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丹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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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意映艱難的消化著這三個簡簡單單的字, 她暈眩了半晌,道:“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紙人站在桌面上,抖了抖身上還在滴落的墨汁。

她輕輕籲了口氣, 疑道:“你說你是息連召,那之前帶走息衍的, 是誰?”

小紙人搖搖頭。

莊意映在心裏其實信了七八分,還是開口問道:“你又如何證明你就是息連召呢?”

小紙人犯了難。

它抓住一張宣紙, 費力的疊了幾疊, 依稀能瞧出個衣裳的模樣來,它拽著這紙衣裳飛起來,輕放在莊意映的肩頭上,將一條手臂橫在胸前,不知念叨些什麽,“噗噗噗”的聲音一連串的響起, 如一鍋燒開了的沸水般。

紙衣裳上突然湧現出流光溢彩的咒文來, 順著莊意映的肩頭, 漸漸覆蓋到整個她裹著的床單上。那白單子隨著星星點點咒文的消褪,自上而下的幻化成素白的軟煙羅裙, 層層疊疊的纏繞著身體。少女的年紀正是含苞欲放之時, 身段已能隱約瞧出日後的婀娜, 但是,還不是時候,舉手投足間還有著如青杏般羞怯的澀意。

莊意映赤著足,黑發披散在軟煙羅上, 圓眼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著,生來便是明媚的模樣,竟將那清冷飄逸的白裙穿出瀲灩的意味來。

少女眉眼彎彎,輕易的便被這身衣裳收買了。她滿意的勾起唇角,心道,果然問問還是對的,白賺了身裙子!

莊意映向著小紙人點點頭,“好,我且信你是連召。”

她歪頭一笑,連召這孩子囿於紙人之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肯定委屈壞了,她瞧著他可憐巴巴的模樣,有心逗上一逗,便板起臉道:“你既是息連召,那便留你不得了!”她冷笑著,“且不說你何以為此,就單單那些所見所聽,你覺得,這樣窺見了我的秘密,我還會留你的命嗎?”

她在心底一樂,這樣肯定嚇他一跳。如果站在這裏的不是她,遇見有人撞見了融魂這等秘事,連召肯定死的渣都不剩了。

息連召比劃了一陣,莊意映猜了半天也沒猜出個所以然來。她瞧著這小紙人的形容怎麽也不像是害怕的模樣,不知怎的,透過紙人幹巴巴的軀體,她似乎看見了小少年溫和的微笑。

她無聊的拿一根毛筆把息連召絆了一個大跟頭,“行啦,你別比劃了,我又看不明白。”

小紙人踉踉蹌蹌的站起來,莊意映把毛筆向他身前一湊,小紙人退後一步,歪頭瞧她,似在疑惑。

莊意映彈彈筆桿道:“你待會兒就掛在這上邊,掛的悅目點,曉得不?”

掛的悅目點?息連召不知所以然,還是依言點了點頭。

莊意映把墨色的秀發輕輕挽起,將那只筆斜插,她笑道:“你且待在這‘簪’上,可小心別碰到我頭發。若是燒成禿子了,要你好看!”

她將尖刀別在腰間,瞅瞅滿地狼藉,嘆了口氣。

她娘親留給她的緞帶還是沒找到,許是這麽多年過去,早爛沒了吧。罷了,東西已經送出去了,愛怎麽處置是人家的事情,她只是有些意難平。這把尖刀是自己的,且陪了她許多年,就繼續帶著罷。

莊意映暗嘲,想來雁國這麽多年,八成只有她這個公主最缺心眼。人家這麽算計她,她還對人家這麽掏心掏肺,小孩子丟了,她還得巴巴的給人送回去。自己羊入虎口,若是真把自己作死了,這回算是死的不冤。

她也不能撂著息連召不管,置之不理與幫兇何異?那堤桉息氏如果真的恩將仇報,堅持什麽不兩立、非黑即白的屁話,她也無話可說。

她做她所願的,其餘的,愛咋咋地吧。

莊意映磨了磨牙,她上上輩子一定欠了息衍不少錢!

“可掛妥帖了?”頭頂小紙人“噗”的一聲,她聽不明白,只當他應了。

小紙人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團,抓住筆尖,也虧得紙人沒什麽觸感,否則這毛筆尖兒搔到肚皮的癢勁兒可忍的辛苦。

赤褐色的木尾端一抹白點綴在少女的烏發間,那白色若素色水君子,如玉石幹凈又璀璨。

莊意映想了想,把那塊蓋著小窖的木板移回原位,拍拍手,“走罷。去問問你的那些叔叔伯伯,興許能解決。不過既然被有心人占了你的軀殼,事情恐怕不容易,而且他們願不願意信我的話還難說呢。不過你放心,大不了你就跟著我好了,咱們四處走走,總會能有些辦法的。”

小紙人急促的“噗噗”幾聲,莊意映問道:“你是在擔心麽?還是在問我要到哪兒去?哎,擔心也沒用,你就別胡思亂想啦。”

她推開木門,和煦的陽光鋪灑了一地。“至於去哪麽,我也不知道,就到處看看吧,哪裏沒有好風景?”

