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開家長會那天, 潘婧特意化了個淡妝，換上成熟一點的大衣，早早坐公交到了學校。

應該是全校每個年級都要開家長會，門口圍著不少家長。有的是開車過來的，外面冷，寒風刺骨，他們便等在車裏，但目光無一不是落在校門口的鐵柵門上。

手凍的不行，潘婧搓了搓手，哈了兩口氣, 將手又揣回兜裏。她之前住在海寧，偏南的一個小城市, 冬天不怎麽冷, 很少落雪。她習慣了那樣的天氣，所以在津市的第一個冬天, 覺得分外難熬。

等了大約十分鐘，鐵柵門打開，示意家長們可以進去了。一群原本還在一邊嘮家常的家長立馬一窩蜂圍上去, 潘婧看著, 幹脆往後退了兩步讓他們上前, 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

她慢吞吞地走在後面。

走著走著，她突然犯了煙癮。但身在學校，她舔了舔唇，暫且忍住。

勤菱中學教學樓多, 什麽學政樓，善思樓，潘婧上次來過，直接進了學思樓。

到七（1）班門口，前面又站著一群家長，她遠遠地站在後面。

後門掩著一條縫，她往裏看，看到一群學生背對她坐著，有的抓耳撓腮，有的已經耐不住寂寞了，扒著窗戶悄悄往外看。

她禁不住想起之前自己讀書的時候，每次不想看書的時候，她就喜歡往窗外看，即使外面沒什麽看頭，也比那悶死人的教室強。

老師囑咐了兩句，拍手解散。學生立馬沖出來，找自己的家長。

潘婧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頭的顧周。

她招招手。

顧周帶著她進去，給她指自己做的位置。第二排，中間。潘婧笑了笑，算是風水寶地。

“老師叫我們學生都出去，家長留在這兒。”顧周說。

潘婧“嗯”了一聲，翻了翻他的桌子。裏面全是書，疊放的還挺整齊。潘婧看了一眼他同桌的，裏面書亂堆著，還有辣條方便面這些的包裝袋漏了出來。

沒來由的，潘婧心中湧起一股自豪感。

算是懂了為什麽那麽多家長總喜歡比孩子，從學習到性格再到長相，要是贏了，就覺得爽快。

“裏面東西能翻嗎？”潘婧作勢拿出一個本子來，“有沒有什麽不能看的隱私？”

顧周臉色不變：“沒有。”

潘婧無聊地看他一眼。

顧周說完，看到班主任從外面走了進來，連忙又說：“那我先出去了。”

潘婧揮揮手：“去吧去吧。”

她到底還是沒翻他的東西，將他的本子塞回去，轉頭看到身旁的座位也坐了一個人。

四十歲左右的年紀，一臉和善，但說話嘮嘮叨叨，一件小事被她拿著翻來覆去地重覆不停。一旁的孩子早已皺起了一張苦瓜臉，手揣在兜裏，腳往右前方邁了一步，似是等不及下一秒就要沖出去。

孩子個頭挺高，長著一張略方的臉，濃眉大眼的，看著挺和善。看到潘婧看他，他也看過來。

兩人視線相對，他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好了，先出去吧。”又過了一會兒，女人終於松口。男孩如臨大赦，三步並作兩步沖出教室。

女人看過來。

看到潘婧，她皺了皺眉。

“那個……”她想了想，到底是沒忍住開口，“你是他的媽媽？”

這個他，自然是指顧周。

潘婧笑著解釋：“我是他姐姐。”

女人松一口氣：“我是說，看著太年輕了。”

潘婧低頭笑笑。

“那你們爸媽呢？”女人是個熱心腸，又開了個話題。

“嗯……”潘婧想了想，說，“去世了。”

女人一臉的不可思議。

“那真是苦了你們了，你們年紀還這麽小，真是……那你弟弟從哪兒來的錢上學的啊？”

“我賺的。”

“唉。”女人嘆了口氣，“真是個好孩子。”

