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王友貞到處借錢的效果還是可以的,最起碼在熟人面前她為繼子繼續學業辛苦操勞的慈母形象是豎立起來了。

不過讓她去李家送錢,她就不願意了。

這種不願意的情緒她說不出口,但是她自己很清楚,她不願意看見和季淑芷有關系的一切,也不想接觸讓她想到季淑芷的人和事,包括李春來和李振國,一個她都不想看到。

當年吳世會季淑芷要去滬城開展工作,組織上因為季淑芷懷孕了有很多工作不方便做,安排她假扮季淑芷的妹妹做交通員。

季淑芷懷孕六個多月的時候,他們有暴露的危險,吳世會先轉移去了港城,是她送季淑芷和春來去的齊市。她暗示李大海,如果有危險就請他們帶著季淑芷和春來去鄉下躲一躲,安全了她再來接季淑芷和孩子一起去港城。

她接到去港城的通知的時候起了私心,並沒有去接人,而是自己一個人去了港城。在港城她的身份一直是妻妹。後來從俄國那邊輾轉傳來壞消息,說季淑芷送李春來去俄國留學,母子都在路上犧牲了。她主動向上級申請以夫妻身份活動,組織上同意了,就這麽和吳世會做成了夫妻。

她以為季淑芷和春來都死了,李大海被她暗示藏在鄉下怕是一輩子都不敢伸頭,不會有人知道她做過什麽,她安安心心的做了吳世會的妻子,生了兩個孩子。吳世會接到新任務去不顛國,她是想一起去的,但是在港城的那幾年她忙於生活瑣事,又有兩個孩子需要照顧,沒有學會說不顛語,去了也不幫不上忙,最後她還是帶著孩子們先回國了。

有季淑芷的前例在那兒,她哪敢放心讓吳世會一個人在資本主義的不顛國逍遙。她把冬來和燕來交給遠房親戚撫養,打出國申請報告的時候發現她又懷孕了,這一留下來就再沒機會出去過。

吳世會去了不顛國就音訊全無,她帶著靜來生活一直很艱苦,連交給親戚寄養的冬來和燕來都顧不上。去年初吳世會回來,她以為她的好日子來了,她主動說她去齊市找人,她也確實去過,住在吳世會父親舊宅的人家說原來住在這家的人死光了,她就沒有再去吳世會交給她的地址找李大海,直接回平京了。

她以為她避開了這一切,她失而覆得的生活就安穩了,她就沒有想到不只李春來活著,李大海一家和李秋來也活的好好的!

她和吳世會結婚是在季淑芷去世之後,是正大光明由上級領導撮合才結合的。除了沒有接季淑芷去港城那件事她做的虧心之外,她並沒有對不起季淑芷過。

可是她就是不想見和季淑芷有關系的人,尤其是現在,她的兒女都長大了懂事了,她更是不願意李大海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她必須是一個完美的人,完美的母親。

王友貞思考了好幾天,決定還是先避開李大海,等開學之後,她再去一趟學校,當著李振國的老師把這個錢交給李振國,無論如何也要先把李振國爭取到她這邊來。

王阿姨一天兩天都沒有來,李家人也沒把她放在心上。

李振華和李振國辛苦了好長時間,總算把院子清理出來,可以種菜了。李大海在平京農業局接觸到日光溫室改良的調研項目,在家裏和孩子們討論一面坡日光溫室可不可以在庭院搞。

李惜文看過資料十分讚成:“我們家院子這麽大,可以搞可以搞。把裁成塊的玻璃買回來,再買點木料,家裏有磚有水泥,就我們仨都能搞出來。要是搞不成功,玻璃拆下來洗一洗收起來,咱們蓋新房子也不用再買玻璃。”

這麽一算帳,就算玻璃要花一些錢,但是成功了不只對李大海的工作有幫助,家裏秋冬天還能吃上新鮮蔬菜。失敗了也沒虧損,畢竟蓋新房子肯定要裝玻璃窗的,在院子裏做一個一面坡溫室的玻璃都不一定夠新房子用。

於是李家人在開學前的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這個玻璃溫室上面了。不只李振華李振國,連李惜文都在太陽底下曬成正在脫皮的小黑炭。趕在開學前,家裏的溫室總算收拾出來了。不過天氣熱,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實裝沒有問題之後又給拆下來收在了李惜文住的那個房間裏。

李惜文去大學報道,行李看上去沒有多少。

大哥背著當年在滬城買的舊木箱,裏頭有幾套換洗衣服和洋鐵瓶裝的零食還有工具書什麽的。二哥提著手拎包,裏頭裝著蚊帳臉盆熱水瓶什麽的,還背著席子卷起來的薄被子薄褥子。李惜文只背著她的斜挎包,兄妹仨坐著那種頂上裝大包的公共汽車,一路大顛到西郊的興華鎮,再步行去離鎮還有一裏多遠的平京大學。

