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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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航還不知道自己被狼心狗肺的師門給算計了呢, 等賀芊羽一臉沈痛地把來龍去脈告訴他,然後無措的小眼神盯著他不放,景航胸腔中的男子漢氣概立即熊熊燃燒了起來。

“怎麽辦呀,二師兄?”賀芊羽捂著臉嚶嚶嚶,“那小孩這麽欺負嘟嘟,就是在打你的臉啊。”

莫名其妙被打了臉的景航怒火中燒地道:“欺負到老子頭上了……別怕!師兄替你撕了她作業,燒了她書包!”

任熠皺眉,嚴厲地叮囑道:“不許胡來,到時候給嘟嘟惹麻煩,她在班裏的日子更不好過!”

“那就讓她一直占便宜欺負我們小師妹?哦, 她窮她有理,我有我活該?憑什麽!”景航翻了個白眼, 桀桀笑起來:“放心吧大師兄, 我保證不出格。”

任熠故作為難,嘆了口氣道:“怎麽說人家不過是個小姑娘……意思意思教訓下得了, 別太過分。”

景航陰惻惻一笑,當天下午就把袁心玥的自行車輪胎放了氣。

袁心玥上回沒占到多少便宜,心裏老大不爽, 已經生了林度兩天氣了。

這天正好輪到她值日, 才緩和了態度, 拉著林度讓她幫自己打掃衛生。

林度已經得了二師兄的細細囑托,鼓起勇氣拒絕道:“對、對不起啊,你知道的,我天天要我哥接送, 晚一點都要罵我,他還等著我呢……”

袁心玥撅了嘴,老大不高興地道:“你就不能自己學騎車嗎,笨死了!”

林度默默地低頭收拾書包,猶豫了一下,裝作不知道她生氣,和同學一起走了。

袁心玥氣悶地將衛生做完,等離開的時候,校園裏已經空了很多。

沒想到自行車出了問題。

袁心玥家離得遠,附近也沒有公交站,打車回去又心疼錢,氣得踢了自行車一腳。

“怎麽了?”景航恰好出現,裝模作樣地關心道,“喲,車子沒氣了?”

袁心玥沒見過景航,但看他身上的校服,知道他是本校的學生,便放了心,嘟嘟囔囔抱怨道:“是啊,不知道怎麽回事,輪胎癟了……”

“上來吧。”景航一臉人畜無害的笑,“我送你回家。”

袁心玥楞了楞,立馬歡天喜地地道:“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啊學長?”

景航按了按車鈴,大方地表示沒關系,袁心玥便不客氣地坐到他自行車後面。

景航嘴皮子利落,會逗女孩子開心,袁心玥又有心巴結,一來二去,兩人很快混熟了,偶爾還哥哥妹妹地喊兩聲。

景航長得帥,又是高年級學長,在運動場上呼風喚雨,認識這樣一個男生,袁心玥小女孩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那段時間,景航每天回到家拉著他們喋喋不休,吐槽都快突破天際了。

“她是什麽騷操作啊,我開始還以為她因為窮才這麽愛占小便宜,還想著手下留情呢……臥槽你們知道嗎,她家裏根本不差錢好麽。”

“我就搞不明白了,我今天加她QQ,丫的,全年黃鉆和超級會員!老子都舍不得!”

“我跟你們說,這女的簡直可怕,我見她用的唇膏,和小羽那敗家娘們用的一個樣兒……”

賀芊羽嘴角微微抽搐,白了他一眼。

景航一臉的心有餘悸:“一只唇膏夠我充多少點卡了……真是搞不懂你們女人,凡士林不好麽!”

賀芊羽深吸口氣,默默忍了。

景航扭過臉問:“嘟嘟,那壞丫頭坑了你多少錢一共?”

林度默默算了下,猶豫著說了個數。

景航瞬間捂胸,咬牙切齒地道:“比游戲裏騙裝備的還狠!”

