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潘婧賺了六百塊錢小費。

吳越約她出去唱歌，她婉拒，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她的錢全放在抽屜裏，裏面的加上今天賺的，已經有一千四五百。她數了幾張錢拿出來，加身上的一起有八百。

“走，帶你出去剪頭發。”

市區離這兒太遠，他們下樓，去了最近的街區。理發店不大，但人多，全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夫妻倆忙的腳不沾地，還是笑容滿面。

輪到顧周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老板娘一邊說著好話，一邊將顧周帶進房間裏洗頭，出來的時候，頭上包著一個大大的藍色毛巾，下面只露著一張瘦瘦的小臉，還有尖下巴。

“想剪成什麽樣子的？”老板娘將他頭發梳順，轉頭問潘婧。

“就……”潘婧想了一會兒，“剪短就行，清爽點兒。”

老板娘點點頭，開始自由發揮。

他們是理發店最後兩個客戶，其餘人都走了，屋裏只聽得見剪刀“哢擦哢擦”的聲音，安靜非常。

老板娘開始找話題說話。

“這是你弟弟啊？”

潘婧“嗯”了一聲。

“有十歲了吧。”老板娘問。

潘婧頓了一下，回答：“十二歲了。”

顧周營養不良，小臉還蠟黃，整個人瘦成排骨樣貌，看上去可能還遠不及城裏八九歲的孩子強壯高大。

不過雖然老板娘不會聊天，但理發的技術確實好。兩邊將耳朵露出來，前面一點薄薄的劉海，也不遮眼，看上去清清爽爽，瞬間都精神了很多。而且發型剪好了還顯得人好看，這樣一來，她第一眼註意的就不是顧周過分尖的下巴和過分小的臉蛋，而是濃密的黑眉還有大眼睛。

潘婧二十塊錢花的一點都不心疼。

回去的路上，潘婧帶著顧周拐進超市。

超市不大，是開著便利周圍的居民的，潘婧找了好一會兒，比較了又比較，最後還是從地上搬起一箱純牛奶，往收銀臺走。

顧周拉住她。

“那個很貴。”他瞄了眼價格，六十幾塊，夠他們吃好幾頓了。

“沒事。”

顧周實在是太瘦了，瘦猴一樣，看著能被風刮倒。小孩子從小就要把營養跟上，多補鈣和蛋白質，以後才能長得高，才能發育。這些錢，她必須得出。

潘婧將純牛奶搬到收銀臺，又去另一處選了些鍋碗瓢盆菜刀之類的。天天在外面吃吃不起，倒不如天天騰出些功夫自己給自己做，營養又健康。

買完之後，潘婧一個人拿不下，便將鍋碗這些遞給顧周，讓他也幫忙拿些。

又去菜市場買了些白菜茄子排骨之類，回到家的時候，累出一身的汗。

潘婧洗了把手，將純牛奶的盒子打開，從裏面拿了一瓶，遞給顧周。

他沒接。

潘婧看著他。

“我不喝。”

“喝了。”潘婧將牛奶放在桌子上，語氣淡淡。

“太貴了，”顧周說，他其實也不小了，這麽多年沿街乞討什麽人沒見過，那些人不把他當人，飯館裏剩下的菜，全扔進了泔水桶裏，菜渣都不願讓他們撿上一粒。可如今，潘婧只不過跟他認識，他也看得出來，她的日子過得並不算好，勉強撐得下去而已，“你不用對我這麽好，我吃飯就行了。”

牛奶這些，不是他這種人能碰的。

“還好，”潘婧坐下，“我買給你是想你快點長大，牛奶對身體好，喝了可以長高，你要是不想辜負我就把它們都喝完，長得高高的最好。”

她全然一副哄小孩的說法。

“買都買了，也不可能退回去。”潘婧說。

說完她站起來，將鍋和鍋鏟洗了一遍，菜刀掛好，從塑料袋裏拿出蔥姜蒜來，一一洗凈。

炒排骨的時候，她悄悄回頭看。

顧周到底還是怕她，不知什麽時候將那盒純牛奶喝了，害怕浪費，此時正將盒子拉扁了往嘴裏擠。

潘婧笑出來：“你還不如把它撕了伸舌頭進去舔。”

她本是開玩笑，不曾想顧周竟當了真，左右手使力，預備將盒子撕開。

“別撕了，”潘婧用鍋鏟指著他，“我們還沒窮成那樣。”

油往下濺了一滴。

潘婧有些後悔，她剛剛語氣不太好，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顧周楞著，手仍舊拿著那只純牛奶的空盒子，兩只手比起她來很小，指間有傷，也有黑青色的疤。

他沒過過好日子，她也沒有。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所以他們比誰都懂錢有多來之不易，比誰都懂節省。

她眼睛忽然酸澀，卻笑出來：“就算窮，我也要你過的好。”

