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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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婧還從沒想過, 網絡暴力會有這麽恐怖的時候。她也算一步步走過來的,見慣了網絡上的風風雨雨,但這次,似乎是她有史以來見過最猛烈的一遭。

不算上網上罵的難聽的,幾乎連她祖宗十八代都罵完了,有脫粉轉黑的,也有所謂的爆料人說她平時拍戲耍大牌的,所有它做過的沒做過的,一夜之間全出來了。

她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王璇一開始也以為是小事情, 很好擺平,但後來也嚴肅地告訴她, 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對方來勢洶洶,必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潘婧前一晚整晚沒睡, 第二天早起猛抽了幾支煙提精神。她照鏡子,看到眼下顏色濃重的黑眼圈,額頭上不知什麽時候長的幾個包, 她按了一下, 又硬又疼。嘴角邊也開始起皮, 上粉底的時候都卡住了。

化妝師看了她一眼,往粉底裏擠了兩粒精油,混合之後才往臉上上。

拍戲時,她也屢屢失誤, 好幾次記錯了臺詞,或者一瞬間出身發呆。NG了幾次之後,她自行提出到一邊休息一會兒。

她點了一根煙,看著遠處高大的綠油油的樹,心卻難以平靜下來。

發了一會兒呆,一轉頭,她看到坐在一邊的盛思。她正在塗指甲油,腳趾從綁帶涼鞋裏露出來,上面也塗著指甲油。

潘婧看了一會兒,又看向她的臉。

現在最受歡迎的錐子臉,大眼睛,高鼻梁,嘴唇薄,笑得時候露出小小的牙齒。只是神情中總讓人覺得算計刻薄。

正看著,盛思突然擡起頭來。

兩人視線對上,潘婧勾了勾唇。盛思卻下意識低下頭去。但沒幾秒,她又擡頭,昂著下巴與潘婧對視。

潘婧一瞬間理清楚了。盛思想揩遲楓舟的油,沒揩成,想欺負遲楓舟,也沒欺負成,因為她替遲楓舟出了氣,所以盛思將所有氣都撒到了她的身上。盛思帶資進組,還能進這樣的大制作電影演女三,可想而知後面的金主的大腿得有多粗,想拿她出氣,只肖給金主吹吹枕頭風,哄的他高興了,幫她收拾一個兩個對頭其實也不算困難。

潘婧嘴角掀起一抹笑。

盛思將視線移開,不可否認,對上潘婧,她只覺得腿肚子打顫。潘婧的眼神像是把她完全看透了似的,還帶著股想把她生吞活剝了的勁兒。

潘婧忽然站起來。

她走的極慢,搖曳生姿。她眼神含笑,到盛思面前低下頭來。

盛思聽到她低低的聲音:“你以為你贏了嗎?”

她冷笑一聲,笑得盛思心底發寒。

她知道像潘婧這樣的人,從老百姓的最底層爬上來的人有什麽共同特性。那就是,不擇手段,不顧一切,誰擋了他們的路,那他們不管付出什麽也要叫那人場場滋味兒。他們不缺手段,三教九流嘛,什麽手段都能用上。

之後,導演特地來找了潘婧。

進來的時候,潘婧正在卸妝,手裏握著一杯綠茶,正往上裊裊冒著白煙。

“潘婧啊。”導演頗有些為難得開口,“你這幾天好像狀態不太好啊。”

潘婧抿緊唇,“嗯”了一聲。

“要不你先回去放松放松吧,”導演舔舔嘴唇,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我們這兒也不是太趕進度,你回去調整調整再過來。”

他也看到網上的風波了,雖然知道潘婧素來有職業素養,脾氣也好,可能是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潑臟水,但自己耗費心血拍的電影,怎麽都不能被輿論給埋葬過去。

“我也知道你跟盛思關系不太好,等她的戲份拍完……”

“好。”潘婧卸完妝,站起來,“那麻煩導演了。”

“不麻煩不麻煩。”

潘婧從門口出去,導演看到她脊背挺得筆直,暗紅色的裙擺略過墻角,最終消失了。

實驗高中籃球場。

天空陰沈沈的,烏雲壓下來,天氣出奇的悶熱。顧周扯了扯秋衣的衣領,一陣風過來,他呼一口氣。

王勇腳下踩著一只籃球,右手開了一瓶純凈水正往嘴裏灌。他喝了兩口,暢快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初中畢業還是沒能考上實驗高中,他進了勤菱中學的高中部,在那兒繼續讀書,和顧周還是經常會聯系,約著在實驗高中打球。

