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錦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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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意映此時十分後悔自己有旺盛的好奇心。

現在她既不想聽, 也不想看,更對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避之唯恐不及。

今夜委實發生太多事了。

應野平撂下那句話後,輕飄飄的瞟了莊意映一眼。莊意映避開他的目光, 睫毛輕輕顫動著。

她不想說話,也不想去瞧別人的神情, 她垂著眉眼,任氣氛愈加冷凝下去。

失控就失控罷。她崩潰的想。

莊意映面子上縱然有多囂張跋扈, 骨子裏還是那個膩在娘親和姐姐懷中的小公主。缺失的二百年時光讓她一睜眼就不得不面對一切, 雖然有息衍護著她、寵著她,可她內心深處的驕傲又不允許她對困難俯首稱臣。莊意映撐了這麽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其實沒這麽堅強了。

虛張聲勢的大尾巴狼還是個紙糊的,一盆盆冷水澆上去,露出了藏在裏面哆哆嗦嗦的小奶狗。

莊意映咬了咬牙,想著:不行, 我得撐住。

瞧著應野平一臉的幸災樂禍, 明顯就是故意煽風點火, 肯定是把阿姐的帳都算在她的頭上了。他還想讓她崩潰,就是為了對付息衍、對付堤桉息氏罷, 她不能讓他得逞。

這裏站的每一個人都比莊意映多活了幾百年, 個個都精明的很。她若是在面上露出一星半點的怯意, 就會輸個徹底。

莊意映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擡眼道:“應閣主倒是知道的清楚。”她不等應野平反應過來,立即往他傷口上灑了把鹽,牙尖嘴利道:“應閣主與其費這功夫查一碗粥是鹹是甜, 不如好好看管一下身邊的大活人,別動不動就讓大水沖了龍王廟——”她挑了挑眉,比劃出一個拿劍向胸口的動作,“一家人捅了一家人啊。您說是不是?”

應野平畢竟見過不少大風大浪,這牛毛針對他來說就是幾滴毛毛雨,聽過就算了,沒有什麽影響,他凉涼道:“小公主,自欺欺人也挺累的罷。”他的表情誇張的很,“真是不識好人心呀。我好心好意的提醒你,不謝謝我也就罷了。你倒好,往這兒——”他捂著心口,“插刀子。”

莊意映瞥了應野平一眼,他倒是真敢說。不過,他不理會她的話也不無妨,那話本就不是說給他聽的。

陸抑非輕咳一聲,唇色慘白,他低聲向應野平道:“……別說了。”

應野平的陰陽怪氣一下子便銷聲匿跡了,他低下頭,緊張的看著陸抑非毫無血色的臉,“我……”辯解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他不願意對著陸抑非油腔滑調的說出那些沒臉沒皮的話。

應野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莊意映的那幾根針就是沖著陸抑非去的,他倒是輕巧的避開了,可是那針卻直直紮進了阿非的心口。

應野平狠毒的盯著莊意映,手緊緊握成拳。

陸抑非乞求的看著他,“算了吧。”他低聲道:“你就當是為了我,別去走這趟渾水了。”

應野平聞言有些楞怔,一絲不合時宜的喜色掛上了眉梢,他應了一聲,果然不出聲了。

莊意映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始終不敢去看息衍的臉色,之前息衍一直攔著不讓她見阿姐,怕是早就知曉了罷。

若是擱在幾個月前,她說不定還要找他大哭大鬧一番,順便討些好處。可是現在,她不敢這樣做了,息衍因為她受了那麽多傷,此時他肯定比她還難過,她不能再讓他憂心了。

莊意映挺了挺胸膛,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她才不會做,想讓她垮掉?沒門!

莊意映穩了穩心神,盡量平靜道:“阿姐,只是碗粥而已,對不對?”

這話已經是十足的示弱了,莊意映的“阿姐”兩字方一出口,莊毓的臉上便不受控制的露出不屑、輕蔑、難過、欣慰等等覆雜的神色,莊意映根本不想聽她的解釋,她只需要“對”或“不對”,壓根不想面對。

莊毓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明知這是最鋒利的一把刀子,卻遲遲提不起來。明明只要說出來,就可以徹底擺脫掉這個討厭至極的妹妹,可是她卻一直忌諱著。

說出來,姐妹情分就徹徹底底的到頭,一刀兩斷了。

不過,那不正是她想要的嗎?莊毓狠了狠心,露出個無比譏諷的尖刻笑容,道:“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假惺惺的來問我?”

莊意映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她死死盯著莊毓道:“我要聽你說!”

莊毓高傲道:“沒錯,我往粥裏下了毒。”

莊意映的身體晃了一晃,息衍扶住她,她感激的笑了笑,此時他不說話就是最大的體貼了。

莊意映將淚硬生生的憋了回去,鼻子酸的發疼,她的話從喉嚨口裂出來,“……為什麽啊?”

為什麽啊?!阿姐明明那麽疼她!她那麽喜歡阿姐!