說完她就回頭繼續炒排骨了，身後半天沒有聲響。過了好久，哐當一聲，那只空盒子被扔進了垃圾桶。

早就空了，這東西又不像酸奶。

潘婧將排骨裝進鞋子裏，擺在桌上。米飯已經煮好了，她盛了兩碗飯，給顧周盛的尤其多。

“吃飯了。”她搬了把椅子過來，在側邊坐下。

顧周也坐過來，今天他剪了頭發，潘婧總不習慣，看了好幾眼，越看越覺得好看。還有他的坐姿，規規矩矩，背挺著，膝蓋並著，像小學生面對老師。

想起老師。潘婧皺了皺眉頭，問他：“你以前讀過書沒？”

顧周夾了塊排骨啃了一口，聞言楞了一瞬：“讀過。”

潘婧也咬了一口排骨。今天的排骨火候正好，她多加了些辣椒，符合她的口味，也不知道顧周吃不吃的慣：“好吃麽？”

“好吃。”顧周唇邊沾了兩片辣椒，一邊說一邊伸出舌頭舔了舔。

潘婧又想起剛才的話題，忙接著問：“讀到幾年級了？”

“五年級。”

“還記得以前學過的麽？”

“有些記得。”

潘婧盤算著，如今他十二歲了，總不可能一輩子跟在她身邊她養著，人得讀書明理知世，才能不囿於這片逼仄的世界裏，有更好的前途。

“想讀書麽？”她湊近他問。

顧周見她這樣，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把他送學校裏去，可他天天吃她的已經夠累贅了，不能讓她再花錢在他身上。

他立馬搖頭：“不想。”

潘婧全然沒把他的反對考慮在內，她心裏早已有了主意，小孩子不愛讀書正常，就連她小時候就想過逃學，但讀書這種事，從來都沒有退路。

想了一晚上，她打算送他上初中。

小學的課程容易，落下些也問題不大，讀初中學的都是基礎知識，一般能補上。況且顧周早就十二歲了，讀初一正合適。

上班的時候，潘婧借機和周圍一起工作的人聊起這件事。

可來這兒的人大多是讀書一類的話題不感興趣，她剛說了幾句，旁邊的人就擡起手腕，向旁邊的人介紹自己新買的手鏈。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趁著空閑，坐電梯到五樓。

像入學這種事情，況且顧周之前還是個乞丐，肯定連戶籍都沒有，只能求求靠譜的人。

而她認識最靠譜的，就是璐姐。

推門進去的時候，潘婧被凍的一個激靈。門外邊也開了空調，很涼爽，可屋裏的空調開的太低了，吹得她頭冷脖子冷。

陳璐今天穿了件襯衫，下面是一條半身裙。正跟人打電話，滿臉的笑。

那種笑，是潘婧從來都學不會的笑，極具女人味，風情入骨。

她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穿著藍色裙子的潘婧，沒說話，像沒看到似的，繼續跟那邊調情暧昧。

“哈哈哈，昨晚上你比我想象的厲害多了！完全不像快四十歲的人～”

“我啊，你不知道吧，我三十四了，年輕個屁喲。”

潘婧按著門把，沒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璐終於掛了電話。她從皮椅上轉過來，沖潘婧擡了擡下巴：“過來。”

等潘婧站到了她面前，慢悠悠道：“怎麽還是這副德行，縮手縮腳，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偷東西的。”

潘婧聽了立馬站直。

“以後每天靠墻站十分鐘，練練體態。”陳璐將打火機的蓋子打開，把火點著，燃了一根煙。

抽了一口，將煙全部吐在潘婧臉上。

吸的太急，潘婧咳出來。可她到底也試過幾次了，反應沒之前那麽激烈。

“說，找我什麽事？”她玩夠了，臉上笑意漸濃，往後靠在椅背上。

“我想問問有什麽學校……”

陳璐打斷她：“你想讀書？”

“不是，我弟弟要讀。”

“你還有弟弟？”陳璐笑出來，“我怎麽記得，你說你一個人到這兒來，被人搶劫……”

“我認的弟弟，”潘婧表情坦坦蕩蕩，“他之前是個乞丐，算是救了我一命。”

“你就養他？”

“嗯。”

“自己都養不活的人，還養弟弟，”陳璐看著她，“有趣。”

潘婧摳遮手指，沒說話。

“想找什麽學校？”半晌之後，陳璐問她。

潘婧心中一喜，連忙回答：“初中，什麽初中都可以……”

說完又覺得不大妥，解釋：“最好校風好一點，師資強。”

顧周長得那麽矮那麽小，要是別人欺負他，他肯定一推就倒毫無還手之力。還有，她送他去讀書是讓他學知識的，老師得把他教好，教成一個懂知識禮貌的好孩子。

“要求還挺多。”陳璐嗤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