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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紅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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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江剛還錢,簡單的跟他說布票沒有也不合適。曹月英想想,二哥二嫂也就是講話難聽了一些,做人做事還不到大哥大嫂那樣過份。她都已經把欠了好幾年的錢都擠兌出來了,振仁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布票她家沒有也變不出來,但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還是應該多為李大海著想,她回臥房開箱子拿出一對大紅雙喜的枕巾給李大江,說:“你侄兒侄女今年個子長的快,布票一發下來就給他們做了衣裳。布票不夠我還問人家借了一丈。你問我要布票我是真沒有。這對新枕巾你先拿去,我再想想辦法搞一床紅被面給他當賀禮。振仁哪天結婚?到時候我們人不得過去禮一定到。”

“哎喲,這怎麽好意思。我替振仁謝謝他嬸嬸了。好日子定在臘月初八。”李大江嘴都笑歪了,百貨大樓的大紅綢被面有票也不便宜,再加上一對新枕巾他這趟來賺大了。

“布票我還去借借看,借到借不到過兩天都托人捎話把你。再有一個呢,振仁結婚要是要添熱水瓶、臉盆,我這裏倒是有票。”

從小都是撿舊衣裳穿的李振強穿著新罩衫和現在最時興的燈心絨褲子,翻到罩衫衣領外的衫衫領子也是新的。而且他這一身新衣服吧,樣式還和旁人有點不一樣,稍微收了一點腰,看著李振強就顯得特別挺撥。李大江順嘴誇獎:“振強這身衣裳是好看。熱水瓶的票和臉盆票都要,那票能在縣百貨大樓用嗎?”

“只能在市百貨大樓用。”曹月英又回房把放不是日常用品票證的小盒子拿過來,先翻出來一張熱水瓶票和一張臉盆票。李大江眼睛尖,看到一張蚊帳票伸手拿出來,說:“這個也給我吧。新房裏掛頂新蚊帳也好看。有肥皂票也把我。”

小女兒上過兩個月的化學課就會自己用燒堿加廢油做肥皂,現在老曹家用的都是自制的肥皂,肥皂票沒用處。曹月英也不計較李大江得寸進尺,說:“水瓶一個擺在新房裏不好看,但是我們單位只有優秀老師才能發一張水瓶票,我也只有一張。我現在就去同事家問問。”

“你去你去,我跟你一路,你再問問他家有沒有布票借把你。”李大江跟著弟妹站起來了。曹月英把盒子交給兒子,真的帶著李大江去找同事借票去了。

天黑透了曹月英才回來,坐下喝了半杯茶緩過勁,和女兒說,“總算把你二伯伯送走了。你們這個二伯伯今天來送錢我怎麽覺得不對頭呢。”

“反正錢是還給媽媽了。他就是不還錢,振仁哥結婚我們也是要送禮的。要送那床二舅媽給我們家的新被面嗎?”李惜文心大,這兩年欠債吃的那些苦全家都有吃,她爸不可能再借錢給大伯二伯,人家把錢還回來那就和人家客客氣氣當親戚相處好了。

“嗯。振仁結婚你爸爸要是有空回去就叫你爸爸帶回去,要是他也不回去就托人送過去。”曹月英開始數指頭,“這一個兩個都要結婚了,送得起我們家也沒有那麽多票,總要想個法子才好。”

“再去買幾麻袋碎布頭吧。我們挑喜慶的顏色拼花被面,誰結婚送一床,多實惠。”李惜文放下鍋鏟,興奮的說:“我能拼五谷豐登!”

“想的真美。自己家裏用布頭拼被面叫會過日子,送禮送那個人家誇你會過日子是罵你扣!不過現在布票這麽緊俏,再搞一點碎布頭是很有用。拼布做被面送人是不行,自己家裏用很劃算呀。”曹月英算一算就很心動,她手裏有買第二輛自行車的錢,她還想再換一張自行車票,還有比拼碎布頭做被面跟人家換更劃算的做法?

一直旁聽的曹根生也點頭,“多搞一點。結婚送禮是不好看,人家生小孩送小包被合適,沒有比這個更重的禮了。家裏這麽多孩子,將來都出來念中學,你拿一套被面床單出來又實惠又實用。布頭搞來惜文先給你外婆拼一床五谷豐登!”

