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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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罵的人好整以暇,似是在看他還有什麽花樣。

“還走嗎。”

仙宮翎別開臉,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月清徽撚起他一縷碎發,不長,很快就從手心滑落了。

“錦衣玉食,無憂無懼,只要我在一天,你就能多快活一天,你還要什麽?”

“放我走。”

指間按向他眉心,沁出絲絲涼意,他俯下身,低聲道:“是你不願走的。”

仙宮翎朝後靠了靠,滿懷質疑的看向他。

“在我的地盤肆無忌憚,好吃好喝供著,舒服夠了就執起清絕翻臉不認人,不是你?”仙宮翎張口要辯駁,又被一指堵了回來。

“況且,你要下山,不說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能頂到多遠,就算你出了罄靈,那不遠處遍繞妖獸精怪,你能去何處,活得過明天嗎。”

“……”他確實在理,仙宮翎冥思苦想,仍是說不出反駁的話,終是咬咬牙:“留在這,我無立場可言。”

“你要走,便是自己分明不情願,也要走?仙宮翎,你還真是死腦筋,傷人傷己,也就是我大度些,可以把這些計較放在別的地方。只有一點,你必須留在這,陪我,刀山火海,上天入地,但凡我在,你就別妄想掙脫。”月清徽眸裏乍現出危險,稍縱,又被清潤的芒取而代之。

“我知,你異世異界,憑這副軀體亦難在修真界長久,我可以等你壽終正寢,那時候再當回仙宮翎,好不好?”

他最後一句懇切極了,澄澈的眸光映著一人,好似能埋進心裏。

即便是知道這並非出自他本真,極可能是作偽,這模樣仍舊與記憶中某個剪影重合,仙宮翎看著他,聲音不自覺的放軟幾分:

“往者已矣,人非物是,你圖什麽呢。”

他不再是那個能為他遮風擋雨的師尊了,能做的事更是少之又少,無能之人,要往該去的地方去,不勞牽掛費心。

守他無用,圖什麽呢。

記憶中的少年模樣漸長,那人執起他的手放在心口,認真又堅定,好似在宣告著什麽誓言。

“我會保護你,師尊。”

亦是素年錦華,那少年藏於心間的話。

仙宮翎錯楞幾分,從未想過能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他說:“換我來護你,來我身邊吧。”

一時間,本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離開的人竟是動搖了,他有些掙紮,又因為那聲“師尊”挪不開心思了。

月清徽靜看向他,匿在清潤間的,是勢在必得,還有沒說出口的。

——你覺得自己逃的掉嗎。

而仙宮翎確實逃不了,中暑的感覺還沒完全消退,他現在連翻個身都頭昏腦漲,更別提逃跑了。

就在這昏眩間被人扯了起來,架起胳膊就朝前走,腳步也使不上氣力,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倚靠在那人身上,待終於停下,仙宮翎雖頭腦昏沈,仍舊分辨出面前的是個傳送陣。

他終於不再懷疑這人是早有預謀,而是確定了。

難怪他這麽快就尋了過來,怕是一路都在旁邊看笑話。

月清徽對他剎那間散發的陰沈氣息似是渾然不覺,若無其事的問:“回那摘月臺,還是磬竹峰。”

仙宮翎被引了註意,“……磬竹峰?”

月清徽朝他一笑,不無得意,“我的磬竹峰。”

似是為了以防他更不適,月清徽擡袖遮住他視線,那磁引一般的吸力很快就過去,驟風也變成了拂面清風,袖袍挪開,仙宮翎不住打量曾經駐留之地,竟是與記憶中的模樣分毫未差。

月清徽又半攙扶半拖拽著把他扶進屋門,見仙宮翎實在萎靡緊了,這才施施然的攥住他手,渡了絲靈息過去。

這股清涼寒意終是抵消了炎暑,一盞涼茶又抵在唇邊,仙宮翎順意張嘴啜飲幾口,振作上許多,待他終於有了精神,也不忘過河拆橋,輕輕掙開那手。

而月清徽,從始至終都秉承著極好的性子,不見惱色。

仙宮翎安定下許多,打量這房內布置,眸色覆雜。

“這裏既然成了你的峰邸,為何不修整一番?”

月清徽但笑不語,仙宮翎先是莫名其妙,後又輕咳一聲,不再過問了。

他不經意瞥見那床榻之上似是還有著什麽人,心裏微驚,又留意過去,還真是個人的模樣,心裏竟漲上了些許莫名的酸澀。

他稍稍抿唇,先是錯開視線,後又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

月清徽在他傾身之時就一把攔下他,似是微惑:“怎麽?”

仙宮翎垂眸,後退半步,只道:“多有打擾。”

月清徽轉過頭去,剎那間就明白了他在顧慮什麽,唇角抑制不住上揚,極力壓著情緒,平聲道:

“恩,不過沒關系,他不會介意。”

什麽叫不會介意?

