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雲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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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息衍站在桌旁,揮手制了一層結界,燭火昏黃, 屋子裏靜的很。

沈今率先打破沈寂道:“渭渠君應是知曉我的請求了。”

息衍平靜道:“膽敢威脅我的,你還是頭一個。”

沈今苦笑道:“我哪裏敢呢, 只是除了這江山,我再無其他可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息衍抿了口茶, 道:“這江山, 本也不是你的。”

沈今一怔,“……是啊。”他的聲音猶如落在深潭上的一片枯葉,輕微又淒涼,“這是她給我的,為了救她,本就應如此還了。”

息衍不語。

沈今笑了, “渭渠君這般的人物, 自是不屑我們凡人的情仇。”

“你身上的血氣越來越重了。”息衍淡聲道:“若是想活下去, 這個月就不要出王宮。”

沈今皺眉道:“寧兒的藥……”

息衍道:“會有人給你拿過去的。”

沈今撥了撥燭火,雖然已有結界, 還是壓低了聲音, “海潮閣的人, 昨日又來了。”

息衍冷哼道:“若不是你放出誘餌,那些跳梁小醜怎會循著味道找來?”他的手指點點桌子,似笑非笑道:“你有什麽條件,直說吧, 不必拐彎抹角。”

沈今擡眼,“渭渠君既然早知雁國女帝有不臣之心,為何還屢屢縱容?雁國近幾年侵占晉國國土數百裏,怕是早得到海潮閣的扶持了罷。”

息衍眸子裏的寒光一閃而過,他啟唇笑道:“你若是方才就說出這句話,現在應該已是一具屍體了。”

“說吧,你的條件。”

這位心機深沈的渭渠君定藏著不少往事,世上的人,又有誰是幹幹凈凈的。沈今嘆了口氣,要他做這傀儡皇帝也罷,只要寧兒好好的,至於條件麽——

“渭渠君可知憶夢之術?”

那年秋天,晉國大旱,在沈今生辰那一天,王城裏下了一場大雨。

而小太子淋了雨,發了足足五日的高熱。

朝臣們議論紛紛,天降甘露,太子卻得了病。難不成之前的大旱是為了懲戒,現在的大雨是在警示嗎?

“廢太子”的言論在王城中迅速蔓延著,太子一派的傅相國急的不行,偏偏就在這當口,又有人拎起百年前他祖上老相國借道給岐國去攻打雁國的陳年舊事來。這下街頭巷尾的孩童有了新的順口溜兒,“廢太子、清君側”念得好不順溜。

始作俑者卻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玄冥和浮雪化了人形,懶洋洋的走在濕漉漉的大街上。

“要我說,那個小白臉脾氣夠古怪的,生辰禮要什麽不好,偏偏要一場大雨。”玄冥一臉委屈的指了指自己的頭頂,“東海那條小白龍手可黑了,不過是在晉國王城上面打個噴嚏,就差點把我恏禿了!”

“我這葉子特別不好長,你說說吧,欠了我這麽大個人情,你要怎麽還?”

浮雪翻了個白眼,“這話你都念叨五日了,也不嫌煩。”她戳戳玄冥的腦門,“你昨天訛了我三瓶凈水、前天挖了我不少東湖泥、大前天……”

玄冥捂住她的嘴,“好好好,我不念了。今日陪我逛完街市,就算你還清了,好不好?”

浮雪回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也不知道這玄冥草抽的什麽風,好不容易到人族的王城轉轉,偏偏還穿的極為風騷。他火紅色的頭發散落在肩頭,好不惹眼。街上的姑娘們頻頻回頭看他,還有“嚶嚀”了一聲塞手帕給他的,瞧著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委實欠揍的很。

浮雪扶了扶臉上的面具,一時不察,被腳下的石子絆了個踉蹌。

玄冥握住她的胳膊,穩穩的將她扶好,笑道:“你看著點路嘛。”

浮雪翻了個白眼,“你戴著個大面具看路試試!”

玄冥攤手道:“那沒辦法,誰叫你長得醜呢!”

他嘖嘖一聲,搖頭長嘆,“人醜也就罷了,穿的衣裳還這麽沒品位。瞧瞧你這一身,抹布嗎?”

玄冥拉著浮雪走進了最近的一家成衣店,一努嘴,道:“挑吧。”

浮雪訝異道:“挑什麽?”

玄冥眼笑笑道:“來成衣店你說挑什麽?”

浮雪搖頭,“……買不起啊!”

玄冥扶額道:“我有錢,你挑吧。”

浮雪拉起玄冥要往外走,“你那幾個棺材本夠幹什麽的,別鬧了。”她抱怨道:“到時候再說是我欠你的,不知道要訛走我多少東西!”

