。

他算班上運氣不錯的，遇到的是優質班底，拿的角色是人設不錯的男三。在進組前，他在家裏看了兩天劇本。

潘婧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他坐在沙發上皺著眉頭。低頭一看，劇本已經翻了一大半了，還做了筆記。

潘婧把包放下，在他身邊坐下來。她遞出左手，說：“給我看看。”

顧周將劇本給她。

潘婧看了一會兒，大概了解了講的是一個什麽故事。

電影是現實主義題材，這兩年這種題材多，拍的好也相當賣座，而且口碑能豎起來。顧周要演的，是民國時的一名鄉村青年教師，空有一身文化和抱負，卻難以施展，其中最讓人動容的，就是他出去打了一趟柴，剛走到半路，就看到自己謀生的鄉村學校被一把火給燒了，他瘋了似的跑進去，將自己最珍惜的幾本書包出來，出來之後，又回去一趟，將給小學生批改的作業抱出來，一身的塵土。他在火光沖天外癱在地上，作業本被風吹的翻開，裏面貼著他親手給學生剪的紅蘋果，一頁又一頁。

“這一段你得好好研究研究。”潘婧說。

顧周看著他。

“他在城裏找不到工作，他思想太先鋒了，好不容易在鄉下有學校要他，他過的平靜又幸福，但所有都被一場大火葬送了。”

該有多絕望，多憤怒。

顧周點點頭。

“等你這部電影演完，我給你介紹別的。”她往後一靠，腿翹起來。顧周看到她的裙子順著腿起來，露出骨感的膝蓋來。

“不用吧。”他說。

“怎麽不用，”潘婧冷冷開口，“有機會還不願要的，都是傻叉。”

沒吃過苦頭，一路平坦順溜的，從來都不知道別人給他創造的路有多艱難。

顧周在元旦那天進組。他一個學生，也沒簽公司，直接下了飛機劇組裏派人來接的。

來人穿著一身灰色短款羽絨服，黑色毛線帽蓋住頭頂，酒瓶底似的眼鏡。男人在他面前站下，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大學生，濃眉大眼的，皮膚白，他女兒最近迷上了看動漫，他一看就覺得，顧周長得真像動漫裏走出來的人。

他幫他把行李箱拉過去：“我叫聞華，你叫我華哥就行。”

顧周點頭，叫了一聲：“華哥。”

白城比津市冷不少，外面地上堆了厚厚一層雪，往來的車輛都上著鏈條。溫華把東西放到車子的後備箱裏，然後搓搓手，打開車門。

顧周也鉆進去。

暖氣打開，車裏暖和了。

“你這兩天肯定要不習慣了，”聞華跟他搭話，“你是從津市來的吧。”

顧周點點頭。

“津市也冷，但可比這兒暖和多了，我過來才幾天腳底下都生凍瘡了。”

顧周一邊跟他聊天，一邊看著窗外。車子開的速度不快，他看到窗外略過的松樹，松樹上還掛著冰條，在陽光下剔透晶瑩。

他記得，潘婧也到白城來拍過戲。

他正沿著她走的路往前走。一想到這個，他就高興。

從白城的市區開始，車子行駛了足有四五個小時。顧周一開始還撐著陪聞華聊天，後來眼皮子越來越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外面是一成不變的景色。

“別急哈，”聞華握著方向盤，也打了個哈欠，“最多還有半小時就到了。”

他對這片兒熟悉，果然，二十幾分鐘後，車子拐上一條土路。土路上有雪，被車輪子壓了幾道，泥土翻出來，跟雪混在一起，看上去又臟又亂。聞華正襟危坐，將車速降低，車子在石頭上撞著，在槽溝裏翻著，顧周的頭撞到車頂。

又走了十多分鐘，車子在一間土屋前面停下。顧周下車回身看了一眼，原本還看的過去的車身上又濺了車泥，都快糊到玻璃窗上去了。他沒留身腳下，跨出去一步，正好眼前一個土坑，水被踩了起來，淹了個正著。他的褲腳和鞋子都濕了。他看一眼鞋子，沒說話。

聞華一下車，就從兜裏掏了一包煙出來，他點了煙，低頭看到顧周臟了的運動鞋，笑了一聲：“在那上面的草上蹭一下就行了。”

顧周把鞋上的泥蹭的差不多了，擡頭看周圍。

屋子是土建成的，上面蓋著黑色的瓦，裏面有生火的房間，兩邊的墻被熏的焦黑。火有些熄了，正往外冒著煙子，熏的顧周眼睛又酸又疼，眼淚都差點飆出來。

聞華也瞇著眼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說：“亮哥，給你把小新人兒接來了。”

顧周跟在他後面，看到地上亂擺著的東西，有木頭，有菜葉子。

張亮正在裏頭聊天，回頭看到他，讓他在旁邊坐下，解釋說：“這兒環境不太好啊。”

聞華也在旁邊接話：“是啊，本來就已經夠差了，你還要改的更差。”

“這不是為了還原嘛，那個年代肚子都裝不飽，誰天天打掃衛生。”

