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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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連夜雨,莫庭軒在屋內急的團團轉,他傳訊問道:“翎兒還沒回來嗎?”

“我從瘴林尋了一圈,並未尋到師兄。”應子淮回道。“現下想起,那日著實怪異的很,忽生就來了陣極濃的瘴霧,長久不散,月師侄亦是像憑空消失一般,忽生便沒了氣息,我從那林裏走出後,又跟一位姓蘇的道友又入了那處仔細找了一番,卻是什麽人都沒見著,那位季姑娘亦是沒回來。”

莫庭軒知道再捉急都沒用,卻又忍不住擔心起來。

喻酩忍不住安慰他:“別擔心,人還沒事。”

“沒事?”莫庭軒忍耐似的深呼出一口氣,橫看他一眼,“翎兒都受傷了,你說他沒事?”

“人安然無恙,已經夠好了。”喻酩本意是想安撫下來人,後者卻是被愈發挑毛了。

“喻酩,你什麽意思?非要看到翎兒受傷才好是嗎?”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意思。”喻酩知道他正焦灼上頭,卻尋不到什麽合適的話出來了。

只能說,他現在跟莫庭軒講話,完全就是找罪受。

“我就知道,你跟罄靈那些個老妖精一樣,都巴不得翎兒出事!他回不來你們才開心!”莫庭軒又想起此前種種不愉快,又憤懣起來。

喻酩抿唇,“這麽些年下來,他若真有那麽容易出事,罄靈談何仙門聲譽。”

“我才不管什麽宗門聲譽!翎兒安危如何,你何曾能保證過?哪次不是放之任之,少來這裏糊弄我!”

“庭軒,你冷靜些。”喻酩雖清楚這是他一時沖動,但眸裏亦浮現幾分不快來。

“他不僅是你徒弟,也是我後輩,是罄靈宗的首席大弟子,你應該知道,他對罄靈宗有多重要。”喻酩沈聲道。

“他這些年做了多少,又受到多少人景仰,這些付出並非毫無價值,他早就成了罄靈的不可取代。一個仙宮翎,攪動整個罄靈都夠了,你要對他多些信心。”

“……是我不對,師兄。”

莫庭軒可不是那般容易認錯的人,喻酩瞧他確實冷靜了些,總歸一番下來沒有白費。

“且寬心些,人既然還在,不會無故杳無音信。”

莫庭軒斂下眸,應言點頭。

喻酩朝他伸出手,莫庭軒一把拍開他的手,也不給他機會郁悶,就是一頭紮進對方懷裏,他悶聲咬牙道:

“要是翎兒有事,我一定怪罪在你身上,還有那幾個老妖精。”

喻酩拍拍他後背,只得認了。

過不久,又來了條口訊,仍是應子淮。

“長老,師兄方才聯系上我了,他現在沒事,月師侄也好好的,放心吧。”

莫庭軒只僵硬片刻,又冷著臉從喻酩懷裏掙紮了出來,他睨對方一眼,哼道:“算你走運。”

喻酩搖搖頭,問道:“你不是擔心的緊嗎,不去問他?”

莫庭軒扭過頭去欣賞花瓶了,這時他面前漸浮處幾個蠅頭小字。

——一切安好。

他這次心平氣和的拂去那行字,也不打量那花瓶子了。

喻酩這邊又接連收到數條簡訊,他臉色沈下幾分,見莫庭軒好奇的窺過來,解釋道:

“是梅界莊的事,我們派出去的人還沒到,封鎏便主動把在梅界莊的甘忡交了出來,除此之外,那些挑事的魔修無一不降……這些不過是那封鎏的一面托詞,不明動機。”

莫庭軒皺眉,剛好上的心情又被攪和了。“如何理?”

先挑事的是那些人,現在卻主動投降,就算現在不打,放過那夥人也絕不可能。

喻酩道:“怕是要正道宗門一同決議了,這些人留不得,阡渡教肯把人交出來,想是也不會輕易落下把柄,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在處置前搜魂為妙。”

“師兄,阡渡教最近已經搞了不少動作了。”

喻酩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也是道:“上次正道與魔道大戰,我輩略勝,魔道雖曾被我們大傷元氣,但大意不可,再加上泫涸真界開啟,妖邪之輩必定會趁虛而入,借機生亂……看來這一戰怕是免不了了。”

仙宮翎這邊跟他們聯系完,得知應子淮他們現在確實不在梅界莊,而是在不遠的抵溪落腳。

他們那時候還滯留在瘴林內,對外界後來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跟正道一同停留在梅界莊上的魔修剛開始還算安分,惹不得多少註意,許多人對阡渡教的人自然防備,可更關註的除了同門安危,還有梅界莊內的諸多離奇。