景航臉皮夠厚,嘴巴又甜,沒多久就哄得小姑娘暈頭轉向。

校隊籃球賽拿了冠軍,袁心玥深覺自己的吶喊助威沒白費,下了場就樂顛顛地過去送水。

景航瞥了眼她手裏的礦泉水,半真半假地笑道:“我這拼死拼活為你拿了個第一,妹妹你就請我喝白水啊,可太傷我心了呢。”

袁心玥訕訕地收回手,周圍那麽多女生虎視眈眈盯著,她頗覺臉上有點下不來臺,只得強自撐著笑,想也沒想脫口道:“怎麽會呀,我都準備好了,一會兒就請學長去吃大餐!”

景航立馬拍手,讚賞地嚷嚷道:“看吧看吧,兄弟們,我就說我們這個小學妹最懂事了,說是看我們為校爭光太辛苦,要請我們吃大餐呢!”

袁心玥面色微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男生不都是最好面子的嗎,怎麽好意思讓女孩子請客?

再說,她不過是隨口兩句客氣話,一般人也不會當真的啊。

袁心玥尷尬一笑,連忙出聲:“我……”

周圍一群男生立馬起哄笑起來,袁心玥後面的話被淹沒在了眾人的歡呼中。

這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袁心玥有苦說不出,她可不是軟弱好欺的林度,剛想要找借口脫身,就被景航招呼著,不由分說地拉走了。

路上幾次袁心玥想開口,都沒能找到機會,校隊那麽多人,又都是男生,一路上打打鬧鬧,又不停地誇讚吹捧她,到後來,她再怕花錢,也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了。

一群人直奔校外燒烤店,袁心玥看到門面裝修,好歹稍稍松了口氣。

“來來來,先把菜單給學妹,你們幾個搶什麽槍,女士優先懂不懂!”

袁心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翻開菜單隨便點了幾個素材,軟軟地撒嬌道:“我減肥,不能吃很多……”

“哎呀,我可不減肥!”一個男生笑嘻嘻地搶過菜單,拿著筆唰唰地打勾,“我要吃肉!”

袁心玥心都在滴血,還得坐在那裏強顏歡笑,眼圈差點紅了。

“咱們不用跟學妹客氣!”景航招呼著讓老板上菜,大手一揮道,“這麽難得的好日子,不如喝點酒慶祝慶祝……學妹你還小,就喝飲料吧。”

袁心玥連忙擺手:“不不,不用了,我減肥,怕糖分多,不喝飲料……白開水就好。”

景航笑而不語,這會兒減肥不喝飲料了,坑我們家嘟嘟的時候怎麽成箱往外搬呢。

景航不由分說點了大瓶飲料給她,笑著道:“減什麽減啊,你已經很漂亮啦,身材這麽好,再瘦就不好看了。”

袁心玥頓時說不出話來,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被帥哥誇漂亮會讓她這麽難受。

沒多久,燒烤店老板就端來了大盤大盤的肉,一群男生剛剛劇烈運動完,又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老板專門拼了幾個桌,東西滿滿當當擺了一圈。

“來,讓我們先敬學妹一杯!”景航站起身,帶頭向袁心玥舉杯,滿臉誠懇地道,“感謝學妹慷慨大方,為我們慶祝!”

劈裏啪啦一頓鼓掌,十幾個男生站起來,那場面還挺震撼,驚得袁心玥半晌說不出話來。

飯桌上,大家商量好了似的,紛紛給袁心玥戴高帽子,生生將她高高架了起來。

吃吃喝喝,這頓飯許久才結束,景航摸了摸肚皮站起身,吆喝道:“行了,吃完了咱們也趕緊回吧,一身臭汗的,也難為人家美女願意陪我們這麽久。”

男生們紛紛站起,勾肩搭背溜了個飛快。

袁心玥臉上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了,只覺得心疼得無法呼吸,滿桌狼藉讓她哭都哭不出來。

“學、學長……”

