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迢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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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意映拿起茶壺, 給息衍添了杯茶。

她靠近息衍時,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金黃的茶湯輕輕漾著,莊意映將茶杯放下, 笑道:“山腰的安然居,原是你住著的麽?”

她對這個倒是不在意, 屋子原是誰住著的,她僅僅是有些好奇而已, 現在不過是無話找話, 尋個話頭罷了。

息衍淺笑道:“偶爾來籟峰小住。”

他低頭抿了口茶,手指輕輕點點桌子,莊意映會意,他們小的時候總是被不安好心之人跟隨偷聽,他們便以水代筆來對話。

息衍已會傳音,而她則不能。

她沾了些茶水, 在桌子上飛快的寫下, “窗外有人?”

息衍傳音道:“然。”

“何人?”

“邕城逃脫之人。”

這人膽子倒是大得很, 本事也不小,竟潛進了枕流臺!再明顯不過了, 這人就是沖著她來的!莊意映思慮了一下, 自己似乎沒有和人結下過這麽大的仇啊, 還是這般的仙者大能!

那個假冒的陸抑非,到底是何方神聖?

還未待莊意映反應過來,息衍又傳音道:“一個月後,我會安排你以蓬老關門弟子的名義入紫英榜, 與其他修士一起出枕流臺。你碎裂的魂魄,大抵遺失在雁國至岐國的路上,蓬老會隨行,助你融魂。”

“魂魄不可能無緣碎裂,定是有人在你去岐國的路途中暗中害你。你在路上時,可覺出什麽異常?”

她當時整日縮在轎子中,連每日吃食都由人送到手邊,並未接觸到異常之人。莊意映思索了一陣,搖了搖頭。

息衍略一沈吟,傳音接著問道:“你可知,是何人將你帶到邕城?若不知名姓,可還記得樣貌?”

莊意映心頭一緊,息衍是如何得知她被人帶到邕城郊外的?他怎麽就能料定她不是自己走過去的?奈何隔墻有耳,她現在不好問,而且她也的確不知那人的任何情況,索性又搖頭,一問三不知。

莊意映未言墓中玉棺,倒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未覺那東西說了能發現出什麽來。

她又看不清息衍了。若是說他有所圖,現如今追魂之術已成,他還留著她做甚。若是他想利用她的身份做些什麽,且不說她現在回雁國還是否有人願意認回她,她現在已是行屍、是異類,息衍如此勞神勞力,實在是令人費解。

日頭已經升上來了,爾寅姑娘已經在小廚房待了好一陣了。莊意映問道:“還有客人未到嗎?”

息衍搖了搖頭。

莊意映瞧著滿滿一桌的小食,忽的反應過來,瞪眼道:“你是不是同蓬老和爾寅姑娘說什麽了?”

息衍拿起茶杯,遮擋住嘴角的笑意,道:“順口一提罷了。”

待蓬老和爾寅姑娘姍姍來遲,莊意映瞧著息衍微彎的眉眼不順眼的很,但也不好拂了爾寅姑娘的美意,這些修士早都辟谷,無需進食,這一大桌子都是特意為她準備的,她只好將桌上糕點如數食盡。

蓬老入座後不久,息衍便被神色焦急的小修士叫走了,只餘莊意映一人頂著四道堪稱慈愛的目光,喝粥都喝得不甚順溜。

待她好不容易吃光桌上摞成小山的小食,日頭都快行至正中了。

莊意映整個人沐浴在晨間的陽光裏,她左手拿著息衍給她帶的東西,右手拎著爾寅姑娘塞給她的食盒,懷中還揣著蓬老叫她讀的書,一步三晃的走下山去。

莊意映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們對她的善意,可是她的眼前卻總是浮現起那紅衣小姑娘的笑容來,胸口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似的,她越覺出他們的好,越覺得如鯁在喉。

莊意映提心吊膽的走了一路,回到自己的小安然居,仔細的關好了門窗。那偷聽之人也許還在跟著她,只是他在她獨自下山時都未做什麽,她估摸著他現在還不想殺她,是時機不到麽?

她打開了息衍給她的盒子,裏面整整齊齊的疊著一件紅裙。

莊意映愕然的將紅裙拿起,紅錦上綴著暗紋,好看的緊。她將衣裳向身上比了比,尺寸剛剛好。

雖然她現在還是少女的樣貌,但是在融了兩縷殘魂後,身量拔高了不少,息衍此時送來衣服,當真貼心的很。

莊意映將衣服放到一邊,歪頭查看那盒子。息衍一大早特意來籟峰一趟,肯定不單單只是來送件衣裳。

莊意映從小摸過的天欒閣的奇淫巧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她在這盒子上摸索了一陣,很快便找到了暗處的機關。

莊意映將那機關撥開,暗格彈出,裏面是厚厚的一沓隱氣符。

她拿起一張端詳著,心情覆雜。

息衍這是何意?若是有了隱氣符,她便可悄無聲息的離開枕流臺,在外面遇到修士也不怕被識破身份,他這是默許她離開?

