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這兩日，楊茂中多少有點恍惚，難以被喜慶的氛圍感染。之後舞龍他沒有找楊明來幫忙，而是在村子裏喊了一些年輕的男子，組成了一個舞龍隊，有些人曾經舞過有些經驗，有些沒有經驗，像楊茂中，他們便在初二開始聚集在楊茂中家裏練習。

到了初四晚上，楊進財蘇銀華請了村裏有威望的長老辦了隆重的起龍儀式，長老先用菖蒲、柚葉和香茅拍打龍燈的龍身進行喚龍儀式，楊茂中跪在早已擺滿全雞、刀頭肉、豆腐、饅頭、水果的香案前，祭品上方還擺著五供，香爐一只、燭臺與花觚各一對。

長老拍打完龍尾，轉身走到楊茂中身邊，起筆用紅布條寫下他的生辰，掛在龍嘴中。

村子裏既雙全又有威望的老婆婆開始唱祭歌，四周陸續圍滿了村子裏的男女老少，很多人手裏已經準備好了紅包和紅布條，就等著起龍儀式一結束將龍也請到家裏去走上一圈，保佑自家這一年裏能平平安安，萬事順意。

楊明也站在人群裏觀望，他什麽都沒有準備，只是來看看自己參與制作的龍燈。

舞龍隊的青年們開始給龍燈點燈，隨著一盞盞蠟燭的點亮，一條威風凜凜的巨龍呈現在大夥眼前，人群裏發出開心的歡呼聲和鼓掌聲，楊明忍不住也跟著鼓起掌來。

待蠟燭都點燃，楊進財走到院裏準備燃放炮竹了，人群立即往後退去，小孩更是趕緊捂住耳朵往空曠處跑。

在霹靂吧啦的鞭炮聲中，楊進財又依次焚香、燒包封、撒糯米。等到包封還未燃盡時，長老大喝一聲“起龍”。

請的鑼鼓隊立即開始哐哐嚓嚓的敲打起來，大鈸和小鈸的聲音最是響亮，鑼和鼓只是不時配合著敲上幾聲。但這種不算優美卻很有規律的敲擊聲，總能傳的很遠，也很有代表性，人們隱約聽見就都知道龍燈來了，大人孩子早早做好了鉆龍請龍的準備。

楊茂中起身，走到龍頭處，此刻站在龍頭邊上的青年連忙擡起龍頭，讓他從龍頭下鉆過，楊茂中鉆了3下，從青年手裏接過龍頭，後面的人依次將龍舉了起來，龍尾開始搖擺。

楊茂中先是帶著龍到自家轉了一圈，祈求神龍保佑全家平安康樂，等自家的儀式結束，龍隊裏的長者開始收村民的紅包和布條，紅包收進刺繡著祥紋麻布袋中，布條則掛到龍頭上。

隨著哐哐嚓嚓霹靂吧啦的聲音遠去，人們也跟著龍跑遠去，楊茂中家的院子慢慢冷清了下來，楊明沒有追著龍跑，只跟著聲音走了一會便轉身回家了。

即使坐在屋子裏，龍燈的聲音也不絕於耳，鞭炮聲更是不斷，熱鬧極了。楊明撐著頭聽著，想著楊茂中不太熟練的舞龍姿勢忍不住輕笑起來。

楊茂中請的這條龍他只帶著舞到了初十，學校這邊就得為開學做準備了，他便托付了自己的哥哥去領隊，因為舞龍需要持續到正月十五的，他自己則開始忙學校的事情。

這段時間總跑到各個村子裏舞龍，害楊茂中都習慣了晚睡，昨晚上失眠到半夜三點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早上又得急匆匆起來去學校開教師動員大會。

走在路上，他不時打上一個哈欠，心裏盤算著回來要好好補個覺。

“楊老師感覺你很累呀？是舞龍太辛苦了吧？”楊雅堇突然從他身後冒了出來，楊茂中打到一半的哈欠直接給嚇了回去。

“是昨晚上失眠了，舞龍倒不累的”說著楊茂中急忙往邊上挪了挪給楊雅堇讓出個位置來。

“我聽說那條龍是你親自做的，是真的嗎？這也做的太好了吧”楊雅堇想擡頭看楊茂中似乎又不好意思，就直視著前方說著。

“是老師傅做的，我只打下手，對了，上面很多畫是楊明畫的，他畫畫不錯”，楊雅堇在學校兼美術老師，楊茂中想著說畫畫的事或許對她更有吸引力。

“是嗎？那他很有天賦呀，下次咱們一塊去寫生吧，不知道你們有時間嗎？”楊雅堇說完感覺心臟砰砰直跳，豎著耳朵聽楊茂中的答覆。

“可以呀，那你得教我們，我們可沒有美術功底的”楊茂中很爽快的答應了，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時間你定吧，我到時候問他有沒有空”。