景航嗯了聲,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開始在兜裏掏啊掏。

袁心玥松了口氣,眼神一亮,充滿了期待。

她就說嘛,哪有讓女孩子請客的道理。

學長還是很貼心的,知道給她充面子,等大家夥散了才主動付錢。

傳出去,校隊的學長們都以為是她請的客,以後還怕不能和他們混到一起嗎。

這便宜占得身心舒暢,袁心玥滿滿的算計,小臉上不自覺露出志得意滿的笑來。

景航翻了半天,從兜裏翻出個愛心塑膠小貼花,撕了背膠,啪嗒拍在了她腦門上。

“獎勵你朵小紅花。”景航嬉皮笑臉地說完,趁她還懵逼,腳底抹油飛快溜了。

包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袁心玥算盤落空,這下再也忍不住,氣得哭了起來。

她身上根本沒帶那麽多錢,鼓起勇氣開口請求,好在老板雖然不大滿意,但看在她一個小姑娘的份上,扣留了她的學生證,給她賒了部分賬。

一附中校規很嚴,沒有學生證,根本連大門都進不去,更別說要刷門禁去圖書館了。

即便身份信息核對無誤,門衛也會記上你的名字,一次沒戴學生證,就會被扣掉兩分。

袁心玥抹著眼淚出了燒烤店,推了自行車,一路走一路心疼得掉眼淚。

快到家的時候,袁心玥拿出濕巾擦了把臉,對著小鏡子仔細照了照,確定看不出來任何問題,才敢進門。

沒想到,等待她的,是父母劈頭蓋臉的質問。

“你們老師打電話過來,說你在學校表現極差,和高年級的小痞子整天混在一起,有早戀傾向。”父母勃然大怒,狠狠拍著桌子罵道,“我說了多少遍,一心撲在學習上,其他什麽都不要管,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袁心玥震驚地瞪大了眼,淚水唰地就上來了:“我沒有……”

“還不承認?”袁父袁母嚴厲又古板,對唯一的女兒期望極高,又有著可怕的掌控欲,這會兒氣得險些控制不住情緒。

“老師電話都打到家裏來了,你還不認錯?”

袁心玥委屈得直哭,想來想去,也只是跟景航最近走得近了點,可她不過是虛榮心作祟,壓根沒想過什麽早戀……

父母怒火中燒,狠狠責罵了一通,宣布停了她的零花錢,以後上學放學親自接送,雙休日還額外增加了兩門補課。

袁心玥崩潰大哭,不明白事情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滿心憋悶無處可說。

另一邊,景航正興致勃勃地宣揚自己的豐功偉績:“你們不知道,當時一聽要請客,那袁心玥臉都綠了!嘖嘖,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讓她嘗嘗這滋味兒。唉,可惜我沒敢多待,怕她臉皮夠厚死活不認栽,都沒能欣賞到她的表情。不過我估摸著,那袁心玥這會兒正躲在犄角旮旯裏哭呢。”

賀芊羽雖然覺得大快人心,但還是有些顧慮:“萬一她沒帶那麽多錢呢?”

景航得意洋洋地擺手:“哎呀放心,我辦事會這麽不靠譜?那燒烤店老板是我認識的,一早就打好了招呼,允許她賒賬。你們就別操心她了,她可比我有錢!”

林度擔憂地問:“二師兄,這樣真的好嗎?”

景航安慰笑道:“你放心,二師兄掌著度呢,也沒太過分,飯錢正好是她坑你的那麽多,咱們有仇報仇,絕不占她一點便宜。”

林度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心裏隱隱有些興奮,卻又難免害怕,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應該。

賀芊羽長長舒了口氣,暢快笑道:“就是,咱們不占人家便宜,可別人也別想把我們當傻子。”

景航滿臉惡作劇的笑,神神秘秘地道:“這還沒完呢……我下午偷偷溜進章叔的辦公室,用座機給袁心玥家裏打了個電話。”

任熠眉頭微皺:“你幹了什麽?”

景航哼笑道:“沒幹什麽,就假裝老師告訴她家長,小孩不學好,有早戀傾向。”

賀芊羽臉色一沈:“教訓就教訓,騙女孩子感情就有點過了。”

景航撇嘴,不高興地道:“你當我那麽沒品啊,我可半點暧昧都沒給她,報覆歸報覆,渣男的事兒我可幹不出來。”

賀芊羽松了口氣。

景航不滿地哼道:“其實說起來,她不僅坑了嘟嘟錢,也算騙了嘟嘟感情啊。面兒上裝得跟國民好閨蜜似的,背地裏沒少幹缺德事……嘟嘟這麽掏心掏肺對她,她卻這麽傷害嘟嘟的感情。騙友情難道就不算欺騙感情啦?這筆賬我當然得幫嘟嘟討回來!”

