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說。

“好吧。”

女生正準備再說什麽, 他先開了口：“我先回去了，快中考了，得覆習。”

說完他就轉身，去了勤菱中學的公交站。謝梓欣沒跟在後面，他將裝在書包裏的情書拿出來，扔在附近的垃圾桶裏。

推開家門，滿屋子辣椒味兒。

潘婧正咳個不停，顧周猛地進來，也被嗆了，咳了起來。

潘婧滿臉通紅, 說：“今天買的這個辣椒太辣了。”她以為像前幾天一樣的幹辣椒一點都不辣，直接扔了一大把, 沒想到炒起來就熏的很。

她拉開窗戶, 叫顧周也先別把門關了，透透氣再說。

等飯菜出來, 顧周看到，她做了一桌子菜。肉類居多，甚至還做了一鍋不知道放了些什麽的湯。

自從前段時間她讓做飯阿姨走了之後, 她就開始變著花樣給他做各種菜式。

“多吃點, ”潘婧夾了塊魚給他, “你過幾天中考，這幾天用腦太多，得多補補。”

說完，她想起來：“我剛剛出去給你買了核桃花生露, 我專門挑的，就這兩味原料，補腦的好東西。”

顧周笑笑，將她夾給自己的魚肉餵到嘴裏，問她：“你這段時間不忙嗎？”

“不忙，”潘婧說，“公司給我放了假，專門在家裏陪你考完試。”

顧周滿意地點了下頭。

吃完飯，他幫著洗完了碗，回到臥室。他知道潘婧肯定給他置辦了不少東西，但沒想到竟然占了大半個屋子。有核桃花生露，什麽中學生大補飲料，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書桌上還掛了個紅色的護身符，跟電視裏古代人去寺廟求的一樣。

他將護身符拿下來，開門。

潘婧正在看電視，腳翹在茶幾上，頭發散著。顧周一眼就看到她腳趾甲上塗的指甲油。

大紅色的。

看見門開了，潘婧擡起頭來，她手裏還握著一杯檸檬水。

“這個是什麽？”顧周將視線從她腳上移開，問她。

“給你求的護身符，求高中的。”潘婧臉色立馬變了，原本她看著電視，神色還很輕松，這下直接站起來，“快掛回去，不然影響運勢。”

看那模樣，還真挺信的。

顧周看了她一眼，笑著關上門。

他將護身符掛回遠處，看了好幾分鐘，很簡單的構造，也不太美觀。但他還挺喜歡的。

他從書包裏將參考書拿出來，想起什麽，打開電腦。

他前幾天下載了《境》的預告片，臨睡前看了好幾遍，最後截了幾張圖，存在電腦裏。有一張實在是太漂亮了，潘婧實驗的宋伊衣角飛揚，回頭時，頭發遮住兩頰。他用來做了電腦桌面。

看了一遍視頻，他開始做題。

又過了幾天，他一早起床，洗漱準備去考試。潘婧給他做好了粥，還有面條面包這些，中餐西餐混著來。

“多吃點兒。”她說。

兩人一起出門。潘婧已經拿到了駕照，還買了一輛車，黑色的，但她不喜歡開車，平時也沒怎麽用。顧周習慣了坐公交上學，從不讓她送。

但今天，是潘婧要求送他的。算是一個特殊的儀式，在顧周中考這天。

潘婧坐上車，提醒顧周系好安全帶，然後將鏡子歪到自己這邊來，照了一下。她口紅有些花了，順手從包裏拿出一支口紅補上。

她往嘴唇上點了一些，又用手指抹開。

顧周看著她補口紅的過程。也看到她的頭發不小心掉下來，擋住她的側臉。她比以前漂亮了不少，氣質也變了。

他轉頭，目視前方。

潘婧車開的很穩，一路開到勤菱中學門口，外面停了不少車。家長全擠在門口，跟自家孩子說這說那。

顧周從車上下來。

潘婧也下來，她鼻梁上架著墨鏡，還戴著帽子，顧周看到她紅潤的嘴唇，還有臉上幾點淺淺的雀斑。陽光下，她的皮膚泛著粼粼波光。

顧周停下腳步。

潘婧右手搭在車身上，看著他：“考的好有獎勵。”