莊毓望著面前這個傷心到極致卻仍裝作若無其事的小姑娘,心口澀得很。莊毓記得她小時候總是喜歡大哭大笑,鮮明靈動,是放肆的可愛、張揚的可愛。而如今,她已經學會如何喜怒不形於色,她長大了,她在路上走得太遠了。

莊毓覺得她不應該這麽快就長大,她恍然想起,就是她將莊意映過早的推到荊棘路上去的。若是有人寵有人疼,誰也不願意長大罷。

可是人終歸是要獨自面對一切的。

莊毓殘忍的笑道:“呵,你可還真是蠢。既然你想聽,我就告訴你。”

“我恨你,莊嬋。我恨你。你一出生就霸占掉了所有的寵愛。”莊毓如今已經能平靜的說來了,“包括我,我也曾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可是你呢?”

“你心安理得的支使我做這做那,好,就算是我願意的,可是你在心裏把我當什麽?宮仆麽?”

“我把最好的一切都讓給了你。而你,根本對我珍而重之的東西不屑一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可以坐在講道堂裏?你卻只顧著出去玩天玩地,甚至還和敵國的公子混在一起,絲毫不顧廉恥。”

莊意映張口想反駁,可是莊毓平靜的語氣卻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莊毓詭異的笑了笑,“我早就想殺了你了,可你還真是福大命大。湖沒有淹死你,大火沒有燒死你,毒藥也沒能藥死你。”

“現在,你都知道了。”

莊毓自己也知道這些原因聽起來都微不足道的很,可是正是這一點一滴的小事情漸漸消磨光了她的愛意,拋去虛無縹緲的血緣,莊意映與她來說,就是一個不速之客而已。

莊意映澀然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讓我死在那場大火裏?為什麽救我?”

是啊,為什麽救她呢?

或許是她已經習慣了有個上躥下跳的小東西笑著叫她“阿姐”、“阿姐”,已經不願去面對一個人的寂寞了罷。

莊毓不回答她,莊意映黯然的垂下了眼。

縱然莊毓有萬般不是、千種錯處,她仍是她的姐姐,她可以理所當然的憤怒,可以毫無顧忌的質問,因為她是她最親的親人,她可以不原諒她,可是她愛她。

但是現在,莊意映發現她根本沒有資格了。

莊毓從未把她當做妹妹,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莊意映苦澀的想,自己小時候那麽胡攪蠻纏,莊毓討厭她,也是應該的罷。

她忽然覺得,她一切的堅持都沒有了意義。

她沒有姐姐了。

正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息淮戲謔的開口,一唱三嘆道:“漱溟啊,你也聽聽。覺出來我對你有多好了罷?我這麽疼你,你還整天胳膊肘往外拐,讓我這個做哥哥的多寒心啊。”

息衍冷哼了一聲。

莊意映回過神來,還好她還有息衍。

她感激的看向息淮,她知道息淮是故意這樣說的,她繃緊的神經放松了下來,可心口依舊隱隱作痛。

莊毓瞧著莊意映落寞的面容,目光微微一閃,鬼使神差的輕聲道:“你就當我早就死了罷。”

莊意映愕然擡眼,莊毓卻又掛上了譏諷的笑容,“反正你們今天都得死。”

莊毓猛地上前一步扯住莊意映的領口,將她拉向自己的身邊,將小刀抵在莊意映的脖子上,向王座處的雲居雁退去,她微笑著警告道:“渭渠君不會想知道是你的劍先抹了我的脖子,還是這刀先捅了她罷?”

冰冷的刀鋒貼在莊意映溫暖的皮膚上,她覺得難以呼吸了。

莊毓果然半點都不在乎她。

她決定再試一試。

莊意映猛地一偏頭,莊毓手裏的刀卻沒有讓開半分,鮮血流淌了下來。

息衍瞳孔一縮,念爾劍霍然出鞘!

莊毓厲喝道:“別動!”

她向莊意映冷哼道:“別想耍什麽花招,否則,死的是你。”

莊意映輕輕的“嗯”了一聲。

在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的死心了。

罷了。

莊意映陡然出手,她死死扣住莊毓的手腕,按住了她手背處的筋脈。莊毓吃痛,卻仍抓著小刀不放開。莊意映見狀,順力抓著莊毓的手臂,肩膀抵住她的胸口,將莊毓掀翻在地。

她看著躺在地上垂垂老矣的莊毓,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莊意映在掙脫的時候用力過猛,衣裳有些松了,她藏在懷中的那張畫不慎掉落,被過堂風一吹,又飄飄忽忽的飛了出來,在半空中風騷的舒展著身體,肆無忌憚的將莊意映特意折起的那一面嘚瑟的展示給大殿裏的眾人。

莊意映還未從落寞中走出來,熱血便一下子湧上了臉,她在內心哀嚎,糟了!是她搶的那個女修的畫!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嘶吼道:“你們別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快完結啦~還會有幾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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