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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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細想, 越想越覺得心驚。

任熠臉色陰晴不定,當初林度剛到任家的時候,他還信口雌黃,故意開玩笑說她是任回春的私生女,氣得老頭子砸了一個心愛的茶壺,差點把他這個親兒子給當場砸死。

任熠從不懷疑父母之間的感情,任回春為人正派,可再傳統的男人,骨子裏也免不了會有劣根性……萬一呢?

萬一有什麽狗血的意外呢?

這簡直是細思極恐啊。

任熠坐不住了,從賀芊羽的房中匆匆離開, 在院子裏茫然地站了片刻,看見林度房間還有燈光洩出, 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敲了門。

“大師兄!”林度眼神既驚又喜, 忙不疊拉開門讓他進屋。

“我剛寫好游記。”林度靦腆地笑著,將作文本遞給他, “大師兄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哪裏需要改的地方。”

任熠沈默地接過本子,這會兒心裏七上八下的, 哪有心思看她寫的游記。

不過林都這麽期待地等著他的意見, 眼巴巴地瞅著他, 任熠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按捺下來,飛快地瀏覽了一遍。

初中生的文筆還很稚嫩,但字裏行間都透露出最純真的願望和最簡單的快樂。

林都雖然拒絕了他的陪同, 但卻在游記裏說,看到一切美麗的風景,都想跟最親近的人分享。

任熠自動對號入座,除了他,誰還配被林度當成最親近的人。

任熠心喜不已,忽然又有些後悔,下午的時候就該放下那麽多顧忌,陪她好好游玩才對

畢竟那麽美好的記憶,如果有了他的缺席,對任熠來說,也是相當大的遺憾。

林都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大師兄,我寫的怎麽樣?”

任熠拿過筆改了兩處語法問題,交還給她道:“不錯。”

林都開心地笑起來。

任熠欲言又止,想問,又怕戳到她的傷心事。

“怎麽了?”林都歪著腦袋疑惑地問,“大師兄有什麽事嗎?”

任熠嘆了口氣,起身道:“玩了一天,累了吧?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林都楞了楞,不明白為什麽他又突然冷淡下來,乖乖點頭,將他送到門口。

“大師兄,晚安。”

任熠輾轉反側,一晚上胡思亂想,根本睡不著。

一會兒擔心林度真的和自己有什麽血緣上的關系,一會兒又猜測老頭子到底隱藏了什麽驚天大秘密。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愛恨情仇呢。

任回春再濫好人,也不會隔著千裏之外對一個毫不起眼的小乞丐付出那麽多的愛心。

第二天一早,任熠滿心的憋悶無處發洩,繞著胡同外頭跑了好幾圈,直到滿頭大汗才回來。

周日早上,向來只有他和林度能從被窩裏爬起來,趕上和長輩們一起吃早餐。

任回春和善地關心了幾句林度的學業,任太太也在一旁噓寒問暖,活像她才是親生的,自己倒是撿來的。

任熠食不知味,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

吃完早飯,林度幫著收拾了桌子,便拿著書本去了後頭藥房。

春日陽光正好,林度對照著圖冊分辨藥材,一一在筆記本上記下各自的特征,來加深印象。

任熠一言不發地看了許久,終於憋不住,遲疑地開口:“你……”

林度擡起頭,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他。

任熠狠狠心,若無其事般地問:“你生日什麽時候,老二和我都是在夏天,你小羽師姐是初冬,你呢?”

林度被問住了,神色微微黯然,低聲道:“我、我也不知道,之前一直居無定所,沒有正式戶口,年紀小也沒什麽關系……”

過去那些讓她不堪回首的痛苦,此刻再去回想,竟然覺得遙遠到不真實,也好像並沒有那麽難過了。

林度語氣逐漸淡然:“師父收養我之後,就給我辦好了戶口,說是為了上學方便……戶口本在師父師母那裏收著,我也沒看,上頭登記的出生日期我就不清楚了。”

任熠不忍再問,倒是林度,許久未曾回想過去,今天打開了話匣子,突然就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長這麽大,也沒過過生日……大師兄,沒關系的,你不用這樣。”林度笑著安慰他,“現在的生活,有家,有親人,有朋友,還能安心上學,我已經很滿足了,也很開心,以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任熠不自覺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對,過去的都過去了。”

林度笑了笑,出神地道:“從我有記憶以來,住過五個地方,除了孤兒院,還有四個收養的家庭……可能是我不討人喜歡吧,每次好不容等來收養的家庭,沒多久都會被退回,後來年紀大了,也就沒人肯要我了,直到遇見師父。”

“胡說!”任熠皺眉斥道,“你哪裏不討人喜歡了?是那些人有眼無珠!”

