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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饕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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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對生命逝去前最後的祈願終歸還是留有一些微薄的寬厚的。

空青以己身殘軀為祭,念得也不過是山鬼一族最普通的咒語罷了,只是想讓自己離開時不要太過冰冷寂寞。沒想到,竟真的有了效用。

空青醒來時,懷裏抱著睡著安穩的小貍。山光物態弄春暉,靈湖上水面清圓,微風乍起,便吹皺了湖面。

她躺在潮濕的地面上,身底下滲上來的絲絲涼意幾乎讓她熱淚盈眶了。

她竟然沒有死,鳴英山也完好的一如往昔,仿若時年倒流,光陰翻轉。空青握了握拳,充沛的靈力盈在手心,甚至比往日更盛。

空青欣喜的立即禦起樹木站起身來。鳴英山安然無恙,老天爺聽見她的願望了!小豹和阿貍肯定也回來了!

她飛快的抱著小貍奔回山洞,消失在莊意映的視線中。

莊意映的神識範圍已收歸在這片湖中,此時她的視野就像一條囿於水中的魚,只瞧的見眼前的一小些景致罷了。

剛剛那癲邪兄拾起面具時背對著她,莊意映並沒有瞧見他的相貌,此時心癢癢的在意得很。她暗戳戳的想,見山鬼姑娘的反應,這癲邪兄想必生的不錯,只可惜舉止太過隨便不羈了,不然真真是個人俊聲甜的美人兒。

她聽得息衍重重的咳了一聲。

意映嘟起嘴巴,什麽嘛,不過想了想而已。息衍成了“渭渠君”後就和他叔叔一般的古板無趣!

不過,你們這些大能修士管天管地,還管的著我想什麽不成!

此時莊意映小時偷看的那些話本子發揮了效用,她有意讓息衍不愉,便把那些郎情妾意的甜膩段子全都代入成癲邪兄,在腦海裏演了一場柔情蜜意、詭異萬分的大劇。

息衍那邊半晌無聲,莊意映偷笑,他一定不好意思了,像他那般的正人君子,看見這樣的情景,臉肯定紅的如猴屁股一般!

她越想越來勁,只是她不知癲邪兄的相貌,她臆想的深情男子都是戴著一張不合時宜的惡鬼面具,委實煞風景的很。

她想著想著,那男子的臉就變成息衍的臉了。那人纏綿悱惻道:“行也思爾、坐也思爾。爾是曉時天色、是暮時雲朵,如此牽絆我心……”

莊意映打了個激靈。

噫――

罷了罷了,此舉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殺傷力忒大。

她撇撇嘴,這次先放過你!

莊意映拍了拍水面,激起幾朵水花來,在水聲滴答聲中,她聽得息衍的聲音帶著笑意,道:“鴻雁在雲、魚在水。”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莊意映楞怔了一下,旋即羞惱道:“剛剛走神想岔了,你莫要總是笑我!”

息衍道:“未曾笑你。”

聽聽!聽聽!息衍人前是高潔臨風、器宇不凡的“渭渠君”,人後就是這般言語倜儻!雖說現在也還是動不動就臉紅,可那些花花詞句張口就來,光聽這話兒,可真真是風流形容!

莊意映腹誹一番,心情突然莫名低落起來,她低聲道:“息漱溟。”

息衍應道:“嗯,我在。”

莊意映咬了咬嘴唇,一句話在嘴裏滾了一圈兒,終究還是沒說的出來。

你當年,為何來了雁國?是躲什麽,還是——帶來了什麽?

樹木劃在地面上的聲音沙沙拉拉的抓心撓肝,空青失魂落魄的走回靈湖邊,跌坐在地。

莊意映默然,見她如此,想必是小豹和阿貍並未安然吧。小豹墜入裂縫深淵,鳴英山恢覆原狀,他就屍骨無存了。而阿貍死無全屍,在諸多地動之後,應也是蹤跡難尋。

只有這山無恙罷了。

莊意映瞧見空青的旁邊還有一個眼熟的物件兒。

那不是裝著癲邪兄的樹枝棺材麽?!怎麽,癲邪兄怎也……

空青抱著小貍,把臉埋在小貍身上,眼淚一滴滴落下,潤濕了小貍的皮毛。

原來老天並沒有聽見她的乞求,依舊是如斯冷漠,如此奪走了她的所有,獨獨留她一人茍活,還不如當初就死在那亂石之下。

莊意映皺眉,山鬼姑娘這是……

息衍凝重道:“冥生咒。”

冥生咒,置死地而生,失魂斷念破相幹,方可大成。

這是一個古老的禁術,施於雙生子身上,殺一活一,其中活人為“禦”,為施咒者所控,死人作“系”,為活人的傀儡。

鳴英山與此山山鬼命理相連,一如雙生。那蒙面人是想毀掉山脈、控制山神,沒想到空青卻慷慨赴死,惟願山中生靈安康。所以這山才完好無恙。

那這麽說,山鬼空青姑娘就……

空青用袖子擦擦眼淚,把那樹枝棺材推入靈湖之中。

這靈湖能使枯枝生新芽,想必一樣能救活公子!

