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雲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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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遇見浮雪是在五年前的冬夜。

那天是元宵, 大雪初歇。所有人都在王宮裏熱火朝天的準備宴席,沒有人搭理被鎖在廢宮裏的小少年。

小少年實在是餓的不行了。

身體的溫度在漸漸流失,困意一陣一陣襲來, 小少年咬咬牙,做了個他自出生以來最出格的舉動。

他翻越了廢宮的圍墻, 到了真正的“王宮”。

他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地方。

小少年怔怔的望著暖殿裏喜悅歡騰的景象,他縮在陰暗的角落裏, 席上酒食豐盛, 香氣掏心挖肺的一陣陣撲面而來,坐在上首的玄衣男子一派威嚴,他知道,那是他的父王。

盡管他根本不願認他。

小少年瘦瘦小小的,藏在暗處很容易就躲開了衛兵的目光。膳房自是去不得的,他三拐兩拐, 拐到了後花園。

園子的花大多都謝了, 只餘寒梅和洛神花, 這裏離暖殿已經很遠了,在黑夜之中隱隱能看見遠處的燈火。小少年踩著沒過他膝蓋的積雪, 走到了湖邊。

他的雙腿已經凍得麻木, 雙手也快沒有知覺了, 他站在了結冰的湖上,手裏拿著一塊石頭,深一腳淺一腳的向湖中心走去。

湖裏有魚,敲開冰面, 會有鯉魚翻騰著躍出。這是小少年聽偷食的宮人互相炫耀的,宮人們早當他是死人,私下裏談論什麽也不避諱著他。

可是沒有人告訴過小少年,冬日的冰湖究竟有多可怖。

小少年重重的將手中的石頭向湖面砸去,湖面凍得嚴實,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氣,根本無法砸開分毫。

小少年砸了很久,最終還是失望的丟掉石頭,站起身。

“這不是那個掃把星麽!”

“哈哈,還真是,他來這做什麽!”

小少年仰起頭,瞇眼辨認著。站在岸邊的兩個宮人醉眼惺忪,勾肩搭背的大笑著。他認得他們,他腿上的淤青就是拜他們所賜。

小少年有些慌了,他擔心他們去告發他,雖然可能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他向湖的另一邊跑去,那兩個宮人見他跑開,笑著拾起地上的石子向小少年丟去。

石子砸在後背上,很疼。不過小少年早就習慣了,這些疼痛對於他來說已不算什麽了。

宮人見小少年根本沒有出現他預想中的抱頭鼠竄的樣子,眼中露出了絲毫不加掩飾的陰狠。越是卑微的人,往往就越惡毒,他們鮮少感受到世界的善意,又怎能奢望他們會善良的對待別人?

那宮人走到樹下,搬起了一塊巨大的鵝卵石。

那鵝卵石的有一人合抱般粗細,若是砸在小少年身上,必死無疑。

好在那宮人並未有那麽大的氣力,他將鵝卵石向小少年砸去,小少年很輕易的便躲開了。

可是,小少年卻清晰的聽到了湖面碎裂的聲音。

湖面終於不堪重負,叫囂著發洩著它的不滿。

小少年慌張的跳開,更是加劇了冰面的碎裂。

那塊巨大的鵝卵石“噗通”落在了湖裏,裂紋迅速延伸到小少年腳下,小少年都沒來得及呼救,便墜入了冰冷的湖水裏。

岸上的兩個宮人酒醒了一大半,他們自知闖了大禍,其中一個宮人脫了鞋欲下去救小少年,另一個宮人拉住他,“你瘋了麽?待會兒湖面就凍住了,你要下去,也得死在裏面!”

“再說,那掃把星的命比咱們的還賤,死了就死了!”

那兩個宮人心裏慌張的很,小少年在水下看到他們的身影越跑越遠,他掙紮著從水下游上來,卻絕望的發現,那個裂口,已經凍得嚴嚴實實了。

小少年死命拍打著冰面,企圖敲碎,他的胸腔裏澀澀的疼,力氣漸漸流失。

他沈向了湖底,意識徹底消失前,他隱約瞧見了白色的裙角,聽見了一聲嘆息。

“罷了,誰叫我欠了你的呢。”

多年後,沈今回想起這段往事,還是能感受到那滅頂般的欣喜。

可是,她救了他那麽多次,他現在已經是晉王,卻依舊對她的病痛無能為力。

晉國年輕的王,看著躺在病床上輕闔著眼的王妃,捂住嘴,慢慢地哭出聲來。

莊意映揉揉眼,坐起身。

坐在桌旁的息衍淡聲道:“醒了?餓不餓?”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莊意映抻了個懶腰,道:“我睡了一整天?”

“莫接木呢?”

息衍只瞧著她不答話,莊意映摸摸鼻子,幹笑一聲道:“還真是有些餓了。”

她無奈的笑了笑,息衍這樣委實幼稚的很,她不答他的話,他便也不回她的。

聽她開口,息衍這才慢慢道:“你睡了三天。莫接木走了。”

莊意映陡然瞪大眼,翻身下床,“走了?你怎麽讓他走了?”