“人還是要多讀書，才有出路。”潘婧也說了兩句，“我弟讀書是塊好苗子，不能耽擱他。”

“確實，教育不能少。”女人說著開始翻兒子的桌肚，練習本日記本什麽的都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一邊翻一邊感嘆，“怎麽這麽沒收拾。”

說完看向顧周的桌子，一臉羨慕：“你弟弟還真是愛收拾。”

說著，班主任拿了一疊成績單，發給第一排的家長讓他們往後傳。

女人放下日記本，接過成績單開始看。她皺著眉頭，從第一排往下，找了好一半天才找到王勇的名字。

語文93，還將就，數學76，糟透了，英語101，湊合，再往後，都是爛透了的分數。

她看完，湊過來問潘婧：“你弟弟叫什麽名字啊？”

潘婧也在看成績單，隨口答了一句：“顧周。”

“您呢？”她又問了一句。

“王勇。”

王勇媽媽拿起成績單，開始找顧周的名字。沒想到視線剛落到成績單上就找到了。喲謔，第二名，而且和第一名還只差兩分。語文110，數學119，英語108。其他的副科都往滿分靠攏了。

“你弟弟成績是真好啊，門門分數都高。”她羨慕地說，“不像我家王勇，一天只知道調皮搗蛋，都不知道多考幾分兒給我們爭口氣。”

班主任開始在講臺上講這次考試的重難點，以及初一學年的重要性。

都是老生常談的話題，潘婧以前就聽過，如今再聽一遍竟覺得新鮮。所以她聽得認真。

王勇媽媽也認真聽了一會兒，但沒大聽懂，腦袋裏一團漿糊。她幹脆低下頭，繼續翻王勇的幾個本子。

本子上多的是亂七八糟的塗鴉，有畫的大概看得出來形狀的小鳥，還有看得出來王勇在無聊狀況下畫的七彎八拐的圖案。王勇媽媽看的眉心蹙起，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潘婧看了看她。

誰知，王勇媽媽竟然一臉神秘地告訴她：“你也翻翻顧周的本子，現在的孩子都人精，還早熟，小心早戀。”

潘婧笑出來：“顧周應該不會。”

“那可說不準。”王勇媽媽苦口婆心的，“我有個侄女，平時也不喜歡吭聲，特別聽話，上個星期聽說，竟然也在學校早戀了……我得防範於未然。”

“我看王勇不像談戀愛的孩子。”說完這句，她繼續聽班主任講班級的學習規劃。

一群孩子在外面打籃球。

顧周跟著跑了一會兒，因為個子的原因，一個球都沒搶到。他流了一身的汗，一屁股坐到一邊的花壇上。他扯了扯領口。

王勇張牙舞爪地搶了會兒球，回頭看班上女生的時候，發現沒一個人在看他，那些膚淺的女生，要不就是在看假裝斯文的班長，要不就是在看臉蛋漂亮的小白臉顧周。

王勇不爽地“呸”了一聲。

因為熱，顧周脫了羽絨服，裏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小白臉兒臉白脖子白，一件衣服一襯，整個人跟古畫上的書生似的，除了沒有長頭發。

王勇踢踢踏踏地走過去。

“你也太瘦了，大腿還沒我胳膊粗，”他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現在都不流行你這款了，有男人味兒的才受歡迎。”

顧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說：“反正陳玲玲不喜歡。”

王勇惱羞成怒：“你他媽！”說著，慌張地看了坐在不遠處石板上的女生群體一眼。

陳玲玲手裏捧著一杯奶茶，不知道和別人說起什麽，嘴角翹著，配今天穿的粉色的羽絨服，格外好看。

王勇撓撓頭。

顧周垂著手看他，覺得這傻小子有時候還真是純的要命。

王勇看完陳玲玲，又轉頭看著顧周。他是發現了，他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的好，竟然還有閑心開他的玩笑。他連忙在他旁邊坐下來。

