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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離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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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莊毓正在小廚房煮著粥,卻聽見門口鎖鏈撤下的巨大碰撞聲。

她心頭一緊,惴惴不安卻還有些期待,她把柴火苗撥小,拿起一把菜刀,想了想又放下,一跺腳奔到門口。

門外烏泱泱站了一大幫人,莊毓見到這麽多人,著實有些吃驚。

除了一隊十二人的近衛軍外,還有領事宮仆三人,大宮仆九人,隨侍宮仆十八人,掌黛司的姑姑二人,隨行的宮女十人,掌裳司的四位姑姑手裏還捧著用楠木盤盛著的衣物、首飾之類。

莊毓一驚,這分明是公主出嫁前的儀容規制!

難道……

她張望了一下,卻並沒有看到來楚生的身影。

眾仆從見了她便中規中矩的行禮,跪在地上,莊毓神思不定,忘了叫他們起身,禁衛軍的頭領不滿的咳嗽了一聲,她這才回過神來。

莊毓忙叫他們起身,疑惑道:“這是怎麽回事?”

掌黛司的一位藍衣姑姑口舌伶俐道:“誒呦,長公主怎的忘了今日是昭儀公主的出嫁之日啊?莫不是舍不得妹妹嫁人?恕老奴多嘴,是女人,就都要有這麽一日的。”

莊毓無暇顧及這姑姑的僭越,她愕然:“昭儀公主?意映封了昭儀公主?她要嫁給哪國的王?!”

藍衣姑姑笑道:“可不是嘛!嫁給岐王可是大喜事啊!這不老奴和這些宮女兒們來為昭儀公主梳妝更衣來了。”

岐王?那個病的快死了的岐王?與雁國相爭了數年的岐國之王?!

她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莊毓上前一步攔在門外,寒聲道:“諸位姑姑先別急,雁王的旨意還沒下,莫不如等小妹正式行了加封禮之後諸位再來,也省的白白折騰一回。”

藍衣姑姑的笑掛不住了,她不耐煩的一揮手道:“都進來拾掇著,莫誤了時辰!”又轉頭對莊毓擠出個笑臉:“都是上頭的意思,長公主別讓老奴難做呀。”

莊毓堵在門口,厲聲道:“不許進!”

那些仆從們已經不管什麽上下有別、尊卑有序了,沖在前邊的宮人一把推開莊毓,莊毓重重的跌坐在地上。

誰也不能擋了他們求生的路!只有小公主嫁了,他們才能活!

莊意映早聽見門口的喧鬧,她手握尖刀,躲在門後,宮人一沖進來,她狠狠的將刀一揮,把領頭的宮人胳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那宮人只覺右臂一熱,他疑惑的扭頭一看,慘叫出聲!

鮮血濺在周圍宮人的臉上,他們駭然退了半步,齊齊盯著不過他們腰際高的少女,面上猙獰:果然是煞星,要早早弄到岐國去!

莊意映拿著刀與他們對峙著,咬緊牙,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心頭卻如一團亂麻:爹爹竟要我嫁給一個快死的老頭子麽!

四周的宮人瞧著她這副模樣,竟無人敢上前。

莊毓扶著門框晃晃悠悠站起身來,一個踉蹌沒站穩,被一雙手有力的托住了。

她回頭一看,看到了一雙不笑亦含情的桃花眼。

來楚生不似往日玩世不恭的形容,他扶著莊毓,低聲道:“紫兮,你先別慌,聽我說。”

莊毓抓著他的衣領,哽咽道:“他們這是要……”

來楚生點點頭,凝重道:“海潮閣這次朝雁國下刀了,雁王撐不了多久的,把意映送到岐國也好,至少她能安穩長大。”

莊毓眼眸的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垂下眉眼黯然道:“如今,我身邊是一個可稱得上親人的都沒有了。”

來楚生苦笑一下,俯身為莊毓整理微皺的裙擺道:“我送你進去吧。”

莊意映眼尖的瞄見來楚生扶著阿姐走進來,驚喜道:“姐夫!”