景航一臉憤憤,賭氣地嚷道:“老子就是看不慣那種貪心不足的人,你們都大方,就老子一個人睚眥必報好了!”

林度心中感動,這還是第一次,她受了委屈有人幫她撐腰。

林度心裏明白,景航並不是小氣的人,他性格直率,大大咧咧,小事兒從不在意,也是為了她,才這麽斤斤計較。

“二師兄……”林度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認真地道,“謝謝你為我出頭。”

“哎呀媽呀,你這是拜仙人吶!”景航嚇了一跳,立馬蹦了老高。他最怕人家跟他來這種溫情的戲碼,聞言不由尷尬地撓了撓頭,“其實我也沒幹啥,謝什麽,哥哥罩著妹妹不是應該的麽……哎呀好了好了,估計袁心玥最近有的煩了,應該很長時間都不會再欺負你了,趁這個機會,趕緊跟她疏遠了。”

林度用力點頭:“嗯,我以後再也不會跟她做好朋友了。”

任熠嗯了聲,忽然淡淡地道:“你們倆該去整理藥房了。”

賀芊羽了然地笑了笑,將滔滔不絕的景航拽走了。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一時間安靜下來。

林度內心忐忑不安,垂頭喪氣地問:“大師兄,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是挺沒用的。”

林度的腦袋愈發低垂:“對不起,都是我太沒用,給你們惹麻煩……”

“但好在還有自知之明。”任熠笑了笑,突然道:“你想過沒有,班裏這麽多女生,袁心玥為什麽盯上了你?”

林度一楞,踟躕著道:“因為我好欺負?”

任熠嘆了口氣:“因為你不會拒絕。”

林度不說話了。

從小沒有人認真教過她什麽人情世故,在福利院的時候,最常聽到的叮囑就是要乖,不然會被收養他們的爸爸媽媽所討厭。

而一旦遭到嫌棄,等待他們的,就會是拋棄。

林度在過往的歲月裏,習慣了逆來順受,根本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有說“不”的權利。

任熠認真地道:“你怕什麽呢,不想做的事,誰還能逼你不成?為什麽要怕得罪她,她算什麽?你有師父師母,有師兄師姐,整個任家都給你撐腰,你有什麽可怕的?”

林度苦笑,大師兄生來就是天之驕子,高人一等,又怎麽會明白她的畏縮。

任熠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嘆氣道:“我不管你以前多能忍,但現在你有了這麽多靠山,不需要你再委屈自己。記住了,你越是退讓,別人就越是得寸進尺。”

任熠沈聲道:“就拿這件事來說……你不好意思拒絕,那為什麽不找其他借口呢?你說你沒錢,她還能把你怎麽著不成?”

林度訥訥地開口:“我、我試過的,她不相信,一定讓我答應改天請客……她總有許多我無法拒絕的借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種事很難說得清,愛占便宜的人,真的無時不刻都能占到便宜,林度這種性格,又拉不下來臉,根本對她沒有辦法。

任熠冷哼一聲:“下次她再問你要東西要錢,你就直接懟回去!大不了以後不來往,你們班那麽多同學,哪個不能做朋友,還能個個像她不成?”

林度乖乖點頭,像小學生跟家長做保證似的,認真地道:“我一定加油。”

任熠嗤笑:“算了吧,就你……這樣,以後她再讓你請客,你就說錢都在我這兒管著呢。她拿了你什麽東西,我去幫你要回來。幾次以後,她占不到便宜,自然就不再纏著你不放了。”

沒想到林度卻搖了搖頭。

任熠皺眉,冷著臉問:“怎麽,你還舍不得她這個好閨蜜了?”

林度解釋道:“不是的,我只是不想麻煩大師兄……袁心玥便宜沒得占了,肯定要生氣,我不想她說大師兄的壞話。”

任熠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我會怕?”