平京大學的大門是新建的,教學樓是嶄新的,運動館是嶄新的。

宿舍也是新的,三層樓的女生宿舍樓外型相當精致,八人間的宿舍裏頭是四張高低床。李惜文的舊木箱都有點配不上新宿舍了。

李振華已經在平京大學學習生活了三個年頭,認識的教職工很多,申請分配宿舍的時候有李振華和老師商量,李惜文要求住靠窗的上鋪也給她安排上了。

把床和帳子鋪好,再把木箱子放到床尾,有新帳子擋著,不上她的床是看不清楚她床上的舊木箱的。

李振華和李振國不好在女生宿舍多待,李振國放下東西就直接走了,他們平醫大的一年級二年級在平京大學隔壁的華大讀,三年級回城內的平醫大本部,他現在回本部報名,還能趕得及回家燒晚飯。

李振華就和李惜文約定了午飯就用帶的幹糧頂一頂,下午三點他過來女生宿舍樓門口接妹妹,去鎮上搭車的時候再吃一點回家。

李惜文把宿舍打掃幹凈,去水房打了兩次水,洗過澡收拾清爽還睡了一小會,她這間宿舍才來了第二個同學盛義蕓和第三個同學紀麗君。

盛義蕓有滬城口音,圓臉濃眉齊耳短發,穿著大花的布拉吉和皮鞋,進門一看屋子裏清清爽爽每張床都擦的幹幹凈凈,跟李惜文客氣道謝攀談。她帶著一個鋪蓋卷和一個大個皮箱,睡的是另一張靠窗的上鋪,李惜文幫她把皮箱托上了床鋪。

紀麗君瓜子臉細眉毛長麻花辮,穿著白襯衫黑色百褶半身裙和帶金屬搭扣的黑布鞋,和室友做自我介紹的時候神情驕傲。和紀麗君一起來的人挺多,姥姥媽媽弟弟妹妹講話也都是南方口音,還有一個提一網兜東西的阿姨,一個背鋪蓋提皮箱的沈默小夥子。

那個姥姥進門看見李惜文坐在靠窗的上鋪床上,就指責她:“你是誰家的小孩這麽不懂事,爬到別人家床上幹什麽?”

“老人家,這是我的床。”李惜文對老人家是很有禮貌的,尤其是這種一看愛管別人家事的老太太。一間宿舍要住六年,她一直保持好風度,不得勁的只能是老太太的外孫女不會是她是不是?

“哎呀,你幾歲?”老太太嘖嘖,“小姑娘不作興撒謊的呀。”

“老人家,逗您又沒有人給我糖吃。我是跳級參加的高考。”李惜文看著老太太認真的說:“我爸說了,早一天大學畢業就早一天為黨和國家、為人民做貢獻!”

這話政治上很正確,而且還隱藏著她爸爸是大幹部的意思。老太太本來找上小姑娘是看她穿的村挑軟柿子捏,小姑娘似乎是個硬茬她就慫了。

剛才沒什麽存在感的媽媽笑盈盈讚成:“小同學的爸爸說的對!媽,你不要看人家小就以為人家是跟姐姐來玩的,現在的孩子呀,可聰明啦。關大姐,我們紀麗君是這張床,麻煩你把床鋪一下。我們帶姥姥參觀一下宿舍樓。”

當媽的把孩子們和老太太都撮走了,剩下阿姨和小夥在盛義蕓的下鋪掛帳子放東西。

盛義蕓一邊收拾床一邊對李惜文眨眨眼。李惜文也對她眨眨眼,大家都有點嫌棄紀麗君嬌氣,心照不宣。

眼看快到三點了小夥還在給紀麗君疊豆腐幹被子呢。李惜文也不好為難人家叫人家出去,她從箱子裏拿出她自己拼的夾被,用幾個夾子夾在蚊帳上,把老土布的睡衣睡褲換成了藍色工裝褲和白襯衫。她把夾被拿下來的時候,紀麗君那一家已經轉回來了,當媽的和幾個小姑娘看著她那床夾被都是很感興趣的樣子,再看見李惜文的工裝褲和純白襯衫,紀麗君用力看了好幾眼。可能是因為剛才她姥姥碰過軟釘子的緣故,她沒有說話。

李惜文下地換上白球鞋,把帳子理好,笑著和盛義蕓說:“我家在平京,今天收拾好了我要回家住兩天,正式開學再來。”

盛義蕓說:“好的呀。你的熱水瓶在哪裏?後天早上我給你打開水呀。”

“不要麻煩啦,下午還能打一次開水的,我估計下午才到。”李惜文對她笑笑,又對紀麗君一家全體笑笑,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開開心心的出來了。

三點鐘外面曬的很,李惜文在門口張望好一會才找到藏在好遠好遠的花壇邊邊角的大哥,趕緊跑過去喊人。

“大哥,門口有樹蔭你不站躲這麽遠幹什麽?”李惜文去牽她哥的袖子。

李振華打開妹妹的手,“小孩子不要管太多,以後呀,不管是不是認識的女同學跟你套近乎……”

“我知道,不許占人家便宜,不許和人家說你的事情,不許跟人家透露我們的家庭情況。大哥,興華鎮上有什麽好吃的?”