來楚生寒聲喝退宮人,“像什麽話!昭儀公主出嫁竟把大公主攔在外!把衣裳首飾留下,都出去吧。”

宮人們面面相覷,掌衣司的姑姑腆著笑臉道:“大人,這可不符規矩啊。”

來楚生冷笑一聲:“你們無召便闖進宮,倒是懂規矩的很!”

那姑姑眼珠一輪,訕笑:“誒喲,是奴婢蠢笨了,小公主嫁人,當姐姐的可不是要有體己話說麽,奴婢們這就走、這就走。”

一眾宮人見此狀,識時務的紛紛退了出去。

莊意映這才舒了一口氣,放下刀,揉揉緊繃到酸痛的胳膊,緊張道:“阿姐、姐夫,這是怎麽回事呀?爹爹怎麽要將我嫁人?!”

莊毓恨聲道:“他哪裏配得上做你的爹爹!偌大的莊氏江山,竟就這樣敗在他手裏!”

莊意映瞬間明白了,苦笑道:“竟把我當作棋子麽……”

莊毓撫摸著意映的發,嘆息道:“可憐生在帝王家啊。”

來楚生將那姑姑放在地上的衣服托盤拿起放在桌上,低聲道:“莫要猶豫了,岐國的車隊已在城門外候著了。”他這話是對著莊意映說的,卻定定的看著莊毓。

莊意映聞此言,瞪大眼珠。

來楚生放下托盤便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莊意映不可置信的顫聲道:“阿姐,難道真的要我嫁給岐王?!”

莊毓拿起嫁衣,嘆道:“去吧,那裏至少還能吃飽穿暖,至少能有安生日子過。你還年幼啊,不能和姐姐一樣被困在這裏。”

莊意映拼命搖頭,她不走,她不要離了家、離了姐姐!

莊毓按住意映的肩膀道:“聽話!”

莊意映仰頭看著姐姐,淚眼朦朧:“阿姐,這次我不想聽話了……我寧肯在和碩宮裏瑟縮凍著,也不願到岐王宮裏好衣好食看人臉色寄人籬下茍延殘喘!”

“我離不了阿姐……我只有阿姐了啊……”

莊毓鼻子一酸,逼著自己硬下心腸道:“換衣裳吧。”

意映咬住嘴唇,沈默了。她換好嫁衣,安安靜靜的坐在梳妝臺前。莊毓輕柔的為她束好發,戴上她從未戴過的珠玉發簪。莊毓拿出粉黛,想為妹妹描一個世上最美的妝容,意映按住阿姐的手,搖了搖頭。

一國將亡,實在難著紅妝。

銅鏡裏,一襲紅色嫁衣的小少女眉眼清麗明艷,面龐幹幹凈凈,純美的壓過了頭上的金玉翡翠。意映瞧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看到了娘親的影子。

娘親,娘親,女兒此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來楚生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框:“該走了。”

莊意映推開門走出來,仰頭望望天色,晴空萬裏,真是好天氣。

行至正門,莊毓被禁衛攔住,那守衛冷冰冰的說:“大公主禁足未解,不可出行。”

莊毓正欲開口理論,卻見來楚生對她搖了搖頭:“公主放心。”

莊毓淚珠滾落,她緊緊抱住妹妹,莊意映張了張口,想安慰姐姐幾句,喉嚨裏卻澀的很,唇齒間厚重的一聲也發不出來。

她跨上那鮮紅如血的轎子,轎簾放下,便將她與這雁王宮生生剝離了。

意映閉上眼,她沒有勇氣掀開簾子再望一望和碩宮、再望一望姐姐,她怕這樣,便更加舍不得。

城門前已有車馬在候著,岐國的車隊一臉不情不願,半絲兒沒有迎親的歡喜勁,他們在這大冷天站著吹冷風吹了半天,早不耐煩透了。

雁王站在城樓之上,木然的望著下面的伶人為公主跳著出嫁前的祭禮。樂聲響起,歡喜的調子在寒風中破碎,餘音悲涼,盤旋而上,消弭在城樓之上和蒼茫的穹頂裏。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年幼的女兒和半壁莊氏江山葬送,什麽也做不了。