同劇組的人已經來全了，只有兩個主要女演員，其中有一個比較年輕，大概二十三歲，另一個應該三十五了，顧周略略看了一眼，年紀大的以前還和潘婧一起拍過戲，演的潘婧的師傅。

張亮介紹幾人認識。

開機儀式耗了兩三個小時，張亮不喜歡張揚，根本沒對外公布拍攝的行程，所以根本沒有記者到場。上完香，開機儀式結束，就開始布景。

第一場戲不是顧周的，他看著機器擺了一片，還有各種各樣看不懂的設備，一時有些茫然。他忍不住想，當初潘婧面對這些是什麽樣的心情。他還經過了專業訓練，但看這些也覺得心裏發毛。更何況潘婧不是科班出身。

曾毅文穿著一件粗布衫出來。他是電影的男主角，村裏的村長兼學校的校長，留洋歸來，還改不掉在國外養成的講究習慣。頭發用發蠟抹了往一側梳著，金絲眼鏡，臂彎裏夾著幾本書。看上去還真挺像民國年代的知識分子，尤其像歷史書裏的胡適。

戲開始拍了，顧周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盯著曾毅文的表情，看他一舉手一投足。完完全全活靈活現地將劇本裏的人物展示了出來。

顧周的腳冰冰冷，剛剛的水浸濕了鞋子，他還沒換襪子，現下已經快被凍成了冰棍兒。他看完一場，從包裏翻出劇本繼續看。

潘婧將杯子裏的咖啡用勺子攪了兩下，她忍不住翻出手機看。微信聊天界面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顧周給她發了條消息說到了。

她回了個“好”字。

潘婧往後癱在沙發上。她開始覺得無聊了。

坐一會兒，她從抽屜裏拿出一瓶指甲油，挑了粉色的，塗在指甲上。

果然人年紀越大越愛那些嗲嗲的東西，她塗完，等著指甲油晾幹。

她又顫悠悠嘆一口氣。

將一杯咖啡喝完，她撥了個電話出去。

王璇的聲音懶懶地：“找我幹嘛？”

“有沒有工作？”

“啥？”王璇跟見了鬼似的，“你竟然還想工作？你以前不是天天想放假嗎？”

“現在想工作不行嗎？”

“行。”

王璇將面前堆著的一摞文件拿到面前來翻了翻。其實這些東西一個星期前就遞上來了，大半都是綜藝。她也不怎麽看得上綜藝，但現在是娛樂的天下，點擊率高才有更多人認得你，粉絲變多，以後貢獻電影票的人也就越多。接受這個現實之後，她也就看開了。

而且不過度消費，偶爾走下神壇上一把綜藝，效果絕對比只演電影要好得多。

王璇從裏面翻出一張來，說：“這兒有個綜藝你上不上？”

“不是說不支持我上綜藝嗎？”潘婧低頭看已經幹了的指甲油。

“今時不同往日，”王璇說，“我這不是為你考慮嗎？掙得錢又多，曝光度又高，過程又輕松，還不用吊威亞。”

說起吊威亞，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潘婧提不得的痛。它揉著太陽穴，問她：“那可以甩臉子不？”

“你要是想被噴你就甩吧。”

潘婧嘿嘿笑出來：“那到底是啥綜藝？”

“一個組cp節目。”王璇說的坦坦蕩蕩。

潘婧懷疑自己聽力出問題了，她又問了一遍：“組cp？”

“對啊。”王璇說，“就是一男一女組成模擬情侶，相處半個月。”

“這也太別扭了吧，都不認識相處個屁啊。”

“全是帥哥，相處一下也沒啥。”王璇還挺羨慕的。自從她跨過三十五歲那道坎兒，就很難碰上年輕小鮮肉找上門了，全是些腐朽氣滿滿的大叔，還以為自己跟韓劇裏一樣帥。

“我不行。”潘婧說。

“怎麽地，”王璇說，“難道你談戀愛了啊？”

潘婧腦子糊了一下，她想起顧周。兩人親了幾次，抱過幾次，算什麽戀愛。小毛孩子，她怎麽可能跟他談戀愛。

她回答：“沒有啊。”

“那沒有你反對個毛線。”王璇說。

“我就覺得，明明是陌生人在那兒粘糊個什麽勁兒。”

王璇笑出來：“你這話說的我以為你七老八十了呢，你才二十七啊，還年輕著呢，就應該好好享受青春，多睡幾個美男。”

潘婧點點頭，在這方面她跟王璇的思想完全對上了。

“那給你接了啊。”王璇說。

“行。”

掛了電話，潘婧將鏡子拿出來擺在面前。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眼角，面無表情時，她眼角看不出來什麽紋路，但一笑，也有極淺的細紋出現。她膚質一直不錯，比同齡的演員都好不少。

晚上，她給自己煮了碗銀耳甜湯，正抱著喝呢，就看見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顯示了兩個字——顧周。

她接電話。

“今天開始拍了嗎？”她問。

“還沒到我，今天觀摩了一下。”

“記得在劇組謙虛一點，新人不懂的就多問。”

“嗯。”顧周在那邊頓了一會兒，問她，“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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