潘婧笑著：“想要什麽？”

顧周原本想說沒什麽想買的，但轉念一想，說：“一部智能手機吧。”

潘婧點頭。雖然覺得顧周可能是到了這個年紀開始跟周圍人攀比了，但她也能理解，畢竟他在各方面已經做的足夠好了，無論是從性格脾氣，還是從學習成績。

顧周上午場考得挺順利，他檢查了幾遍，等考試結束鈴響了之後才出教室。

六月底，外面熱的能聞到塑膠跑道的刺鼻味道。他在樹底下的長凳上坐下，呼了口氣。

等了一會兒去食堂，長隊已經排起來了，他站在最末，一邊發呆一邊跟著隊伍慢慢往前移。

“那個就是顧周啊。”

有女生在小聲議論他。這樣的情況他已經習慣了，從初二開始，人們經常談論他的成績和長相。

“前幾天謝梓欣跟他表白了。”

“真的嗎？他同意沒？”

“好像沒。”

“也是，他長得這麽帥，我覺得他長得真的很像韓國的那個明星。”

“我也覺得！”

顧周繼續往前，然後感覺到身旁一擠，王勇插隊進來。

身後一群男生都開始罵罵咧咧的，但王勇臉皮厚，繼續卡在中間。

“考得怎麽樣？”王勇問了一句。

顧周懶懶地：“還行。”說完故意又回問一句：“你呢？”

“別說了，”王勇一臉生無可戀，“我覺得我要死了。考不上實驗中學我媽肯定打死我。”

顧周擺擺手。

隊伍排到後面越來越快，沒一會兒就輪到顧周和王勇，顧周打了份兒紅燒魚，和王勇一起坐後面。

身邊坐了幾個女生，一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啥。王勇神神秘秘湊過來——

“跟你講，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啥事。”

“前天謝梓欣加我扣扣了。”

“謝梓欣是誰？”顧周吃了一塊兒肉，一臉迷茫。

王勇不相信地看他一眼，看他表情還是沒變，終於相信他忘記了，只得咬牙切齒開口：“就是前幾天送你情書的那個。”

“噢。”顧周想起來，“她加你幹嘛？”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妹子加我了，連忙點進去看，沒想到她直接問我知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

“那你說沒？”顧周看著他。

“說了啊，”王勇開開心心地，“我還把你的扣扣給她了。”

說完故意忽視顧周一臉的憤怒：“咋地，你沒看到好友申請？”

顧周往旁邊挪了個位置，跟他隔開距離：“我幾天沒登了。”

王勇又死皮賴臉過來：“對了，我今天早上過來看到你姐了。”

顧周筷子頓了頓。

王勇一臉捏住他命門的得意表情：“我看到她站在車子旁邊，我的媽，太漂亮了吧，香車配美人。墨鏡兒一戴，果真就是個明星樣。”

顧周回想了一下，他早上還聞到了她頭發的香味兒。

“我還去跟她打了個招呼，找她要了兩份兒簽名。”

“她給你簽？”

“當然啊，”王勇晃了晃頭，“我說我是你同桌，她立馬就給我簽了，而且還對我笑。”

他從兜裏掏出兩張紙，放在桌上：“比金子還真。”

顧周看了兩眼，趁王勇還沒反應過來，迅速拿起一張，揣進兜裏。

“你他媽，”王勇臉都氣紅了，“你他媽搶我簽名幹嘛？”

“都是同桌，給我一張簽名就不行啊。”顧周也學著他賴皮起來。

“她是你姐，你自己找她要不就得了。”王勇氣呼呼的，“我剛剛就在貼吧找好了，五百塊錢賣出去一張，自己留一張。”

顧周唬弄他：“我過兩天給你帶一張來，你這張可以賣了。”

王勇傻乎乎地相信了。

第三天中考考完，顧周回到家，第一眼就看到桌上放著的手機包裝袋。

潘婧不在家，沙發上有些亂，抱枕一頭一尾放著，毯子上好幾條褶子。

他將之前的手機拿出來充上電，然後拿出新手機，看了一眼，坐下來。

舊手機開機，他聽到信息的聲音。潘婧在一個多小時前給他發了條短信：“出去見個朋友，晚上回。”