林度搖搖頭,認真地開口:“我會怕。我自己……反正這些年我都被說習慣了,她怎麽說我都不要緊,但大師兄不行。”

林度忽然執拗起來,堅決拒絕道:“戴雨萱都說你是男神,師姐也說喜歡你的人特別多。要是袁心玥四處說你壞話,大家就不喜歡你了。”

曾經那麽多次,林度就是這樣過來的。

她太明白流言蜚語有多麽傷人了。

每當她去了一個新的地方,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的時候,總有人會揭開她的傷疤,肆無忌憚地嘲諷著她。

小孩子有時候會有著天生的殘忍,他們容易被煽動,容易起哄,漸漸的就會帶的所有人一起討厭她。

甚至有些小孩根本不知道她犯了什麽錯,見別人欺負她,就跟著一起欺負。

好像不踩上一腳,就會不合群一般。

可林度有什麽錯呢?那些針對她的人,她根本不認識呀。

這種孤身一人承受周圍異樣的眼光實在太過痛苦,林度說什麽也不能讓那麽好的大師兄冒險。

任熠沈默許久,倏然笑了起來。

“林度。”

林度楞了楞,這還是來到任家之後,第一次被大師兄這樣正兒八經地叫名字。

任熠唇角的笑容有著說不出的意味,淡淡地問:“你是不是從來沒被人好好待過啊?”

林度不明所以,怔怔地看著他。

“不然,這麽一點小事,你怎麽就像受了天大恩惠似的,惶恐不安呢?”

林度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什麽哽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任熠嘆息道:“我媽不過給你買了幾件衣服,你就千恩萬謝,老頭子收你當小學徒,你也非要磕頭,我們……我們做了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是打抱不平,你就顧慮重重,好像生怕給我們帶來一點點麻煩。”

任熠倏然沈下臉:“林度,你跟我們每一個人都這麽見外,是準備時刻跟我們劃清界限嗎?”

林度眼圈一紅:“大師兄,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哪裏舍得跟這麽、這麽好的師門劃清界限?

可她實在是怕極了。

一次次希望落空,那種失落和絕望,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收斂著,也好過擁有再失去。

可任家實在太好了啊,好到她害怕,害怕有一天失去所有,再也無法回到那暗無天日的孤寂世界。

任熠緩和了表情,鼓勵地看著她,溫聲道:“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會一直待你好。林度,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以後都不必害怕。”

這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被一次次拋棄的苦楚,滿心委屈瞬間決了心裏那道長堤,洶湧彭拜地將她淹沒。

林度淚流滿面,再也忍不住,捂著眼睛嗚嗚地哭了起來。

也不知道這段時間,她承受了多少的驚怕,小心翼翼地討好著每一個人,壓抑著一個孩子原本應有的天性,生生將自己逼成了一只受驚的兔子。

“你值得被人好好對待,所以以後千萬別說什麽自己沒關系的話。”

任熠一字一句,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削骨挖肉,重塑著她的新生。

“你跟別的孩子沒有不同,一樣有人心疼。你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犯錯……別再傻傻地受人欺負了,你讓自己委屈,就是在讓我們難過。”

林度淚眼磅礴,面前的人忽然變成了無所不能的神祗,握著無往不勝的神兵利器,為她披荊斬棘,為她遮風擋雨。

林度第一次在人前這樣肆無忌憚地哭,任熠的心像是被一只利爪狠狠攥緊,疼得連呼吸都頓住了,忍不住擡起手,猶豫著放在她的頭上。

頭頂的重量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林度的神經,讓她再也控制不住,撲進了大師兄的懷裏,緊緊抓著他胸前衣襟,放聲大哭。

任熠全身一僵,手臂直楞楞地伸著,面上一片無措,許久都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長這麽大以來,雖然他一直很受女孩子喜歡,但他最熟悉的女生,其實就只有師妹賀芊羽。

小時候不懂得友愛,師兄妹們天天混在一起,常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爭得面紅耳赤更是常有。