實驗高中的籃球場是露天的,超級大一個,打球賊爽。不像勤菱中學,籃球場跟建了玩的,跑幾步就到頭了。

林世嘉也在喝水,看到不遠處顧周手裏抱著手機,正在打字。

“哎,你幹嘛啊?”他喊了一聲。

王勇嘿嘿笑:“他肯定早戀了。”

“屁。”林世嘉知道內情,但還是忍著沒說。

“反正我覺得我快了,”王勇投了一個三分,籃球在籃球板上撞了兩下,最後咋進籃球框裏,“我的陳玲玲現在經常來跟我講話。”

“你想得美。”林世嘉說,“我這麽帥都還沒早戀呢。”

顧周隔幾秒就看一眼手機。

他們這一次集訓進行了大半個月,手機沒收,完全封閉式訓練,他每天除了學習表演,還得瘋狂刷題,手都快做抽筋了。今天好不容易放了兩天假,剛打開手機,他就看到網絡上彈出來一則消息——網爆演員潘婧曾經出臺實錘。

他沒點進去看,但只在微博廣場上逛了一會兒,他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發了好幾條消息,沒人回,電話也沒人接。

“來,接著打!”王勇跟林世嘉鬧了一會兒,又叫顧周一起來打球。

周圍有不少男生,都趁著放假時間瘋狂釋放憋了大半個月的荷爾蒙。

顧周不要命了似的,帶著球從這頭跑到那頭,秋投進去,很少有失手的。

他這人有個怪脾氣,如果不學什麽,幹脆不碰,如果喜歡什麽,就非得做到極致。

在學習上,表演上,還有打籃球上,他都這樣。

王勇在一邊都懵逼了,他撞了撞林世嘉的胳膊,問他:“顧周咋了?”

林世嘉正忙著搶球,頭都不擡:“管他呢。”

打了半個多小時,中場休息的時候,顧周接到潘婧打過來的電話。他扔了球,到一邊接。

電話裏確實陌生的女聲:“你好,請問你是顧周嗎?”

“我是。”

“潘婧在我們餐廳喝醉了,你過來接一下她……”

“在哪兒?”顧周皺緊眉頭。

電話裏說了一串地址。

顧周掛了電話,從地上撿起外套,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

王勇叫他不住,只能叉著腰看著他的背影,嘆道:“他瘋了吧。”

潘婧回家之後,開車出去溜達。

她的生活其實算得上自由,王璇事業心重,雖然對她要求又多又高,但只要她完成了,就給她完全充足的自由空間。

走了一會兒,她來到市中心。

一家手機店門店外,她的廣告牌被人狠狠折成了兩半扔在地上,看樣子,還被人狠狠踩了幾腳。玻璃門上印著她模樣的板子,被人塗上了黑色,旁邊甚至用噴漆漆著幾個大字——出臺女,臭女表子。

這一塊兒,似乎都是這樣。

潘婧沒再多看,一腳油門,開到了一家餐廳。

這家她以前來過。裝潢不錯,最重要的是隱私做得好,不會吃著吃著東西就一堆娛記撲過來,對著你用閃光燈拍照片,或者把話筒遞到面前來。

她過來的目的就是喝酒,她點了兩瓶白的,再加一塊兒小蛋糕。

一邊喝,她一邊自虐似的翻微博。

罵自己的,碰她祖宗十八代的,她都開小號罵回去。

最後點開一則短視頻。

有人在這次事件後采訪了喬申宇。

記者:“請問你對這次潘婧身上發生的事情是怎麽看待的呢?”

“我不是太清楚。”

“那你怎麽看待潘婧呢?”