枕流臺裏杜若開的正盛,花朵飽滿鮮艷,正是該采摘的好時候。莊意映遺憾且可惜,這些修士又不飲酒,白白種這些杜若做什麽。這種時節,就該采幾籃杜若,加些幹果香料,腌做小小的一壇,再放到窖中陰個一年半載,釀成拿出來,萬金也不換。

她順著石板路走著,好容易遇上幾個穿著繪著水波紋家紋的息氏門生,忙上前問道:“幾位師哥,可知渭渠君現在何處?”

那幾位少年見一明麗少女忽的上前與他們說話,一時有些楞住了,一個稍高些的少年先緩過神來,道:“不知姑娘所為何事?”

莊意映眨眨眼睛,胡編道:“師哥,我是今日剛行了拜師禮的。師姐們叫我去找渭渠君要牌子。”

那少年笑道:“師妹是被她們誑了吧。那些小丫頭整天沒個正形兒,就愛找你這樣的小妹尋開心,女修們和我們的不在一處,你要領牌子,得去芙蕖谷找流雲婆婆。”

莊意映歪頭想了想,擺手道:“多謝師哥,我還是去找渭渠君一趟吧,省得回去師姐們又說我不聽前輩言。還請幾位師哥告知渭渠君在何處?”

幾位少年對視一眼,高個少年含笑道:“也好。我方才見渭渠君往知秋堂去了。”他叮囑道:“裏邊應是在議事。你先候在外邊,待渭渠君出來了再找他。冒冒失失闖進去,小心罰抄書。”

莊意映笑吟吟道:“多謝師兄。可知秋堂又在何處?”

少年向遠處一指,“你向那雲霧繚繞處走,見到一碧瓦朱甍,略顯俗艷之處便是了。明顯的很,你到了便知曉了。”

他旁邊的少年懟了他一肘子,笑罵道:“舒長老知道你這麽說知秋堂,胡子都得氣飛!”

舒長老?是舒先生麽?莊意映聽這名字感到熟悉親切,但又不好多問,與少年們告別後便向前走去。

她耳尖,隱約聽到了那些少年們的談話聲。

“哎,息空,你告訴她幹嘛呀?萬一那小師妹見到渭渠君冷冰冰的臉,哭唧唧的回去可怎好?”

“我若不告訴她,她必定日思夜想,反倒影響修行。”

“思慕渭渠君的女修這麽多,也不知渭渠君的心是不是銅打鐵鑄的,竟統統都甩人家臉色看!”

“你們說,渭渠君是不是……”

莊意映憋了一肚子氣,梗在心頭,誰思慕他了?!

被人在背後這樣說,雖然說的也未必指向她,但是莊意映的心頭卻莫名湧起詭異的感覺來,像是孩童偷偷準備給母親的禮物被旁人搶先瞧見,又像是詩人被迫在大庭廣眾之下念自己早年寫的一塌糊塗的陳詞濫調,息氏少年們的話如蚊蠅般在她耳邊嗡嗡嗡直響,煩人得很,偏偏還揮之不去。

她覺得在這一刻也難待,於是深吸了一口氣,拔腿就跑。

莊意映在心底又給息衍記了一筆,她決定等下見了他,便先賞他一拳,也算對得起自己吃了那麽多梗死人的桂花乳酪的“忍辱負重”。

一路上,她只管埋頭走路,遇見同她打招呼的門生一概不理。她的腳步快,那雲霧繚繞處很快便近在眼前了。

莊意映仰頭,瞧著那雕梁畫棟的建築,上邊的匾額書著“知秋堂”三字。她暗暗想,那門生名喚息空是吧?的確該罰!

這知秋堂同雁國的講道堂建的一模一樣。

許是設了禁制,裏邊的聲音絲毫也聽不到。莊意映覺得蹲在這等實在太傻,決定先敲門試試。

她擡起手,正準備敲,卻被人一把扯住,拽到了一旁。

息青厭低聲道:“師妹。”

“師妹膽識過人,也不該如此莽撞行事。知秋堂裏坐著的都是長老,莫要給自己找麻煩。”息青厭眼中墨色如潮,“師妹先隨我去取了隱氣符再找渭渠君吧。旁的門生修行淺瞧不出,長老們就未必了。”

莊意映瞧著他思索的模樣,真心實意的道了聲謝。

見到了她魔化的樣子還如此待她,青厭可稱心胸蕩蕩,明月直入,是個好孩子。

她便暫且決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息衍欠的那一拳先記了賬,問道:“青厭,你可見到連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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