賀芊羽也是家裏千嬌萬寵的小公主,在任家又是唯一的女孩子,從小就半點虧都不肯吃,並且越長大越像母老虎,很不好惹。

任熠哪裏見過林度這樣需要悉心保護的小可憐,軟弱好欺,無助弱小,好像一個沒盯住,就會被外頭兇殘的猛獸吞吃了一般。

原來不是梨花帶雨才可以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林度一把鼻涕一把淚,毫無美感可言,卻哭得他好像心都要碎了。

懷裏的姑娘哭得小小的身子顫抖不已,如一朵風中搖搖欲墜的花,讓人心生不忍。

任熠滿心說不出的情緒翻滾,輕輕嘆息,終於緩緩放下手臂,溫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

“哭吧哭吧。”任熠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大師兄在呢。”

林度哭得愈發厲害,像是要將這些年的苦楚,一次性全都宣洩幹凈。

許久,林度哭累了,趴在他胸前小聲抽噎,情緒慢慢平覆了下來。

林度這才覺得不好意思,連忙退開,抽了抽鼻子,又羞又愧:“對不起,把你衣服蹭臟了……”

任熠輕笑一聲,抽了張紙溫柔地給她擦了擦眼淚,促狹又寵溺:“小哭包!”

林度臉色通紅,奪過紙胡亂擦了把臉。

任熠沒再笑話她,體貼地端了杯水給她:“喝吧,那麽能哭,得多補點水。”

林度差點被嗆住,背過身不敢面對他,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溫水流過幹澀發疼的喉嚨,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林度舒服得想嘆息,這麽一通發洩,只覺得身心舒暢,壓在心頭的重量一小子消失了似的。

任熠出門,配了藥材烘熱,拿幹凈的紗布包好,按在了她的眼睛上。

“敷一會兒,不然明天一準得腫。”

林度乖乖坐著不敢動,由著大師兄在她腦後紮了個張牙舞爪的蝴蝶結。

“哭也哭了,以後可別這麽見外了。”任熠揪了揪她的耳朵,哼了聲,故作兇狠,“再讓我知道你把自己搞這麽憋屈,我就狠狠打你屁股!”

溫熱極大地舒緩了酸澀的雙眼,林度忽然又想哭了,卻被大師兄逗得破涕而笑。

“這就對了嘛,天天耷拉個臉,多不好看啊。”任熠教訓道,“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愛笑的女孩運氣總不會太差。”

這雞湯都快熬餿了,任熠一出口,自己先被麻了個激靈,咳了聲轉移話題:“明天要是袁心玥找你麻煩,你就死咬著不知道,不管她說什麽,你裝無辜就行……不過你也別擔心,估摸著她暫時懷疑不到你身上。”

林度忽然坐直,嚴肅地道:“我不怕!”

那小模樣跟只虛張聲勢的小貓一樣,奶兇奶兇的。

任熠不由笑起來。

哭了這麽一通,心結解開,林度這一晚睡得極香,第二天神清氣爽起床,一副嚴陣以待的緊張樣子。

反倒是罪魁禍首景航,該吃吃,該喝喝,絲毫不放在心上。

袁心玥今天來得很晚,被媽媽親自押送到學校,整個人沒精打采,蔫蔫地趴在桌子上。

攢的零花錢托同學中午送去給了燒烤店,贖回學生證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會沒錢花。

下午參加知識競賽的小組去了禮堂,袁心玥走之前,習慣性地回頭拿了林度兩支筆,正巧看見她的手表放在筆袋裏,便理所應當地順走自己用了。

林度上完游泳課回來,就發現手表不見了。

這是大師兄送她的入學禮物,林度心裏一緊,當即找了老師。

“別著急,走廊裏有監控。”班主任曾被教導主任暗示過,要多多關照林度,更何況這個學生雖然摸底成績不理想,但老實用功,不惹人討厭。

調了監控查看,游泳課期間也沒有外班學生進入教室,班主任心裏便有些不高興了。

任是誰,也不希望自己帶的班上出了小偷。

學習差,愛搗蛋,這些都沒關系。

但如果手腳不幹凈,上升到道德人品,則不一樣了。

班主任厲聲詢問,大家面面相覷,沒想到會有人偷東西。

正巧這時候,競賽小組回來了,袁心玥茫然地回到位置上,稍稍一打聽,立馬白了臉。

“老師……”袁心玥怯生生地舉手,“我、我借了林度的手表……不是偷,我就是比賽要看時間,所以就借用一下。”

林度掌心一片潮濕,只覺得心臟砰砰地跳,狠狠一咬牙,突然委屈地出聲:“那你怎麽不跟我說一下呢?”

