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饕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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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游原嘴角仍噙著笑,卻不作聲。

十年生死兩茫茫。

莊意映咬了一下嘴唇,懊惱自己怎麽又犯蠢了。人家既已作如此形容,自己怎麽還傻乎乎的湊上去問!

天陰的厲害,卻也只是稀稀落落的飄下些小雨絲。

雨滴落在鹿游原的臉上,他伸出舌頭舔了一舔,嘴角濕了一片。

他用盡整個歲月,卻還是走不出一場雨季。一路唱吟、一路憶念,心上的缺口變得愈加大。終年無處可棲,只有沈沈睡去。待某一日的晨曦,將他輕輕喚醒,那麽,今生——

鹿游原捏起手指,哀哀唱道:“可否允我塵埃落定,還我素心如月、溫婉如玉,恰若初見時的盈盈?”

莊意映匪夷所思的瞧著他,癲邪兄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清新脫俗”。

易知難額角青筋一跳,他伸手拍拍鹿游原的肩膀道:“閣下……”

鹿游原捏著嗓子,在易知難放在他肩上的手摸了一把道:“這小手……小冤家嘿嘿嘿……”

易知難:“……”

好好的人怎麽說瘋就瘋呢。

他撿起陸抑非的殘臂,在那掌心指尖摩挲著,擡頭瞇眼望望鹿游原的右臂,他一挑眉,竟一模一樣。

就算是刻意仿之,大都只不過是仿個相貌身形罷了,他卻連細微之處都模仿個仔細,且不說別的,能觀察到這麽細致,他們倆之間,似乎關系匪淺吶。

莊意映瞧著易知難拿著一截殘肢,不知在想些什麽猶自“呵呵呵”的笑著,她打了個激靈,身邊的人,怎麽一個個的腦子都好像有坑呢……

易知難低頭在那手臂上摳摳摳,眼睛冒著亮光,心底竊喜,終於有個易過容的妙物落到他手裏了哈哈哈。

莊意映撫了撫胳膊上起的一層雞皮疙瘩,抱起小貔貅揣進懷中,站到息衍身邊,哎,還是息衍看起來正常、靠譜些。

易知難一臉詭異的垂涎,他在那手臂上來來回回仔仔細細的摸了一圈,終於在胳膊肘處摸出了些端倪。

他興奮的抓著那凹凸不平處用力一撕,撕下來一層薄若蟬翼的皮來,那手臂便換了個樣子,不覆之前的清瘦白皙。

易知難獻寶似得把那手臂舉了起來,愉悅道:“你們看!”

呃,雖然不知道他在高興些什麽,從這條手臂上也似乎並不能看出些什麽來……不過還是不要掃了他的興罷……

莊意映幹巴巴的拍了拍手道:“好棒哦。”

息衍好笑的摸了摸她的頭,低下身附在她耳邊正想說些什麽,莊意映感覺到自己頭發在動,唯恐勾在息衍的腰帶上,她猛地一甩頭發,亂糟糟的發絲就都抽在了息衍的臉上。

息衍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似是僵住了。

莊意映嚇了一跳,歉道:“誒呀對不住對不住。”她捧著息衍的臉,小心翼翼的查看著,“你的傷怎麽樣啊……”

息衍瞧著她,眼珠竟有些水汪汪的,他眉目不驚,冷靜道:“無妨,你先放開。”

莊意映松開手,她怎麽覺得剛才那句話是他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呢。

暗沈的天空似是被誰憤懣的突然捅開了一個大洞,雨水傾瀉,下的暢快,剛剛溫和軟綿的雨勢猝不及防的大了起來,兜頭澆了他們一頭一臉。

大雨澆滅了陸宅的火,剛剛他們忙不疊的從這宅子裏奔出來,現在又要忙不疊的奔進去避雨,這也算的上是風水輪流轉罷。

屋內的走屍們雙眼無焦,呆呆傻傻的站著,似乎在望著門外的傾盆大雨,又似乎什麽也沒望著。

他們走進屋內,雖說屋子已破爛不堪,但好歹也能避點雨,不至於讓他們都被澆成落湯雞。

鹿游原卻還站在外邊的大雨裏,他不知道從哪裏揪來一片大葉子蓋在頭頂上,在雨裏踢踢踏踏哼哼唧唧的,看起來還蠻有興致的。

易知難嘴角抽了抽道:“不把他叫進來麽?”