林度一楞,噗嗤笑出了聲來。

任熠嘆息:“你別總是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他們言而無信、毫無責任,傷害了你,憑什麽還要你來承擔。”

林度心裏一暖,輕聲道:“孤兒院養我到五歲,那年是第一個人家看中了我,把我領回了家。我到現在已經想不大起來了,只記得頭一年過得很好,爸爸媽媽非常疼我,可到我六七歲要上學的時候,那個媽媽突然有了孩子,小縣城負擔不起兩個子女的教育,就只好放棄了我。”

“其實也很能理解啊,小地方管理不完善,當時領養手續都沒辦齊全呢,及時甩掉一個包袱,總好過以後麻煩。”

林度心裏並沒有多少記恨,但傷心難過總是有的,她當時滿懷希望,第一次體會到了家的溫暖,可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就被人從雲端踹入了泥濘……那種心理上的落差,讓小小的她哭了好久。

“第二個家庭收養我以後,就讓我入了學。”林度繼續回憶道,“新的爸爸媽媽很忙很忙,常常好久都看不見他們,家裏有一個小弟弟,記得好像在上幼兒園。爸爸媽媽收養我,是為了讓我當個好姐姐,可以照顧弟弟,陪弟弟玩。”

林度自嘲一笑:“可我是多無趣的一個人呀,我根本不會玩,整天呆呆的,人家都喊我傻子、木頭,還總是被欺負……別說保護別人了,弟弟甚至被我連累,也跟著吃了別的小朋友的虧,回家一告狀,我就又被退回去了。”

任熠冷下臉,心疼又憤怒:“這樣自私自利的爹媽,不要也罷。”

林度無所謂地笑道:“其實也沒有大師兄你說的這麽糟,不管怎麽說,他們都供我吃喝上學了呀。我不能總想著得到,不去想付出。是我沒用,沒能如他們所願那樣當個好姐姐。”

任熠冷哼:“當什麽姐姐,你就應該一輩子做我……我們的小師妹,被我們照顧著寵著,去管別人家的熊孩子幹嘛。”

那些被一次次拋棄所劃下的刻骨傷痕,忽然被一劑清涼的藥膏徹底撫平了一般,林度再也沒有那種耿耿於懷的感覺,也不再有錐心刺骨的痛,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將過往放開。

“後來我年紀大了,收養的人家都喜歡年紀小的孩子,最好還沒有記事兒,這樣養大了也會跟養父母親。”林度笑道,“像我,十來歲了,該懂的都懂了,養也養不熟,院裏的奶奶說我沒有行情了,讓我安安心心待在福利院裏,條件雖然差了點,但國家會讓我讀完九年義務教育,將來混個初中文憑,就可以出去掙錢養活自己了。”

林度嘆了口氣:“福利院裏很多有缺陷的孩子,就是這樣長大的。”

任熠皺眉:“你不是說還有兩個家庭……”

林度面色微變,小手狠狠握拳,勉強笑道:“最後一個自然就是任家,在這之前……”

林度的神情透出一抹說不出的厭惡,這還是任熠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真切的痛恨。

“在這之前的那戶人家……”林度聲音顫抖,“山裏頭沒見識,家裏一個不務正業的兒子,被父母寵得無法無天,小時候調皮掉下水裏,憋久了,腦子壞掉了,瘋瘋傻傻的。”

任熠敏銳地註意到,她沒有稱呼爸爸媽媽哥哥之類,而是冷漠地,將自己與那個收養的家庭完全隔絕了開來。

林度嘲諷地道:“大師兄,你知道嗎,這世上有的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家裏都一窮二白了,還念念不忘著傳宗接代……”

任熠的心裏忽然湧上了不好的預感,甚至不敢去聽她後面的話。

“我在學校裏聽戴雨萱吐槽過一些重男輕女的家庭,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好。”

林度突兀的一笑,那唇角的譏諷,像極了任熠:“家裏又不是有皇位等著繼承……那樣的家庭,斷子絕孫也沒什麽可惜的,還想著香火幹什麽呢?”

林度眼神黯沈:“我當時年紀不小了,本以為再也不能有一個家……大師兄你不知道,當我聽到有人想收養我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我一點都不嫌棄山裏生活窮困,哪怕不能再上學了,只要有一個家……我都會知足的!甚至每天起早摸黑地下地幹活,割豬草、放羊、收玉米……不會的我可以慢慢學,再苦再累我都不怕,只要給我一個家,安安穩穩的家……”

林度眼圈微紅,哽了哽繼續道:“可我沒想到,他們收養我,只是為了省下一筆聘禮……買賣人口他們沒途徑,那兩年地區嚴打,他們也沒膽子頂風作案,才想到收養一個女娃娃,從小養大,調、教得乖乖順順,只等著年紀到了,就給他們兒子當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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