那日蘭亭忽生不見了,韶華宗的人雖內心捉急,卻限於命令只得守在瘴林外面為他們掩護。

也就是在那時,魔修突然毫無征兆的襲了上來,她們跟這些人廝殺了好一會,好不容易斬殺下來一波,過後卻又有魔修一個接一個的冒出。

應子淮出來正趕上這時候,忙上幫忙了。

韶華宗的人跟莊內道友聯系,卻發現他們亦是受襲,自顧不暇了,又勉強撐上一會,直到有同門受傷重了,萬不得已這才退了身。

而瑰柏本就不善作戰,一開始就被人帶離了是非地。

現在正道門人結成一團,俱是留駐在抵溪附近,摩拳擦掌隨時防止魔修突襲。

但還沒等防到,也沒等到援兵過來,魔修突然降了。

試問被打一記悶棍,誰不郁悶。若是可盡情處置這些人還好,現在他們最怕的,恐怕就是對這些人處置從輕。

仙宮翎知道應子淮他們沒什麽事,稍松口氣。

他忽地覺察到視線,側過眸去,月離弦正趴在床上,頭枕著胳膊,看過來的眼睛亮到要發光。

仙宮翎被他晃到了,幾分好笑問道:“側間那麽些屋子,你怎麽就歇這了?”

“師尊在哪我就在哪。”月離弦從善如流的拍拍旁邊的位置,眼見仙宮翎要拒絕,又道:“不然徒兒睡不著了,就算睡得著,也會睡不好的。”

仙宮翎明知他在胡攪蠻纏,也不多計較,只思量片刻:

“你歇著吧,我待會兒過去。”

見人妥協,月離弦又雀躍的朝裏一滾,乖乖的卷上被子。

仙宮翎沒有食言,在運息約摸半個時辰之後便起了身來,簡單脫層了外衣,就躺身到榻上打算應付了事。

他剛一趟好,似乎睡著的月離弦就翻了個身,一直胳膊就是被牢牢鎖住了。

仙宮翎無甚表情的伸出空閑的手去掐他耳朵。

似是被掐疼了,月離弦小臉皺了起來,哼唧一聲就是不肯撒手,他雖然還沒睡著,不過也確實困了,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別掐了…我錯了…師尊……”

這一次,仙宮翎沒那麽好糊弄:“知道錯了就放手。”

“疼啊……師尊。”月離弦終於抽出一只手去捂耳朵,人正犯困,卻還是個鬼機靈。

“你不能…殘虐弱徒……”

“弱徒?”

清冽聲線似在耳畔繚繞,月離弦清醒幾分,半只眼睛瞇開一條縫,卻見昏暗中,那人衣襟許是方才被他壓著時扯亂了,凜然稍減,竟是多出幾抹隨性之意來。

他飛快的偷瞟一眼頸口處,僅在那塊玉白上頓了一秒,視線又朝上挪了幾寸。

卻見仙宮翎好整以暇的淡看向他,淺眸似染了些溫,唇角竟有幾分加深,慵懶又縱容的模樣意外有些壞心眼。

不知是否是月離弦心裏鬼祟產生了心理作用,他竟覺得師尊不僅衣著不那麽板正了,就連看向他的淺眸似是融了層冰,通透瀲灩,好像能把人的心思看透。

仙宮翎見他從剛開始微瞇一只眼到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猛瞧,也不知是在看什麽,總歸人是清醒了。

他只哼笑一聲,道:“就你還弱徒?”

他本以為月離弦接下來又要一通狡辯,對方卻仍舊不作聲。

魔怔了?

仙宮翎斂了神色,微蹙起眉,正要再伸手去掐他臉,手卻在要碰上人時頓住了。

——月離弦側過臉來,貝齒在探過來的指節上咬了咬,力度不重。

仙宮翎不屑於這弱雞一般的殺傷力,收了手,諷道:

“你屬狗的?”

月離弦卻有些滿意,他終於松了對方被緊鎖的胳膊,揉了揉眼睛:“這是‘弱徒’的證明。”

說罷,便又摟上了被子。

仙宮翎還以為他鬧完了終於肯睡了,便也勉強閉上了眼。

五感卻仍敏銳無比,即使他闔上眼,房裏的陳設仍舊一覽無餘。

睡覺有時還真是一件辛苦的事。

倏然,視野暗了下來,眼前真正一片黑,仙宮翎看向旁側,沈聲問:“你做什麽?”

月離弦則顯得很無辜:“睡覺啊。師尊不要管太多了,暫時不會有人打擾到這裏的。”

他捏著被子一角,捕魚一般出手極快的把人蒙上,竟是又貼過來重新鎖上胳膊,閉眼香甜的睡了。

仙宮翎忍住拍他的沖動,見天色不早實在不宜鬧騰,又閉上眼深舒口氣強迫自己靜心了。

……

蕪秋常年的習慣,他的生物鐘向來準時,醒來的時間節點甚至能準確到分秒的地步,即使他後來身體衰竭也無例外。

但今天不同。

他沐著清早的光,暖意一寸一寸滲入體內,使得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蕪秋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醒遲了,第一次。

他急忙伸手去換衣服,是又停頓片刻。

他舉著雙手在眼前,眸裏有些不可思議。那雙手清瘦卻不削瘦,覆在骨上的肌膚重生了一般細嫩,他動了動指節,是久違的靈活。

他用更明晰的視角看清了這一切,但這明明就不可能。

垂下頭的那刻,他鬢間發絲亦劃落在眼前,不烏黑,也不似之前那般灰鶴,發色直接蒼白若雪了,但也提醒了他。

他會行將就木,他是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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