忽然想起什麽，他說：“剛剛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你姐了。”他說的正歡實，沒有看到顧周一瞬間挺直了的脊背，“我說怎麽你長的這麽小白臉呢，你姐也長得那麽好看，往那兒一坐，跟周圍的我媽她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啊。”

說完，他還篤定地總結了一句：“氣質秒殺。”

顧周沒說話。

球場上有幾個男生還在裝逼地嘶吼，他的目光淡淡從他們身上略過，落到對面教學樓四樓的花臺上。

“對了，”王勇這人閑不住，只安靜了一會兒，就靠過來撞撞他胳膊，“我上次問你你都沒回答我。”

“什麽問題？”

“就你喜歡啥類型的女生啊？”

顧周瞥他一眼：“天天喜歡喜歡的，害不害臊啊你。”

“就問一下，快說！”王勇腦袋上還有汗，表情卻嚴肅又憤怒，“你把我的秘密全挖走了，必須要等價交換。”

等了一會兒。王勇以為他又不會說了。

顧周才開口：“就沒什麽類型不類型的，有感覺就行。”

“說的好像你對誰有過感覺一樣。”王勇說，“小矮子還故作深沈。”

家長會開到大半的時候，王勇媽媽終於翻完了兒子的所有筆記本，她揉了揉眼睛。

潘婧還是沒聽她的翻一下顧周的，只是坐著，偶爾翻一下手機。

王勇媽媽幾分不好意思地湊過來：“那個……”

潘婧看著她：“什麽？”

“那個顧周成績這麽好，你要不跟他說說，平時也帶帶我們家王勇。”

“這個您自己跟他說就行，”潘婧說，“他挺好說話的。”

“也成。”

家長會開完，一群家長拿著成績單出去。

潘婧走在後面，看到有脾氣暴躁的父親，一看到兒子就一把揪出去，狠狠訓了一頓。

潘婧看的心顫。

王勇媽媽跟她走在一起，看到王勇，立馬招手讓他過來。

王勇皺著眉頭，老大不願意。倒是旁邊的顧周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

“這位阿姨有話跟你講。”潘婧看著他說。

王勇媽媽立馬換了溫和的表情，低頭輕聲道：“阿姨就想拜托一下你，平時多幫我管管王勇，順便輔導輔導他的功課。”

“沒問題。”顧周應的很幹脆。

聊完，潘婧帶著顧周走到一邊，象征性地囑咐他兩句。她知道顧周愛學習，也不用她操心，所以扯了兩句就扯到了別處。

“每天帶的純牛奶喝了沒？”她天天都愁他的身高，剛剛走在王勇身邊，顧周看起來，直像個沒發育好的小孩子。

“喝了。”

他倆站在一邊的僻靜處，幾乎沒人。潘婧忍了許久，這下終於點了根煙。

“平時多做運動，”潘婧說，“還有，多曬太陽。”

顧周都應下了。

“那我先走了。”潘婧彈彈煙灰，攏緊衣服。

回去的路上，潘婧沒坐公交，而是沿著公路往前走了一段。

因為靠近學校，附近很多小吃攤，賣的燒烤煎餅這些，露天，迎接汽車尾氣和煙塵。但味道很好。

再往前，是網吧一條街，還有臺球館。

潘婧來了興趣，吐了口煙進去。

樓下是小商鋪，臺球館在二樓，她找到旁邊逼仄的樓梯，上去。

裏面是濃重的煙味兒，一群小年輕染著黃不溜秋的頭發，劉海遮眼，耳釘幾乎要把人的眼睛閃瞎。

潘婧的高跟鞋落在地上，有清脆的聲響。一群人看過來。

她找了個地方坐下，翹起二郎腿的時候，看到腳邊立著幾個裝啤酒的空罐。她也叫了一罐，不鹹不淡地看他們打球。

都是閑的。她對這也不感興趣，只是瞎逛。

一罐啤酒喝完，她下樓。那群人又追著她看。

他們八成想，這人有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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