莊意映一擺手,隨意道:“不用管他。”

大雨如註,在門外形成了一道水簾,在這一片破敗中,有種別樣的寂靜。

莊意映扯了張椅子大剌剌的坐下,翹起二郎腿,指著息衍和易知難道:“來,坐。老實交待,坦誠不殺。”

息衍規規矩矩的坐下,單手抵著頭,凝望著莊意映。

莊意映不自在的撇開目光,敲敲椅子的扶手道:“啊,那個一只你先說。”

易知難從懷裏掏出塊糖丟在嘴裏,挑眉道:“在下名為易知難。”他眼睛一彎,“還不知姑娘芳名?”

莊意映眼珠一轉,輕飄飄道:“息嬋。”

她瞧見了息衍覆雜的神情,一挑眉,不是你說我是“堤桉息氏的外門弟子”的嗎?

莊意映不耐煩的拍拍扶手道:“你快說呀。把我蒙在鼓裏這麽久,看著挺好玩的是吧?”

易知難依舊保持著臉上甜膩膩的笑,心底卻把莊意映捏圓又搓扁,這麽大點兒的小屁孩哪來的這麽一副大爺樣!

他清清嗓子道:“不瞞姑娘說,起初見你,在下的確是有些疑問的。”

他頓了頓,沒提他用骰子測出的那句話,接著道:“在下在二位隨那山鬼走後,去糧草庫探查,的的確確查驗到了饕餮的氣息。

“而待姑娘回來,身上的氣息與那邪氣相若。並且,濃烈的太明顯了。恕在下當時冒進了,竟到現在才反應出這明顯的紕漏。

“直至陳與義出現,他表面上是與在下套近乎,實則不動聲色的在靠近姑娘,悄悄把白骨放進了姑娘的匣子裏。”

莊意映在心底默默補充,他不僅往裏放了個屍骨,還把真正的莫女俠偷走了!

易知難嘆了口氣道:“這‘懷璞袋’是我與師弟一同制出的,他竟拿這個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也是蠢笨。在下不知他意欲何為,便將計就計沒有阻止。”

莊意映暗自咬牙切齒,你倒將計就計了,莫女俠可怎麽辦喲!

易知難說道:“在陸宅的一路上,陳與義都在悄悄跟著,他隱匿的極好,還是渭渠君出來發現的。”

莊意映驚訝的瞄了一眼息衍。誒?他當時不是為了給她買小糕麽?

“在下與渭渠君商議,這陳與義應是與這邪靈作祟之事大有關聯。而在陸宅裏,他果然露出了馬腳。

“在下也在無意中發現,陸氏長生庫的賬本中,百餘年前的賬目上寫的名字竟也是‘陸抑非’,筆跡和現如今的賬目上一模一樣。而據在下查探,百餘年前的陸氏小公子陸抑非早就從軍、且戰死沙場了,絕無可能成為修士去而覆返。所以說,這陸老板也大有可疑。”

易知難向莊意映行了一禮:“在下就知道這些了,其餘的姑娘得去問渭渠君。之前對姑娘多有得罪,實乃不得已而為之,望姑娘千萬莫要介懷。”

莊意映抿抿嘴,莫要介懷?那是不可能的。他當時沖向她的殺意和惡意可一點都不似作偽,易知難肯定還有什麽未言明。

只是眼下那假陸抑非逃走未追回,真陸抑非瘋瘋癲癲,她還是不知道他為何要殺她,易知難暫且不可得罪。

小貔貅從她懷裏跳下,窩在地上其中一副皮囊上哀哀的叫著。

哎,假陸抑非為何要弄這麽多皮囊?為何把這麽走屍砌在墻裏?他又為什麽假扮成“陸抑非”?

莊意映按著太陽穴,覺著自己這一路還真是艱難坎坷。

雨勢緩了些,屋裏的“滴答”漏雨聲卻愈加大了。

莊意映向息衍道:“你先跟我來。”

她回頭一瞪易知難,“不許過來,也不許偷聽!”

她把息衍扯到旁邊的堂屋,把他摁在椅子上,關上門,剛一轉身就看見他刀雕斧琢的精致面容上有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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