不問自取謂之竊。

袁心玥沒想到她會說話,當即瞪大了眼。

“林度你什麽意思?”袁心玥心虛,越發色厲內荏,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罵,“都是同學,借你東西用用,又不是不還,至於嗎?”

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會發現其實也沒那麽難。

林度見她跳腳,心裏忽然有了底氣,小聲開口:“可你‘借’了我許多東西都沒還啊……”

袁心玥一窒,漲紅了臉道:“我、我還沒用好……你這人怎麽那麽小氣,同學之間還斤斤計較!”

“咦,我覺得林度挺大方的啊。”一片安靜中,郁超然突然出聲,無辜地開口,“上回還請全班同學又吃又喝呢。”

這話一出,原本事不關己的同學忽然醒過神來。

對啊,人家還請自己吃過東西呢,這麽大手筆,夠大方的了,怎麽能是小氣的人呢。

戴雨萱緊跟著出聲:“是啊,袁心玥你吃了人家那麽多東西,還連吃帶拿的,是怎麽好意思說林度小氣的?”

愛占便宜的人,自然不會盯著一個冤大頭坑,周圍同學或多或少也吃過虧,可一支筆,兩頓飯,蹭個草稿紙什麽的……這些小打小鬧,實在不好撕破臉計較。

可不計較不代表別人就甘願一直吃虧,戴雨萱一起頭,越來越多的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袁心玥臉色越來越紅,一句話也辯駁不了,忍不住哭了起來。

班主任拍了拍桌子:“好了好了,都安靜!”

這麽一會兒,也看明白了。

班主任避重就輕地道:“既然是誤會一場,袁心玥,你趕緊把……把借來的東西還給人家。以後不管借什麽,都要先征求別人的同意,快跟林度道歉。”

袁心玥恨死林度了,可惜班主任都發話了,這麽多同學又看著,只能不甘不願地說了對不起。

班主任讓兩人回了座位,息事寧人地道:“這件事就到這兒吧,以後團結友愛,互相幫助。咱們是一個集體,要有集體榮譽感,傳揚出去誰的面子都不好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聽到了嗎?”

班主任教導了一番才離開。

“林小度!”戴雨萱喊了她一聲,“去廁所嗎?”

林度看了看她,起身微笑:“去。”

戴雨萱拉著她,一出教室就哈哈大笑起來。

“林小度,你可算是開竅了!”戴雨萱不客氣地嘲笑她,“以後可別跟個傻子似的被騙了!”

“不會了……”林度小聲地道,語氣堅定,“不會再被欺負了。”

戴雨萱拍了拍她,重重嘆了口氣:“你不知道,袁心玥以前跟我一個班,班裏沒一個人喜歡她。明明很有錢,就喜歡占便宜,不給占還生氣,背地裏罵你可難聽了……咱們班之前沒一個跟她玩得好。”

戴雨萱滿臉哀怨:“本來以為升學了總算能擺脫,沒想到……唉,之前見你天天跟她形影不離的,我還以為你倆玩的多好呢,就沒好提醒你,不然你不得記恨我說你朋友壞話……幸虧幸虧,你還沒太笨。”

林度笑了笑,認真地道:“謝謝你,謝謝你們……”

戴雨萱臉色微紅,哼哼著道:“可別,我也不是幫你,誰讓吃你的嘴短呢……再說我就是看不慣袁心玥那小賤/人!”

林度心裏一暖,大師兄說的沒錯,她真的不再是以前那個遭人白眼孤立無援的小乞丐了。

這世上肯定還有許多像袁心玥那樣的人,但她不會再膽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再孤單一人,而身邊,總是好人更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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