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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迢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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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清涼, 梨樹枝兒輕輕搖著,花瓣飄落,似簌簌落著雪。

蓬老的腳程不快, 拐杖落在青石板路漾出一串“篤篤”的聲響,莊意映隨在蓬老和爾寅姑娘身後, 一片靜謐中,唯有腳步聲與拐杖聲響起, 她有種頭頂上懸著的冷刃閃開了二寸的輕松。

銀珂刀的寒意透著輕紗隱隱傳來, 莊意映無意打破這數天來難得的安靜,卻還是對那句“染染鑄這刀時,定也是期待著這一天的”在意的很。

她終於按捺不住,輕聲問道:“蓬老,請問,‘染染’是誰?”

蓬老渾濁的雙眼中的神色隱藏在夜色之中, 瞧不分明。他的話語混在一聲嘆息中, “染染, 是小女的乳名。”

莊意映懊惱的咬住下唇,蓬老的女兒, 那就是息衍已故的娘親了。她本應該私下找爾寅姑娘問的, 這樣冒失的問出口, 平白讓蓬老勾起了傷心事。

莊意映歉道:“我……”

爾寅轉過身來,拍拍她的肩,將食指豎在唇間,輕輕搖了搖頭。

莊意映的話語淹在朦朧月色裏, 蓬老的女兒、瑯琊王氏的大小姐,她小時是略有耳聞的,只是那時她從未將那心狠手辣之人同“息衍的娘親”這個身份聯系上半分。

瑯琊王氏家的千金在四國之中大名鼎鼎,不是因為她貌若天仙,眼高於頂,而是因為,她整日都與死屍待在一起,醉心於魂術。

只醉心於魂術也便罷了,傳說,她曾在十四歲時,屠盡一城之人,只為找尋一個雙靈慧之魂。其餘三家修士來質問時,她只是淡淡笑著說了一句,“諸位何時對螻蟻之命如此上心了?”

莊意映將手覆在腰間的銀珂刀上,刀身冰涼,那寒意卻並不刺骨,霜雪中似是還帶著一絲灼熱,若水中火。她的手指順著刀上刻著的“銀珂”二字細細拂過,那字體娟秀漂亮,隱隱有著灑脫之意,鑄刀之人,似乎並不若市井所言那般冷血無情。

蓬老拄著拐,臉龐上的皺紋滿是歲月的痕跡,他聲音沙啞道:“小丫頭,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老朽並非沈溺往事、不可自拔之人。”

蓬老言畢,忽然雙手扶住拐杖,咳得撕心裂肺。莊意映和爾寅姑娘上前去扶,蓬老擺手道:“不必。”

蓬老按住胸口,順了順氣息,頓了頓,道:“走罷。”

一路上,越走越偏僻,莊意映正疑惑這籟峰是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寒山時,眼前驀地柳暗花明。

好一個花團錦簇的小山!

她原以為蓬老住的“籟峰”是座陡峭險峻、遺世獨立的高山,沒想到是如此的親近可愛。

夜濃欲滴中,漫山都綻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火紅的燈籠在山間連綿,似錦裙邊的緞帶,熱鬧的有些晃眼。蓬老將拐杖落在地上敲了敲,從對面的山腳上突然延伸出一條木棧道來,木棧道的兩邊也掛著紅燈籠,莊意映踏上這木棧道,低頭一瞧,木板與木板之間並未有繩索相連,就那樣無依無憑的漂浮在空中。

她扶著兩旁充作扶手的朱砂帶,回頭望望來路,她腳下的木板在她走後正一塊塊的消失。莊意映暗自喟嘆,這下子,她想無聲無息的走掉,恐怕就難得很了。

棧道行至盡頭,爾寅姑娘將手中的玉鐲取下,嵌在了虛空之中。莊意映瞇眼,她隱約瞧見了一道青色的結界,那玉鐲應就是結界之鑰。

玉鐲漸漸隱沒,莊意映這才真正的踏入了籟峰之中。

牡丹花的香氣在夜色中尤其富麗堂皇,蓬老唇角勾著,裂出個酸苦的笑來,“上了年紀,總是樂意熱鬧些。染染還在時種了這些花,她走了,這花就沒人束著了,肆無忌憚的開了滿山。”

蓬老哼哼兩聲,“俗氣的很,叫小丫頭你瞧笑話了。”

莊意映真心實意的誇讚道:“花是極美的。”

蓬老搖了搖頭,“庸俗!”

莊意映瞧著蓬老嘴上雖這樣說,眉宇間的寂寥卻褪去了不少,也略略寬了心。

爾寅姑娘笑道:“籟峰只蓬老和我住著,平日裏閑得很、寂寞的很。如今小姐來了,蓬老嘴上不說,心裏可歡喜的很呢。”

蓬老整個人被月光攏著,他咳嗽一聲,道:“又拿老朽打趣。”

行至半山腰,爾寅指著花叢間的一間竹屋,道:“小姐就住在這裏。”

竹屋不大,掛了個牌匾,上書“安然居”三字,名字中規中矩,字跡也端端正正的。

爾寅屈身行了一禮,歉道:“理應為小姐清掃一番再送小姐進去住的……”

莊意映理解的點了點頭,笑道:“不妨事。”

爾寅指著山頭的房屋,道:“蓬老同我就住在那裏。順著這條小路直走上去便是了,我明早來接小姐用早食。”

莊意映空空如也的肚子早叫囂許久了,聞言眸子一亮,“好!”