潘婧原本在家睡了個午覺，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手機在身側震了兩下。她翻身，將手機拿出來。

喬申宇打來的電話，她摁了接聽鍵。

“我到津市了。”喬申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過來幹嘛？”

“有個活動。”

潘婧笑出來：“所以呢？”

“過來見見你。出來嗎？”

“出來。”

潘婧換了件裙子，下樓，按照地址，喬申宇在門口等她。

好幾個月不見，喬申宇看上去瘦了一些，臉沒之前在臨疆曬得那麽黑了。潘婧上了副駕駛，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看他。

喬申宇先開了話頭：“最近忙嗎？”

“還好，”潘婧有些放松地說，“今天弟弟剛考完。”

“那你不在家裏陪他？”

“原本確實是這麽想的，打算帶他出去吃頓大餐，但既然你邀請我了，他們班上也另外組織了活動，那我就出來嘍。”

“也是。”喬申宇抽完一支煙，發動車子，“想吃點什麽？”

“就普通飯菜吧。”

說是普通飯菜，但當車子停到一家破為隱蔽的地下車庫，坐著電梯上去的時候，潘婧還是隱隱覺得這地方肯定不是自己說的那樣普通簡單。

電梯在八樓停下。

入目的是一個木制的招牌，上面寫著“木家私房菜”的字樣。五個字寫的蒼勁有力，筆鋒之處可見風骨。

這家店應該是專門服務於明星之類的人，保密工作不錯，服務員看到面前是兩個演員也一點都不驚訝，直接帶他們進了包間。

坐上椅子，低頭看一眼菜單，也是令人咋舌的天價。

潘婧擡頭看喬申宇一眼，淡笑：“暴發戶啊。”

“還行。”喬申宇故意往後靠在椅子上，一副紈絝模樣，“隨便點。”

潘婧點了幾樣菜，故意往貴了點。喬申宇眉毛都不動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往日裏，在臨疆的時候，他印象中她的嘴唇，多數時候只帶了點淡淡的紅，而且唇紋不掩，看上去沈穩疏離，但現在的嘴唇，在燈光下帶著淡淡的光澤，看上去豐潤，如同一只多汁豐盈的水蜜桃，他忽然伸出手，在她唇上蹭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

他看著潘婧略微怔楞的表情，笑出來。

他忽然很想吻她。

事實上他也這樣做了，他起身，越過不大的桌子，微微一低頭，雙唇就碰了上去。

他想了好幾天的唇，如他記憶中的一樣，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甜味兒。

晚上，勤菱中學九（3）班全班聚在一起，包了酒樓最大的包間，舉辦畢業聚會。

王勇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從舌尖辣到喉嚨。他一邊往嘴裏扇風，一邊撥了個電話出去。

“顧周啊，咋還不來勒，”他打電話的同時，旁邊就有不少女生在偷聽，“班上人都來了，就你一個人磨磨唧唧的。”

掛了電話，旁邊有人問起，王勇又喝了一口，大著舌頭說：“他一會兒就來。”

二十多分鐘過去，包間的門打開。房間裏充斥著香煙白酒的味道，乍一進來顧周被猛地嗆了一口，咳嗽了幾聲。

一群人都看過來。

王勇喝的一張臉通紅，眼睛也紅，人躺在沙發上，沒長骨頭一樣。

“你咋那麽慢。”他說。

顧周看他一眼，走到擺著水果小蛋糕的桌子上，隨便捏了一個開始吃。旁邊還有小菜，他肚子空空，又端了一盤。

有男生過來，手裏叼著一根煙，不熟練地吞雲吐霧，拍他肩膀：“餓啊。”

他“嗯”了一聲，回去大半天，他一直等著潘婧回來再做飯，但等到天黑，也沒看到半個影子。

一群人開始唱歌了。

顧周吃的飽了，也找個角落坐下來。一群人從《紅日》唱到《甜蜜蜜》，又唱到甜的人發膩的情歌，有唱的好的，便引來一眾女生的傾慕眼神。

顧周覺得沒啥意思，尤其是他心裏還記掛著別的事，無法專心跟他們玩兒。

但有男生找了過來。他手裏拿著一根煙，一只塑料打火機，問他：“來一根兒？”