棺材入水,莊意映感覺到了癲邪兄的致命傷,竟是一劍穿心。

終歸還是沒能逃脫麽。

他在她的魂魄裏,那穿心之痛感同身受。

她捂住心口,聽得息衍低喝一聲道:“成了!”

莊意映睜眼,剎那間神魂歸位!

山上瞬時冰雪消融,萬物抽枝發芽,那湖便消失不見了。

莊意映正無意識的靠在息衍的身上,醒了之後心猶悸悸。莊意映趕緊錯開身,撐著地站起身來道:“抱歉。”

息衍的眸子暗了一暗,道:“坐好。”

莊意映遠遠的坐下,息衍握住她的手,輸送靈力。

莊意映忙抽回手,站起身,道:“不必了,現在挺好的了。”

息衍抓回她的手,重覆道:“坐好。”

莊意映這才訕訕的坐好,讓他用靈力探查。

空青跪坐在陸公子面前,伸手撫摸他的臉,他冰涼的皮膚漸漸有了溫度。空青感受到他身體裏漸漸蓬□□來的生氣,對著息衍和意映感激道:“多謝。”

她把小貍放在地上,擦幹不知何時溢出的眼淚,身上漸漸泛起光暈,微笑道:“姐姐這次,真的就不陪你走啦。”

小貍怔怔的瞧著山鬼道:“姐姐?”

她的身軀漸漸模糊透明,一陣風打著旋兒吹過,那光暈便散開了,一點一點的光芒跳躍著,忽的聚集到陸公子的身旁,似是對他輕吻告別,然後便消失在天地間。

風聲像一聲滿足的喟嘆,那是再也不能見的永別。

她的這一生,能遇見公子,真的是幸福極了。

執念已除,便再無留戀的理由了。

地上只餘幾節小小的枯骨,用葉子攏著,上面還放著一只竹笛。

莊意映俯身拾起那只竹笛,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陸公子身上。轉身在他們經常戲耍的那棵樹下挖了個坑,把空青的屍骨埋在那下邊,對息衍道:“走罷。”

她摸摸猶在楞怔著流淚的小貍道:“好好活下去。”

小貍仰頭看著息衍禦劍而起,莊意映背著陸公子,漸漸消失在遠方天際。

待他們返還回酒館,那些人已經蘇醒了。酒館周圍站了一群官兵和衣著光鮮的人們。

易知難意味深長的瞧著他們道:“喲,回來了。”

莊意映走下念爾劍,疑道:“怎的這麽多人?”

那身著玄衣的清秀男子苦著臉抱拳道:“二位可算回來了。在下的長生庫遭了大殃,求二位相助!”

莊意映驚奇道:“這不是陸氏長生庫的陸老板麽。”

陸老板定睛一瞧,笑道:“原來是小貴人。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莫摘花莫女俠!”

息衍道:“你認識他?”

莊意映道:“也談不上認識,就是曾在他們家的長生庫裏換了些銀兩罷了。”

陸老板眉眼彎彎道:“小貴人這話可就見外的很了。”

莊意映見他這笑,不知怎的汗毛倒豎,直覺要離這人遠遠兒的。她忙搖頭道:“不見外,不見外。你還是叫我莫女俠吧,莫姑娘也成,拜托您嘞!”她仰頭向息衍道:“我們真不認識啊。”

息衍眼底帶笑,摸摸她的頭道:“好。我知道。”

你知道啥?!把手拿開!

莊意映又狠狠瞪他一眼,個子高很了不起咯?

陸老板無奈點頭道:“那便叫您莫姑娘吧。”

莊意映背著的癲邪兄懷中的笛子發出淺淺的光暈,一個溫柔的女聲道:“公子,你叫什麽名字呀?”

陸老板還以為是莊意映在問,他楞了一下笑道:“莫姑娘好差的記性。在下陸抑非。”

陸抑非、陸抑非,公子的名字真好聽。

和他的歌聲一樣好聽。

我終於知曉了你的名字。

那竹笛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再也不會亮起了。

莊意映嘆息,這山鬼姑娘應是把同樣一身黑衣的陸老板給錯認成癲邪兄了。

不過,能了卻執念,也好。

莊意映打了個哈哈道:“啊,對對,陸抑非陸老板。”

陸抑非嘴角帶笑,這莫姑娘也是個性情中人啊。

息衍道:“你的長生庫,出了什麽事?”

陸抑非嘆了口氣道:“在邕城裏鬧得沸沸揚揚的邪靈似乎找上我家了。我陸家在邕城的十六家長生庫的庫存就在剛剛竟全部消失了。”他指了指易知難,“這位俠士說那邪靈在我家留下的氣息和在邕城糧草庫殘餘的氣息一模一樣。所以我們鬥膽推測,這是同一邪靈所為。”

易知難把玩著手中的骰子道:“沒錯。諸位猜猜看,我尋到的氣息是何物的?要不要賭一賭?”

息衍面色凝重的望著他,其餘的人都不發一言,莊意映打了個呵欠,愛說不說。

易知難大覺無趣,垂頭喪氣道:“唉,是饕餮的氣息啊。”

他轉了轉骰子,眼珠也隨著上面的點數上下轉著:“這神獸饕餮難以行走世間,必是將靈能附於人的身上才可行動。你們回想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麽人,行為舉止異常的?”

莊意映悚然道:“你們都盯著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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