息衍垂下眼,“他是自己走的,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莊意映懊惱的抱住頭,息衍道:“你可還有哪裏不適?”

“我煮了粥,你喝一點罷。”

上次桂花乳酪的慘痛教訓記憶猶新,莊意映反應極快的搖頭道:“不必了,我不餓。”

息衍點點頭,“嗯。”他的樣子瞧起來竟然有幾分落寞。

莊意映悚然,不過是一碗粥麽!

她轉念一想,一狠心,是啊,不過一碗粥!

她斟酌著道:“若是有粥,盛一碗暖暖胃亦可。不過,我現在不餓,切勿盛太多。”

莊意映默默撫了撫肚子,委屈你了。不過,白粥而已,息衍就算再不會做飯,也應該難吃不到哪去。

息衍端著小碗走回來時,莊意映聞見了飄來的味道,絕望的發現,她還真是低估了息衍……

她瞧著他好看的眸子,裏面像是鑲了星辰在奕奕的閃光,他用湯匙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了莊意映的嘴邊。

明明只是一碗白粥,卻飄散著詭異的腥氣,若她不是親眼見到,還以為他虐殺了一池子的魚……

莊意映待要接過那碗,息衍卻讓開手,道:“小心燙。”

莊意映笑了,“一碗粥而已,能有多燙?”她思量著,從息衍手裏接了粥就想辦法把他支出去吧,若是真喝了這粥,恐怕半條命都沒了。

息衍執拗的不給她,他扁扁嘴,莊意映立馬投降了,“好好好,我喝。”

他這樣委實讓人難以拒絕,雖然幼稚,但是莊意映竟覺得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她瞧著他長長的睫毛,忽的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似乎從前,他也這樣餵過她……她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回憶,卻絲毫都沒想的起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莊意映已經木然的一口一口把碗裏的粥喝了個幹凈,她後知後覺的被嘴裏極鹹極腥的味道腌的□□,痛苦道:“水——”

息衍聽她聲音沙啞,忙遞上了茶水。

莊意映喝了一壺的茶,總算把那味道沖下去了。她緩了過來,瞧著息衍擔憂的面容,又不好明說,只得順口謅道:“粥有些燙,我吃的急了,喝些水緩緩燥氣。”

也不知道息衍信沒信。莊意映輕咳一聲道:“息空他們呢?”

話頭轉的有些生硬,不過好在息衍接了茬,“去接人了。”

莊意映道:“誰?蓬老麽?”

息衍搖頭,“委托的人。”

莊意映“哦”了一聲,拿著杯子百無聊賴的把玩著。她坐在床邊晃腳,猶豫著道:“我……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息衍擡眸看她,莊意映接著道:“按理說,我已經死了,變成行屍,就不應該畏毒,可是玄冥的毒對我卻有效用。而且,我經常會覺得疲累,這似乎也不會發生在行屍的身上。”

息衍的眸子幽深,看不出情緒,莊意映的心沈了下來,道:“除此之外,仔細想想,還有很多地方講不通。十惡不赦、慘死之人常被制成行屍,慘不慘死這個暫且不論,‘十惡不赦’四字,我怕是擔不上的。”

“最大的疑點是,先是魂魄碎裂,再是制成行屍。可是魂魄不全之人又怎會滯留神魂,成為行屍?並且,我只要補回一塊魂魄,就恢覆一分,也就是說,離正常的‘莊嬋’更近一步。可是,‘莊嬋’早該死了不是麽?行屍還能再死一回嗎?”

息衍將手指搭在茶蓋上,他蹙著眉道:“從以往種種來看,是行屍沒錯。”

莊意映道:“我的確可以控制那些低級走屍和活死人,可是卻看不清鬼修的路數。其實就是個半吊子,這裏一定有什麽差錯。”

息衍放下茶杯,“當務之急,是尋回你最後的魂魄。”

莊意映點點頭,袖子下的手暗暗握成拳,她不知道息衍為何避重就輕,但是,她決定信他。

院門處遙遙傳來息竺的大嗓門,“我們回來啦!”

腳步聲愈近,息岫煙不滿道:“你小點聲,阿嬋還歇著呢!”

莊意映聽得除了小修士們輕飄飄的腳步外,還有一個厚重的腳步聲,似乎是個凡間男子。

息空敲敲門,莊意映道:“進來吧。”

小修士們推門進來,息空笑道:“嬋師妹醒了,可感覺好些了?”

在小修士們的身後,一個玄衣男子緩緩的走了進來,他面色蒼白,薄薄的唇看著極為清冷,他咳嗽了一聲,修長的身影在夜色之中看起來單薄如紙片。

這人恐怕命不久矣了。

莊意映問道:“閣下是……”

那男子啟唇道:“沈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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