“哎!”李惜文快樂的答應。

曹月英和紡織廠的劉阿姨在澡堂子裏見過好幾次面,還相互到對方家裏串過門,已經混成了熟人。

事不宜遲,她讓李惜文多炒了一碗小魚幹,用一個碗蓋起來送到劉阿姨家去,劉阿姨送她出來,兩個人在小巷子裏就把買布頭的事情敲定了。

晚飯後曹月英找出來幾個布袋,去單位把自行車騎回來,和李惜文一起去紡織廠的後門。劉阿姨悄悄帶著她倆進廠,還是那位胡阿姨打開倉庫讓她們進去。

這次倉庫裏已經很難翻出來一尺以上的布頭了,不過這次挑布料是為了拼被面,只要顏色和料子合適大小是無所謂的。李惜文只看材質和顏色,在布頭堆裏挑的飛快。胡阿姨和劉阿姨也幫忙挑。挑夠四大布袋的碎布頭,上稱之後胡阿姨只收了曹月英十塊多錢。

胡阿姨還特別抱歉,“自從買布要票,這些瑕疵品都成了搶手貨,碎布頭都稱過記了帳,其實這些碎布頭堆在倉庫裏都多少年了,收你錢我真不好意思。”

“胡大姐你太客氣了,我付錢買也是應該的。不是你們人這麽好,我想買也找不到門路喲。”曹月英和胡阿姨客氣完了還和劉阿姨客氣了幾個來回。兩位阿姨幫忙把布袋綁到自行車上。曹月英推著自行車,李惜文扶著布袋,悄悄回了家。

李大海到家聽說二哥找來還錢也很驚奇。曹月英拿出一床全新的大紅絲綢被面做侄兒的結婚賀禮更讓他很感動。不過聽講二哥借二十丈布票他又氣笑了,說:“我們家戶口本上現在四個人,一年一共也只有九丈多布票,他一張嘴就要借二十丈布票,這是讓我們一家人兩年不要穿新衣裳?”

“你送被面子回去看他怎麽講,他要還講要二十丈布票你就把你這個話回他。”曹月英把盒裝的被面扔給他,“過兩天你回去調研,風風光光送回去。”

“曉得,二哥那個人總覺得我欠他,悄密密的給他他對人也不會講我一句好。”李大海把被面抖開看看,沒有脫絲滑絲,顏色紅的也很周正,確實是一塊好被面,他小心的折起來放到盒子裏,說:“這要不是我們家惜文用碎布拼的被套比綢被面好看,被套還比縫被子方便,這麽好的被面我是舍不得送人的,一定留起來給惜文結婚用。”

曹月英的愛好就是遇到好東西一定要囤起來留著兒女結婚用。被李大海調侃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她也不生氣,把女兒這幾天縫好的兩張拼花小包被和五谷豐登被抖開給李大海看,“你看看,這個是親戚生了女兒送的向陽花包被,這個大鯉魚包被生兒生女都能用。這是你女兒給你丈人老子拼的五谷豐登。”

這兩個包被的向陽花和大魚走的是粗獷風,用縫紉機來拼其實沒費多少功夫。李惜文正在做的五谷豐登土味被面才費功夫,被面中間也是向陽花,周圍一圈圈的方格子裏是桃子冬瓜葡萄棗子柿子花生豆子這類造型和色彩都特別喜慶的水果和糧食,又熱鬧又好看。要不是李惜文講好了做給外公外婆,曹月英恨不得要壓在箱子底留著女兒結婚用。

李大海下鄉研調的時候帶上了那床紅被面,他在縣裏遇他們大隊的支書李大同,就托李大同把被面捎回去給他二哥,當然二十丈布票他借不到的話他也提了,只是換了個委婉一點的表達方式,還提了提曹月英已經給過一對枕巾,還把他家一季度的肥皂票和蚊帳票水瓶票臉盆票都給了二哥的事情跟李大同廣而告之。

李大同和李大海是出了五服的同宗兄弟,關系不好也不壞。李大海調到寧山公社一年,不只穿上了新衣服和皮鞋,連手表都戴上了,眉頭舒展看上去也很有幹部派頭,可見過的很不錯。李大同也很願意和出息了的同宗兄弟搞好關系,他從縣裏回去先到大隊部,社員都在大隊部的曬場上剝花生,他就當著整個大隊的人面把被面交給了李大江,還把二十丈布票借不到那些話也講了。

方小娥和李大山都很不高興。他們想給振禮再找個老婆,可是媒人根本不上門,大女兒也沒回過娘家。方小娥和李惜珍還天天被夏桂花罵,李大山和方小娥都覺得他們家落到現在這個境地全怪李大海。

李振禮結婚時李大海什麽都沒有拿出來,就是一件毛衣還是老娘從他身上剝下來的。到老二家的振仁結婚又是送枕巾被面又是給票,李大海這是有多看不上老大家!

李大山為了挽回他的面子,說道:“開口就要二十丈布票,老二你也張得了嘴。”

和李大江不對付的人立即就接話了:“人家夫妻兩個人要管一家六口穿衣裳,自己過年做個衣裳恐怕都要借布票了,你們家老二一張嘴就要二十丈,嘴是張得不小。”

陳瑞蓮把裝被面的紙殼盒子用力拍了兩下,說:“我們家兄弟感情好不見外,我們沒有布票是假的?缺多少我們就講缺多少。大海沒有也不跟我們虛客氣就講沒有。怎麽?你們家兄弟感情好,你兒子結婚你家兄弟送你家枕巾被面了?”