“我跟她不太熟。”喬申宇一臉真誠。

潘婧“呸”了一聲,不熟,都睡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還他媽不熟,可真會裝的。

她繼續往下看。

記者:“你們不是一起拍過戲嗎,《境》拍了一年多,應該有感情吧。”

喬申宇回答:“平時很少相處,除了工作必要,基本上沒私下接觸過。”

潘婧將手機扔到一邊,又開了一瓶。

到最後,她明明覺得自己是清醒的,但手和腳都不在一塊兒了,腳底下像踩著一堆棉花糖,她拿著勺子,對準蛋糕上的奶油花。卻插了個偏。

她最後還是睡著了,皺著眉頭。服務員過來,她只瞪著眼,看著面前那塊蛋糕。她只吃了兩口,蛋糕的樣子還是完整的。

“叫你家人來接你吧。”服務員說。

潘婧沒聽清,她周遭好像變成了真空空間,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她迷茫地擡頭。

服務員看了她的手機一眼,手機設置了靜音,好幾條未接來電。她大著膽子幫她打了回去。

陰了一天,到傍晚,雨終於下下來了。

這雨憋著一股架勢,一上來就是瓢潑大雨。顧周穿上外套跑出校門,被雨直接澆了一頭。

他在小賣鋪買了一把大傘,然後攔了一輛出租。報出地名,車開了出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粒砸在車玻璃上,又綻出一朵花來。馬路邊的樹被狂風吹的東倒西歪。

顧周低頭看著手機,一時看的出神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司機停下車,說:“到了。”

一下車,剛撐開傘,雨就從四面八方來,傘被風吹的卷起來,顧周把傘換了個方向,擋住前面來的雨。至於其他的,就都顧不上了。

露在球衣外面的腿全濕了,連著褲腳都濕了。他推開玻璃門,往裏走。

潘婧坐在最裏面的桌子上,顧周跑過去,看到她面前一瓶酒幾乎全空了。她人趴在桌子上,看著很不清醒。

服務員還在守著他,看到他過來,忙問:“你是顧周嗎?”

“是。”

潘婧忽然一個動作,整個人仰躺在椅子上,軟塌塌一團。

“把她弄我背上吧。”顧周說著,轉身蹲在地上。

服務員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潘婧給弄起來了,她很瘦,整個人都沒多少肉。

潘婧猛地砸在顧周背上,把鼻子給撞痛了。她哼了兩聲。

顧周扶著她的腿,順便幫她把賬也給結了,往外走,剛推開玻璃門,雨就鋪天蓋地而來。

雨一瞬間就把他衣服給弄濕了。顧周忙把傘舉起,蓋在潘婧頭頂,他看不到她的臉,只感覺到一股溫軟的呼吸噴在他脖頸間,他渾身立馬跟著火了似的。

“扶好。”他說了一聲。

潘婧好像還有些意識,往前挪了挪,手臂掛在他脖子上。

背上的人很軟,還帶著溫度,顧周一手扶著她,一手撐著雨傘,走的格外艱難。

潘婧忽然開口了。

“我有車。”

顧周在大雨裏,被淋得都笑了:“你不能開車。”

“我有車。”潘婧固執地說。

一淋雨,她清醒了些,至少聽覺恢覆不少,她能聽到瓢潑大雨的聲音,知道有人在跟自己說話,也知道自己在一個人溫暖的背上。

“我知道你有車,”顧周說,“但你現在開車就屬於酒駕。”

“我才不管酒駕不酒駕。”潘婧一甩手,身子往下掉了些,她又往上蹭了蹭,穩固地扒在顧周背上,“我開車技術挺好。”

雨太大,路過的出租幾乎沒有停的。顧周一邊伸手攔車,一邊聽她在後邊嘟囔。她喝醉後不喜歡撒酒瘋,但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好冷啊。”

“快回去繼續喝酒。”

“算了,別打傘了,我要淋雨。”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將顧周手裏的雨傘往旁邊撥,她用的力氣不小,顧周還得顧著她,一不小心傘就被她扯了扔在地上。

碎花傘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又被風卷到了馬路對面。顧周懶得撿了。

這下,沒了遮蓋,雨變本加厲撲過來,風雨中,混雜著冰冷的雨水,似乎有什麽熱熱的液體砸在顧周背上——

“怎麽這麽難啊。”

“做人怎麽這麽難啊。”

“我又沒害過誰,只想過的好一點。”

潘婧哽咽了兩聲,就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背上,像睡著了似的。

顧周終於打到車。

車子在面前停下,顧周把潘婧先放上去,自己跟著坐上去。司機回頭看他們,女人的頭發全濕了,披在臉上看不清是誰。

他問:“去哪兒?”

顧周說了地址。

“六十。”司機說。

顧周直接點頭答應了。

天太冷了,即使司機故意擡高價錢他也懶得多說,潘婧渾身都濕透了,得早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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