顧周本想拒絕，但不知怎麽地，他忽然想起潘婧抽煙時的模樣來，煙霧裊裊裏，只看的見她一對濃黑的眉，還有纖細指節下的精致紅唇。

他說：“好。”

煙點上，他吸了一口，從來沒嘗試過，猛地咳出來。

男生笑他：“你這麽急幹嘛？小心嗆死。”

顧周開始慢慢抽。

十多分鐘後，一根煙抽完，他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決定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抽煙。

潘婧不喜歡他做不聽話的學生，所以他也會按著她給他規劃的路子走，給她爭氣，讓她開心。

王勇喝酒越來越猛，沒一會兒湊過來，一張嘴就滿是酒氣，他說：“我待會兒就去表白……”

陳玲玲今晚穿了條鵝黃色的裙子，頭發微卷，披在肩上，頭頂戴了條黑色波點發帶，看上去又可愛又好看。王勇看了她好幾眼，終於站起來。

“陳玲玲，我喜歡你。”他幹脆一口氣說出來，原本還挺熱鬧的包廂突然安靜下來。男生開始起哄，一邊拍手一邊說：“答應他，答應他！王勇好樣的！”

陳玲玲臉紅成了桃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說：“對不起。”

王勇坐了回來，一臉生無可戀。

顧周不知道為什麽竟覺得有些想笑，明明對王勇來說是一件傷心欲絕的事情，但一看他的臉，就覺得很想笑。

班上有女生過來給他表白。都喝了點兒酒，壯膽用的。顧周看著面前站著的三四個女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心裏毫無波瀾。

王勇一臉羨慕地看著他，說：“你他媽咋桃花那麽好！？”

顧周也覺得無奈。

他全都拒絕了，然後開門出去透透風。剛在陽臺前站了一會兒，兜裏的電話震動起來。

他忙不疊拿出來，看到上面是一串陌生的號碼。他接了，聽到那邊女生的聲音。

“我是謝梓欣。”

顧周“嗯”了一聲。

“你們在幾樓啊？”

“六樓。”

“我待會兒上來找你。”

掛了電話，他準備回包間。沒想到謝梓欣動作竟然那麽快，他才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

他衣服皺著，身上還有淡淡的煙味兒。頭發也沒好好梳，頭頂幾根立起來。再加上整個人看上去一點也不開心，懶洋洋的，靠在墻上。

謝梓欣平時見到他他都脊背筆直，很少有這樣放松的時候。

但她覺得無所謂，不管怎樣他都好看。

“你們裏面在幹嘛啊？”

“唱歌，吃東西。”

“都來了嗎？”

“都來了。”

又東扯西拉了幾句，顧周覺得頭疼，手搭上包廂的門栓，準備進去。

沒想到下一秒，謝梓欣離他越來越近，嘴唇快要湊上來一瞬間，他下意識擡手，將她推了回去。

他沒用什麽力氣，但因為個子高，謝梓欣還是被他推的往後退了幾步。她眼眶裏盈著眼淚，臉也紅，一臉被人羞辱了的模樣。但顧周一點都不覺得心疼。

他聽王勇說過，男人看到自己喜歡的女生哭是會覺得心疼的。上學期陳玲玲考試考的不好，趴在桌上哭了一個中午，王勇竟然也跟著飯也吃不下。

但面對謝梓欣，他完全沒有心疼的感覺。

“你不喜歡我對嗎？”她的語氣，好像如果顧周說不，就是完完全全的大壞蛋。

“不喜歡。”顧周還是說了。

他聲音幹脆低沈，和著頭頂的燈光，一身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氣。

謝梓欣哭著跑下了樓。

十二點多，聚會結束。

顧周自己一個人坐了輛出租，回小區。洗漱完，他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但大腦太活躍，他總是無意識地想著什麽。

屋裏太熱，他打開空調。

走到床邊時，他拉開窗簾。低頭。

一輛黑色轎車旁，女人窩在男人懷裏，黑發如瀑，他看不清女人的臉。但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來了。

兩人接吻，男人掐著潘婧纖細的腰肢。潘婧踮著腳，夜色深沈，他們都穿著黑色衣服，與夜色融為一體。

不知道看了多久，顧周將窗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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