可是,他剛剛紅著眼不願她離開又是怎麽回事?

這人真是別扭的很!

莊意映瞧著符紙上青雋剛勁的筆跡,皺起眉,這與青厭給她的隱氣符字跡不同,難不成,這隱氣符竟是息衍制得麽?

籟峰寂靜的很,只有偶爾的鳥鳴聲。莊意映坐在書案前,攤開了一張白紙,執了筆,手一顫,一滴墨落在紙上化開。

最近的事情繁多且雜亂,她得捋一捋。

莊意映將她醒來之後的事情一條一條的列下,她垂下頭,半晌,想起了息衍的那句“補你魂魄、送你回家”,自言自語的喃喃道:“我會不會,誤會了什麽?”

息衍要趁著紫英榜角逐將她帶離枕流臺,一路補全魂魄,然後便會送她回家嗎?這隱氣符應該是留給她在路上用的罷。

可是,他為什麽要把她的魂魄鎖在枕流臺?她的小尖刀又為何會在他的床底?

日光鋪在書案上的宣紙上,墨字落在白紙,上面“回家”二字刺目得很。

莊意映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兩個字,對於回家,她現在,膽怯的很。

今日是春光明媚的好天氣,莊意映揉了那宣紙,伸了個懶腰,決定四處走走。

空氣中帶著牡丹花的甜香氣,鬼使神差的,她將那紅裙換上了。

莊意映走到安然居旁的小泉,瞧著自己的倒影,真真陌生的很。

少女身量欣長,紅錦綾紋羅衫裙愈發襯得她章采綺麗,裙角在微風中輕輕翻飛,似在風中搖曳燃燒的火焰。

“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沈為骨玉為肌。姑娘在此顧影自憐,可是因你的情郎未來赴約?”

莊意映陡然回頭,“誰?!”

那男子躲也未躲,就坦坦蕩蕩的站著,含笑望著莊意映。莊意映不動聲色的將手放在了腰間的雙刀上,道:“閣下是何人?來我這裏做什麽?”

玄衣男子一抱拳,“是在下孟浪了。在下應野平,到這裏,是來拜訪一位前輩。”

莊意映聞言一楞,應野平?岐國大將軍應野平?他不是早犧牲在戰場上了麽?

她猶豫道:“你……你不是……”

應野平一怔,旋即爽朗笑道:“看姑娘年紀尚小,以前的事怕是不甚了解。我因故人之約在岐國做了一段時間的將軍,後來,與凡人的因果盡了,我便設計讓“應野平”死在戰役裏。死的是岐國將軍應野平沒錯,站在這裏的是海潮閣應野平也沒錯。”

他笑道:“不知姑娘是?”

莊意映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蓬老的門生,息嬋。”

應野平瞧著莊意映,摸了摸下巴,“敢問姑娘,蓬老不住在這裏了嗎?”

莊意映點頭,“在山頭新建了屋子。”

應野平感傷道:“蓬老應是見這屋子傷心罷,畢竟染染……”

莊意映訝然的瞧著小安然居,這竟是息衍的娘親曾住過的地方嗎?那上邊端端正正的字是她寫的?為什麽和銀珂刀上的字跡大不相同?

她覺著,蓬老搬到山上去住應該不是因為傷心,畢竟兩處屋子建的幾乎一模一樣……

莊意映看著那字跡,覺得那女子當真有趣的緊。

春季多小雨,日頭還在上面高掛著,雨絲就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

莊意映絲毫沒有將這應野平讓進自己的竹屋裏躲雨的打算,她笑呵呵的指著小石子路道:“閣下順著這條小石子路直走上去,便瞧見了。”

應野平笑了一下,“多謝姑娘。”

他的衣服料子避水似的,半絲兒雨也不見帶在身上,莊意映瞧著他遠去的背影,皺起了眉。

方才在日光下瞧不見,現在無根水一落,莊意映透過雨幕隱約瞧見,他的手腕上似是纏著一道紅色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不知連到哪裏。他似乎也不怕被人瞧見,莊意映估摸著,八成是他施了個什麽障眼法,而這法術對行屍不起作用吧。

她本來是想去花間走走散心的,看樣子是去不成了。

莊意映走回安然居,轉頭望著門外的雨。

像有人在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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