“有兩個小飯館還可以,等一等再去。”李振華拍拍他的那個大挎包,“我們先去買飯菜票,我跟你說啊,貧困學生可以申請每個月十四塊五的生活補助,好多人都申請了。不過我和你二哥穿的不差,還半個月就收次包裹。我們就沒有申請過補助,你也不要申請了。咱們家不占國家的便宜。”

調到平京來爸爸媽媽都漲了工資,就算沒有賣魚的錢打底,爸爸媽媽的工資供三個大學生也供得起,她們家確實沒有必要占國家的便宜。

李惜文點點頭。

李振華買到兩紮飯菜票,分了一紮給李惜文。

“領補助的同學飯菜票是按月發。咱們就是自己買。”李振華把這些票都揣進挎包,“我以前一開學就把飯菜票都買夠按月數好分開來放,按月取用。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有些人花錢都是沒有數的,知道你條件好就好跟你開口借錢。這種人當然不能借。但是有些人確實有困難,該幫還得幫。不過不管怎麽幫人家吧,自己吃飯還是要保證的,飯票菜票誰來借都不借。”李振華向妹妹傳授他的理財經驗,還怪得意的。

李惜文默默的點頭,上了大學有這麽個會過日子的大哥管著她,別人想問她借錢估計有難度,從早飯後媽媽數給她們仨學費和這個月的生活費路費零花錢開始,她大哥就沒讓她摸著錢!她現在衣兜裏比臉還幹凈。

夏天三點多的太陽仍然很曬。李振華領著妹妹抄近路從平京大學和隔壁華大共用的新體育館走,和一輛往華大方向開的公共汽車擦身而過。

這次不是頂著大包包的公共汽車了,這次是外形類似道奇長頭的公交車,李惜文看見上輩子的熟車很感興趣,一直盯著車頭看。

李振華咦了一聲,說:“小妹,你看車窗邊閉著眼睛的是不是寧東家的親戚,和寧東的照片有點像。”

下一眼李惜文就看見寧東了。寒假的時候寧東似乎還是少年模樣,幾個月時間他已經長成了青年,臉上棱角分明,就算閉著眼睛也顯露陰郁。

寧東現在這個樣子比寒假時總擺著嫌棄臉的那樣子好看,不過李惜文還是更願意看到寧東以前那個總擺嫌棄臉,其實是個無憂無慮少年的模樣。

“寧東哥又給調整到了華大?”李惜文覺得華國的大學真能折騰,這都調整第二次了。

“估計是吧。做鄰居早晚能遇上,咱們先回家吧。”李振華攬住小妹往鎮上走。

平大和華大在興華鎮的這邊,人大在興華鎮的那頭。一輛公共汽車停下,一群二十多歲將近三十歲的幹部背著行李卷下車,他們手裏還提著包袱,提著藤編的或者竹編的行李箱,甚至還有人提著小皮箱,三五成群神彩飛揚,步伐矯健。

“人大今年的調幹生真多。估計咱們學校文科院系也會有不少調幹生。”李振華搖搖頭,“我們宿舍樓的樓長怕是又要換。”

“為什麽呀?”李惜文感覺她大哥似乎有點嫌人家調幹生麻煩。她完全不懂什麽叫調幹生。

“念工農兵速成中學或者夜校出來,以同等學歷直接來上大學的老大哥們啊,他們以前差不多都是領導幹部,還有當縣長的呢。他們來上大學都是帶工資來的,老大哥們看我們這樣從學校到學校的學生就像看小孩。”李振華無奈的解釋道。

他很小的時候他爸爸媽媽就告訴他,他是家裏的老大要擔事,召開家庭會議他也有發言權。在家裏他是可以當家的人,到學校來卻被人當小孩指著教這樣那樣,他是真的不適應啊,要不是家教嚴格,他早就想對酷愛指手畫腳的人說“關你屁事”和“關我屁事”了。

李惜文被大哥的樣子也搞的有點緊張,說:“那我們工學院也會有調幹生?”

“有也不多,調幹生一般都是去讀文學院和法學院。我們工學院和理學院的課程都有點難度。連保送生都是去上物理系的。”李振華擺出一本正經臉,等著妹妹來問他為什麽。

李惜文真的很懂保送生為什麽都是去上物理系,她上輩子就是那樣上的物理系。她現在好憂傷,覺得自己深藏不露的那點小秘密被大哥發自內心的鄙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