再怎麽講,那床紅光閃閃的綢被面一般人真拿不出來。那人閉嘴了。

李大同樂呵呵說:“你們一人少講一句。我們公社年底開大會,生產隊表現好的也能多分票,到時候我們也開大會,票只獎勵給表現最好的人。”

李大江做人比較圓滑,笑著說:“振禮結婚的時候還沒有這些票,要是有,我老小肯定也是要把振禮的。照我看,振禮那件毛線衣比我們的被面加枕巾加起來還好、”

也不曉得是誰在人後嘲笑,“那件毛線衣不是你老娘硬從你兄弟身上扒下來的?”

這事村裏人都知道,大家都哄笑起來,還有人說:“被面不會是從被子上拆下來的吧,快看看有沒有針洞。”

李振仁聽不得這些嘲笑,發脾氣把裝花生的稻籮猛的一掀,大步出去了。

陳瑞蓮跟著出去追兒子,從方小娥身邊經過朝方小娥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冬天衣服厚,方小娥開始還不知道,旁邊人告訴她,把她氣的,下工之後在竈屋門口用砍柴刀剁著一段木頭罵到天黑。

李大海到向陽公社隔壁的前溪公社搞調研,中午在一個親戚家搭夥吃飯,聽親戚講了一頓飯的他大侄兒婚姻失敗,侄女偷錢被紡織廠開除的熱鬧故事。他回家講給老婆和兒子女兒聽,感慨說:“振禮和惜珍本質都不壞,遇到不明事理不會教育孩子的父母結果就這樣,也是可憐。”

李惜文不讚同,“但是爸爸你也是爺爺奶奶教育的呀,你就沒有長歪。”

李大海苦笑著搖搖頭,說:“你爸爸我七歲就被你爺爺奶奶送到齊市當學徒,讀書識字還有做人的道理都是我師傅你祖爺爺教的,還真不是你爺爺奶奶的功勞。”

“好不好我們做叔叔嬸嬸的手也伸不到那麽長,管不到他們。”曹月英問女兒,“給胡阿姨和劉阿姨做的被面子做好了?”

李惜文點點頭,把兩床簡化版五谷豐登的拼布雙人被面拿出來。曹月英用兩張報紙包起來,趁著吃晚飯外面沒人的時間給人家送過去了。

振華振國都寫信回來說寒假時間短他們不回家。曹月英擔心他們學校食堂寒假不開門。準備了一堆芝麻糊炒凍米,還炒了魚肉松和腌蘿蔔幹還有油炒鹹黃豆要寄去平京給他倆改善夥食。

因為振華振國寫信回家都說系主任對他們特別好,李惜文給兩位系主任各拼了一床走心的雙人被面,李振華讀的是機電系,送他系主任的被面上的圖案就是扳手螺母游標卡尺這些工具,李振國讀是醫學院,被面上的圖案就是顯微鏡、試管瓶、聽診器和手術刀。

曹月英和黃淑蘭一起去郵局寄包裹,照規定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拆開來檢查。曹月英攤開兩床被面的時候,不只黃淑蘭,整個郵局裏的女同志看見這床配色溫暖,圖案充滿童趣的被套都眼紅了,紛紛問她是從哪裏買的。

曹月英含糊說是滬城親戚給的,這話騙得了別人騙不倒黃淑蘭。從郵局回來黃淑蘭就找李惜文給她拼被套。

“你明亮表哥的領導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要是成了結婚也快了。我是有幾床好被面。但是那個沒有惜文做的被套用起來方便,就讓惜文給我拼兩床被面。結婚的時候在新房裏擺起來,肯定比紅紅綠綠的絲綢被面好看!”

明亮表哥都開始相親了,不管成不成肯定要給他準備起來的。黃淑蘭囤的布料很不少,確定了花生石榴棗子和民族小娃娃兩款寓意催生的圖案,就興沖沖的回家拿布去了。

曹月英就為難了,和女兒商量:“你舅媽找你拼被面,你大表哥結婚我們就不好再送被面了,那送什麽好?”

“家裏不是還有幾斤紅毛線幾斤藏青毛線嘛,給大表哥和大表嫂各織一件高領毛線衣吧。”李惜文想一想,“振仁哥好像就是這幾天結婚?他們會不會上門來認親?媽你要不要準備見面禮?”

從向陽公社到市裏來,一個人的來回路費要八毛錢。真要上門來認親,小兩口加上李大江三個人路費不便宜。結婚的賀禮已經送過了,曹月英覺得二哥一家不會回來,不過她還是準備了一頂綠軍帽一塊時興紅紗巾以防萬一。

好的不靈壞的靈。這個周日李大江就帶著振仁和兒媳婦林玉翠,小兒子振智,浩浩蕩蕩上門來認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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