站在一旁的老板娘捂著嘴笑了半天了,“小郎君和小娘子感情真真好得很!小娘子你挑吧,我算你夫君便宜些就是了。”

玄冥聽見老板娘這話只覺得渾身舒坦,他擺手道:“不用不用,多謝老板娘好意了。只是,送給她的東西我不願打折扣。”

老板娘羨慕道:“小娘子真是好命!”

浮雪瞪了玄冥一眼,“順桿爬!瞎說什麽呢!”

玄冥無辜的眨眼。

浮雪說到底也是愛美的女子,瞧見這一屋子的漂亮衣裳心癢癢的很,她挑了匹白雲錦,老板娘給她量了尺寸,告訴她三日後來取。

玄冥樂呵呵的帶著浮雪出了門,經過一家直飄香的酒樓,又把浮雪往裏拉。

浮雪驚悚道:“你幹嘛?”

玄冥道:“請你吃東西啊。”

他們又不是食五谷的凡人,吃什麽東西呀!浮雪掙開他的手,撫上玄冥的額頭,語重心長道:“腦子有病,得趕緊治。”

玄冥郁悶的撥開她的手,“不就是想請你吃點東西,幹嘛這麽寒磣人?”

浮雪戳戳他,“嗳,不高興啦?”

玄冥雙手抱胸,扭過頭去。

浮雪一反常態的轉身湊了過去,“好罷,我錯了行不行?”

浮雪話頭一軟,玄冥立即繃不住了,他故作矜持的點點頭。

浮雪趁熱打鐵道:“你若是還有錢,借我點唄。”

玄冥還沈浸在浮雪“討好”他這件事裏美滋滋的不可自拔,聽到浮雪這話,大方的一揮手,“錢袋給你,都拿去!”

浮雪接過錢袋,立馬回身走向旁邊的書行。

玄冥一楞,拉住她問道:“你做什麽去?”

浮雪一臉理所當然,“買書啊。”

玄冥不可置信道:“買書?!是不是給那個小白臉的?!”

浮雪堵住耳朵,“你小點聲嘛,街上這麽多人,吵到別人多不好。沈今的書看完了,我再買些給他,怎麽啦?”

玄冥悲憤道:“這是我的錢!你居然拿著我的錢去給別人買禮物!”

街上的路人用餘光瞄著這二人,腳步都慢了下來,一副“我沒有看熱鬧但是真好看呀嘿嘿”的樣子。

浮雪註意到了路人的目光,壓低了聲音,“又不是不還。”

玄冥郁悶道:“不用你還!”

他們這廂鬧的開心,晉國王宮裏可是暗潮洶湧的很。

小太子的病遲遲不見好轉,晉王其實也疑心的很,是不是真的沖撞了神明,阻了國之氣運。

太子的母妃天天守著他,以淚洗面,都顧不得梳妝。晉王本是想來她這裏散散心的,結果瞧見一臉蠟黃的妃子,大倒胃口。

晉王煩悶的按著太陽穴,他這兒子委實嬌弱的很、蠢笨的很。王妃的母家也並不是多有權勢。她家現在的地位,還是在王妃生子後他一手提拔上來的,有幾斤幾兩重,他再清楚不過了。若是有別的選,他也不願立這孩子為太子。

他揮退了宮人,信步走著,竟走到了廢宮。

晉王擡眼看著荒涼的宮殿,裏面傳來的少年的讀書聲。

晉王瞇眼,恍然想起。

唔,是了,他還有一個兒子。

守門的衛兵看見晉王,下跪行禮,晉王示意他們打開大門。

門口的喧鬧似是一點都沒有影響到讀書的少年,晉王走到他的身邊,他都沒有覺察。

晉王看著少年破舊卻整潔的衣裳,聽著認真的讀書聲,覺得心口一疼,血脈相連,終還是激起了他的一絲不忍。

他想開口喚他,卻忽的想起,他不記得這孩子的名字。

晉王皺眉,他想起來了,他不是不記得,是還沒給他取過名字。

晉王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放和緩,“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擡起頭,像是被嚇了一跳,他怔怔的看著衣冠華麗、一派威嚴的男子,下意識的開口道:“沈今。”

晉王瞇起眼,“‘今’?寓意倒是不錯。你竟知道你姓什麽?”

少年戒備的站起身,“你是誰?”