爾寅見莊意映一派小女兒的嬌憨可愛之態,不由捂嘴輕笑,她微笑道:“每月初一、十五,山下都會有人來送些東西上來,你若短缺了什麽,盡管和他們提。”

她叮囑道:“紫英榜角逐在即,枕流臺內各門各派的修士多得很,切不可孤身一人下山!”

莊意映應道:“好。”她在心底默默道,就算她有膽子一個人撞見那些修士,也沒本事下山啊……

莊意映拱了拱手,道:“天色已晚,姑娘快帶著蓬老早些休息。”

爾寅笑著應了,莊意映見著他們的身影走遠,打了個呵欠,轉身推開了竹屋的門。

竹屋內幹幹凈凈的,應是爾寅姑娘每日都會過來打掃。小床上鋪著松軟的被褥,帶著隱隱的檀香氣,莊意映將自己整個人摔進蓬松的棉絮裏,覺著這香氣有些熟悉。

她沒有細想,她早已混沌的意識也容不得她細想了。終於能躺倒在舒服的床上,莊意映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疲憊如潮水般襲來,幾乎將她淹沒。

漫天星子散落,牡丹花盛,夜風輕拂,真是個好春、好夢。

鳥鳴聲啁啾,半掩的窗子透進來細碎的晨光,莊意映翻手遮住眼,繼續沈在香甜的睡夢裏。

一陣撲棱棱的落羽聲,一只通體烏黑的鳥兒落在了窗欞旁,它歪頭梳理梳理羽毛,從窗戶處蹦跳進來,望見了莊意映,欣喜的鳴叫了一聲,飛落在莊意映的枕旁,輕輕用頭蹭了蹭。

莊意映覺得臉頰有些癢,用手拂了拂便又翻身睡去。

那小鳥兒被忽視,不滿的直起脖子,站在床頭,聲嘶力竭的“啾啾”叫起來。它似是覺得還不解氣,便又落在莊意映的頭上玩命似得撲騰起翅膀來。

莊意映半夢半醒間,隱約覺出有只鳥兒飛進安然居裏來,她原本以為這鳥兒叫叫就會飛走,沒想到如此不依不饒!

莊意映閉著眼,陡然伸出手,一下子便將那鳥兒抓在手裏,待會兒拿給爾寅姑娘,桌上便可添道湯了。

莊意映用另一只手迷迷糊糊的揉揉眼,她倒是要瞧瞧,是哪個膽大包天到連命都不要敢惹她的扁毛畜生?

“烏羽鳶?!”

莊意映定睛一瞧,不禁失聲叫了出來。烏羽鳶為何會在雍國?為何會出現在枕流臺?

小鳥兒見莊意映如此反應,得意洋洋的在素被上嗬了一泡屎。

莊意映瞧著這沒事兒就嗬屎的烏羽鳶,不可置信道:“你不會是莊小倌兒吧?!”

莊小倌兒驕傲的啄了莊意映一口,“啾”的叫了一聲。

莊意映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將莊小倌兒捧在手心裏細細瞧著,越看越覺得難以置信。她提溜著它的雙足,將它翻了個身,仔細一瞧,笑了,“真的是你!”

莊小倌兒憤怒的撲騰,再怎麽說,公鳥同女子之間還是授受不親的!二百年前那個蠢人類這麽折騰它也罷了,畢竟那是個男子。現在,連小主人都這樣沒羞沒躁了!

莊意映將莊小倌兒翻來覆去查看了半天,得出結論道:“蠢鳥。”

莊小倌兒毛都炸了,它“啾啾啾”的辯解了半天,可惜莊意映一絲兒也聽不明白。

莊意映瞇眼笑道:“生了二百年,若你這般的活物都成精了罷。你瞧瞧你,連吐人言都做不到呢,遑論化形。還不蠢嗎?”

若不是烏羽鳶並未生眼白,此時定會給莊意映一個大大的白眼,話本折子看多了罷!

罷了罷了,小主人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啥長進!莊小倌兒正欲抽出翅膀飛走,卻隱約見到了莊意映眼中的淚光。

於是,它猶豫了,錯過了飛走的絕佳時機……

下一刻,莊意映將臉埋在莊小倌兒柔軟的羽毛間,淚珠打濕了絨羽。

莊小倌兒生無可戀的哼唧了一聲,那是它清晨剛剛用牡丹花露打理的羽毛啊……

它側過頭,安慰的輕輕蹭蹭莊意映的臉。

莊意映的聲音發悶,“你還在……真好……”

她擡起頭,輕輕撫順莊小倌兒的羽毛,擦擦眼淚,眼眶微紅,道:“你怎麽來到這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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