他什麽也做不到。

雁王瞧見身著大紅嫁衣的莊意映瑟縮在寒風中,那一抹紅色極艷,在一片蕭條之中仿佛是在沙漠盛放的牡丹,那是即將雕謝的、轉瞬即逝的嬌艷。小少女的身軀單薄,在日光下仿佛一碰即碎,他瞧著這樣的女兒,忽然在心底生出一股詭異的快感來。

他愉悅的想著:女人!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場!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女兒!

意映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回頭向城樓之上望了望,看見了那萬人之上的王,她的爹爹。

她鬼使神差的,向他笑了笑。

雁王見到那紅衣少女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明艷的笑容,駭然退後半步,他仿佛看到了身著嫁衣的明妃笑著朝自己伸出手。

他按了按太陽穴,把這念頭壓下去,一振衣袖,對左右說:“回罷。”

身著五彩衣的伶人臉上帶著樣板似得笑,熱熱鬧鬧的跳著送親舞,在一片蕭索中,歡娛地那麽悲涼。

禮成之後,意映深深的看了一眼這雁國王宮,她要把這樣子印在心裏,這裏有她所有的回憶和至親至愛的人。

她轉身上轎,好似聽見阿姐在喚她意映、意映。

幻覺嗎?

她疑惑的回頭,卻看見莊毓從正從城門向她奔來。

阿姐!

意映熱淚盈眶。

莊毓不知用什麽方法從和碩宮逃了出來,懷裏還抱著一個木制的食桶。

她跑到意映跟前,拿出一個小碗,從食桶裏舀出一碗甜粥,“天冷,喝碗粥再走吧。”

意映端著這碗粥,冰冷的雙手瞬間溫暖了起來,她一口氣喝盡了這碗滾燙如熱淚的粥。

真的很好喝啊。

通往岐國的路平坦寬闊,只是愈向北方,風便愈加冷硬了。

一路上,岐國人雖然對意映愛搭不理的,但是好歹給她一口幹糧,只是莊意映生在南國,難以承受這路上的寒涼,每日懨懨的,縮在轎子裏不願出去。

岐國人也隨她去,每日只把份例的幹糧和水送進轎裏便不再管她。

莊意映待在車上,只覺那寒冷直直紮入身體,冷的仿佛要把她整個人都撕裂開來。

新年這天,已經走到了晉國,她訝然,竟已把雍國錯過了麽。

不知息衍現在怎麽樣,在做什麽呢。

初七這天,終於到了岐國國都。

負責迎接的岐國使臣恭敬的朝那大紅婚轎行禮,請公主出轎。

可是那轎子裏一點動靜兒也沒有。

岐國使臣微微不悅,就算那雁國公主年紀尚小,也不能如此不知禮數。

他上前一步掀開轎簾,看見小少女靜靜的坐在那裏,頭微微歪著,合著眼,嘴角還帶著甜美的笑意。

她的腳邊,滾落著幾個已經凍實開裂的幹饅頭。

使臣試探著小心翼翼摸摸她的手,冷的像冰。

他駭然跌坐在地上,這小公主,竟在路上被活活凍死了麽!

初七這一天,岐國國都裏到處都鋪滿了梨花一般的雪白。

一國裏最明媚的小公主死了,國都裏就該有一場大雪。

纏綿病榻的岐王聽聞此消息,只嘆息一聲:“按公主之儀,厚葬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您好,您的好友【暴力僵屍少女】即將上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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