晉王嘆了口氣,溫暖的大手放在少年的頭上,“今兒,我是你父王。”

相國府裏,傅相國一臉陰沈,在飯桌上吃了兩口就撂了筷子。

他竟押錯了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了個大皇子沈今,聰慧至極,做派也圓滑的很,那個只比他小二歲還只會嚷嚷著要出去玩的太子跟他簡直沒法比。有不少老滑頭都站到了大皇子這一派,而且,他還聽說,正是在大皇子生辰那日天降甘露,解了大旱,王對他青眼有加。

傅相國後悔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此時再去向大皇子示好,未免太過刻意,最後容易落得兩頭都不討好。

他看著自己相貌醜陋的女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旁人家生個美貌的女兒,無論是送到宮裏去還是世家聯姻,都能給家裏帶來不少助力。可是看看他們家這個!長成這樣,半點用處也沒有!

不過畢竟是獨女,他也不忍心對她太過苛責,也不是她的過錯。

於是,傅相國便把氣都撒到了夫人身上。

“喪氣東西!就知道吃!”

相國夫人無措的放下湯碗,她也不過剛盛了一碗湯。

不過,相國這樣對她吼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裝作不經意的擡起袖子,擦去了眼角的淚。她知曉他礙著相國的身份不好娶小妾,而她年紀大了,身材走樣,夫君不喜也是理所當然的。

相國夫人夾起菜放到他碗裏,柔聲道:“夫君上朝累了,多吃些吧。”

傅相國不耐煩道:“吃吃吃,還吃什麽吃!”

相國獨女雖然相貌不佳,但也是被寵著長大的,她哼道:“娘,爹說的對,你可別吃了,瞧你醜的!”

相國夫人彎了彎唇,可是怎麽都笑不出來。

傅相國道:“絮寧,今日的琴可練好了?”

傅絮寧笑道:“爹爹放心,練好了。三日後同別家女兒一同進宮較琴藝,女兒定不會輸了她們去。”

傅相國撫著胡須笑道:“好、好。”嘴上說好,他的心裏卻發苦,琴彈得再好能怎麽樣,生的如此樣貌,能有誰看的上她!

浮雪拿著新買給沈今的書,溜進了廢宮,卻不見少年的身影。

她疑惑的在王宮裏找了半天,終於在一個寬敞明亮的殿堂裏找到了他。

他身穿繡了金線的玄衣,頭發束起,看起來華貴又疏離得很。她從他的側臉上,竟看出了一絲成熟穩重的味道來。

她看見宮人們畢恭畢敬的向他行禮,叫他“大殿下”。

浮雪仗著凡人看不見她,惆悵的趴在窗前嘆氣。

孩子長大了,似乎,不需要她的庇護了呢。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了罷,她護了他這麽久,應該是時候了。

她也該好好修煉去了,這些年一直操心這孩子的事,都忘了自己的花期快要臨近,錯過今年,還要再等一輪。

在案上奮筆疾書的沈今焦躁的很,黃昏已至,她應該已經來了,若是她在廢宮尋不到他可怎麽辦?

沈今迅速的寫完,站起身來,疾步向廢宮走去,宮人跟了過去,沈今道:“你們不必跟著。”

浮雪默默走在沈今身後,待他走近廢宮才顯出了身形。

沈今在廢宮裏沒看到她的身影,急得很。浮雪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拍,沈今回過頭來,瞧見熟悉的面具,松了一口氣。

浮雪笑道:“你這新衣裳好看的很。”

沈今道:“前幾日我父王接我回去,以後我就不住在這裏了,你去新宮殿找我好不好?”

浮雪微笑著搖搖頭。

沈今急切道:“為什麽?我們還同從前一樣——”

“是不是因為新宮殿的守衛多,你不方便進來?我、我明日就跟父王說,要他們撤走!要不然,我搬回來!”

浮雪把新買的書塞給他,嗔道:“說什麽胡話呢。不是因為你的原因,是我要走啦。”

沈今怔住了,“走?你要去哪?”

浮雪道:“也不去哪,就是近日我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要離開一段時間。”

沈今道:“那你還會回來嗎?”

浮雪微笑,“當然啦,我會來看你的。”

她拍拍他的頭,“快回去吧,別讓那些宮人等久了,再有人罰他們就不好了。”

沈今袖子下的手握成拳,渴望的看向浮雪,“你……你一直都戴著面具……今天、就今天,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

浮雪忙擺手道:“不行不行,我長得可醜了!”

沈今道:“我不在乎,在我心裏,你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浮雪想了想道:“下次吧,等我下次來找你的時候,就給你看。”等她再回來,就已經開花了、變好看了。

沈今得她許諾,仍是有些不甘心。

“那名字呢?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

浮雪想了想,其實告訴名字也沒什麽要緊罷。

她點了點頭。

“我叫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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