仙宮翎抑制不住的火氣直往外冒,冷冷瞪了他一眼,連句告辭都不回,一把甩開他胳膊,卻沒走幾步又被拽了回來。

“幹什……啊…”

他驚呼一聲,已然被摔到那那榻上,磕的有些疼,又想起這床上還有一人,又不禁要彈跳起來,從這個角度,先瞥見的便是一個清瘦身形,屬於少年的纖細青澀還未能全然蛻掉,膚色則呈經久不見光的病態蒼白。

他猶疑起來,也不知如何分辨,月清徽卻趁這時欺壓上來,好似全然不顧床上多的那個人。

“你這個孽畜!”仙宮翎使不出靈力,指甲卻在掙紮時不慎劃傷了他的胳膊,細長的一道,不深,但滲出了血珠。

仙宮翎頓住了,月清徽也停了動作,這時也稍稍松開了鉗制,憋不住了似得悶聲低笑幾下,全然不把這傷當回事。

仙宮翎無法理解,用一種打量瘋子的眼神看他。

“阿翎,你且再看。”

那聲喚就好似鳴鐘擊磬,泠泠過溪,跌入心扉久久轉響,難消磨盡,仙宮翎回神幾許,竟是怔然又聽話的朝旁側看去。

闔眼的人靜如冷玉,便是不動作,也能透過眉眼感受到那股冽然之意。

月清徽又輕笑幾聲,“竟是不認識自己了麽。”

有了一眼,又反覆打量好幾眼,他才覺察到這身軀竟是未長成的。

“……怎麽回事?”

月清徽唇角噙著笑,雙手箍在兩側,好巧不巧,那不深的口子又劃出一道細長的殷紅。

明顯做錯了事,仙宮翎有些失措,眸光不自覺閃躲了起來,他心中有愧,眼下更是羞愧難當,張了張嘴,月清徽卻道:

“不接受道歉。”

他語調照舊溫和,好似極好說話,說出的話卻又那麽不容置疑。

像是為了讓他看的更清楚,他把胳膊遞在他面前,指了條明路。

“既然是你弄出的,不幫忙止血麽。”

看清那口子,仙宮翎愧疚又多一分,他慌不擇路的扯開衣襟,露出裏襯,徑直從那裏撕下一道柔軟布條出來,正要給他裹上,月清徽卻是朝後挪了幾許,躲開了。

正打算施展手腳的仙宮翎不明所以,月清徽又把那胳膊遞近了些,眸裏劃過興味,暗紫流光傾瀉。

“阿翎,這樣是處理不幹凈的。”

仙宮翎受蠱惑一般探出舌尖,直到血腥的氣息蔓延至嗓腔,他才若醒神一般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

“懂了嗎。”

下一度的火氣冒上來時,仙宮翎已然有些警惕,他就是因這一瞬的不清醒,才出手傷人做錯事的。

心緒覆雜間,也就閉上了眼,一不做二不休,權當償還愧疚。

月清徽任他胡亂舔了好一陣,才頗為享受的指點迷津:“阿翎,你這樣是看不見的,也沒尋對地方。”

便覺腕間吃痛,仙宮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朝著沒傷的地方咬了過去,松了牙,留下一排牙印。

“疼死你算了。”

他擦拭著嘴,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睫羽恰到好處的垂落,一小簇陰影覆去又移開,月清徽語色平靜:“師尊錯入兩世,原來的身骨已然消隕,眼前這具,才是屬於這一界面的‘仙宮翎’的。從師尊來到這世界為止,這身體的靈已然不見了,我發現他時,這身體還是個孩童模樣。一具魂靈不可能沒緣由就消失,所以我推測,是第一世的你在破界後魂識受損,與這俱魂靈融合了。無魂靈,所以它才長不大,師尊才總是過一段時間就修為盡失,化成孩童形態。”

仙宮翎認真聽著他敘話,亦是認可他的推測,畢竟,這是他們見面以來為數不多的坦白。

“有段時間,我也曾假扮於你,伐魔取道,退隱功名,功是翎祀真君應得的,過便由我擔。那之後,我心知不應再與你扯上關系,我的餘生是月清徽,不該是,也不會是你的陰影。”他神色冷了下來。

“月離弦早就死了,從你拋下他那一刻,你不會搞錯吧。”

仙宮翎心間一痛,斂下眸,吸了口濁氣,終是依言啟唇,艱澀喚道:

“…月…清徽。”

“騙你的。”

眼前的人撫上他眉眼,斂下刻意展露的冷芒,墨池一般的眸裏俱是幽邃。

“月離弦、月清徽都是我,而我永遠都只會是你的,這個不騙你,師尊。”

仙宮翎卻並未能因此好受,他喃道:“為什麽…”

“我會活不下去。”月清徽點上他眉心。“作為月離弦,我會活不下去,扼殺過去,月清徽才能生存。首席弟子無所謂誰當,但這磬竹峰,我一樣不會相讓,當我的立場與你相近,走你行過的路,歷你經過的苦,步步摸索,好似能體會到你的過去。”

他說:“我向來別有居心,想獨占你。”

“……你不是拿當我師尊嗎?”

月清徽攥緊他的手,虔誠的吻向玉白指間。

“你是我的畢生欽慕,亦是這一生傾慕,是我最好的師尊,永遠。”

為何現在敢這麽宣誓呢,月清徽自嘲一笑,自問自答。

因為你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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