楊雅堇擡頭看楊茂中，見楊茂中也正低頭瞧自己，害羞的連忙用書遮住自己的小半邊臉，又突然感覺自己動作太明顯，趕緊將書本放下，沖他點點頭。

“楊雅堇喊我們去畫畫，你去不去？”楊茂中走到正幹活的楊明身後問他，楊明一驚連忙回頭，腦子裏重覆了一遍楊茂中剛剛說的話。

陽光有點刺眼，他忍不住瞇著眼看著楊茂中，見他神情平淡，便點點頭說“好啊，什麽時候？”

“就這周六，到時候我們來你家找你，工具我會幫你準備的，你別出工就成”說完楊茂中就轉身走了。

到了周六，楊茂中跟楊雅堇果然一同出現在自家院子，看著打扮的光鮮亮麗的兩人，楊明不時扯扯自己的衣角，感覺不自在。在臨出門前，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自己，嘆了口氣才匆匆鎖了門跟上兩人。

三人來到村外的溪邊，楊茂中將一個畫夾子交給楊明，楊明雙手接住，有點好奇的打開，墨綠色的畫夾子是布制的，裏面似乎有硬紙板撐著，可以立在腿上畫畫，畫夾子裏已經夾了很多白紙。

“你用水彩還是水粉？這裏也有鉛筆”楊茂中將工具齊刷刷擺在楊明面前讓他挑，楊明都沒接觸過，緊張的隨手指了指水彩。

楊雅堇走過來先教了他該如何使用水彩顏料，之後就坐到了楊茂中邊上，一開始三人都只是安靜的畫著畫，慢慢坐在一起的兩人開始聊起天來，不時還傳來嬉笑聲。

楊明畫畫的手頓了頓，悄悄轉頭瞧，見兩人坐的比剛剛更近，急忙將臉又轉了回來。

他咬咬唇，輕聲哼起曲來，不再去看那兩人。

或許是他們二人只專註著聊天，最後只有楊明將畫畫完了。

“你畫的真好”楊雅堇舉起楊明的畫，真誠的讚嘆著，楊明笑了笑搖搖頭說”我不懂畫畫，就胡亂的塗色，希望你能教教我“。

“你真的畫的很不錯，色感很好，以後咱們經常一起畫畫，我把我會的都教給你”楊雅堇說著擡頭沖楊明笑了笑，她聲音輕柔，笑容甜美，楊明看著她，有點自卑有點羨慕。

回村子的路上，楊茂中跟楊雅堇自然的並肩走在前頭，楊明跟在後頭，他似乎毫不在意的哼著曲跟著，不時也用手拍打一下路邊的小花小草。見花枝上停了一只漂亮的蝴蝶，他小心翼翼的用手一捏，蝴蝶便被他抓住了，看著蝴蝶，他停了腳步，目光移到走在前頭的兩人身上。

“走吧”他擡手將蝴蝶拋到空中，看著蝴蝶在空中撲騰了兩下，換了個方向飛進了花叢中，他嘴角扯起一絲苦笑。

楊明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反正楊茂中跟楊雅堇正式戀愛了，兩人早上會一起去上班，下班也一同走回來，周末有時也會邀上楊明去畫畫，反正只要他們叫自己，他從不拒絕。

“有空嗎”楊雅堇突然自己一個人來到楊明的屋子找他。

“有，有，你等我下”楊明急忙放下鋤頭跑到水池邊洗手。

將楊雅堇請進屋，楊明給她倒了杯水，楊雅堇連忙接過水杯道了聲謝。

“是這樣的，我知道你懂裁縫，我想你能教我，我對這個可一點不在行”楊雅堇似乎有點害羞，紅著臉說。

“可以的，你是想給楊茂中做衣裳吧？”楊明微笑著說。

“沒，沒有，這都還沒有定呢，就是想先學會”似乎被楊明猜中了，楊雅堇連忙擺手否認，但臉上難掩害羞的笑容。

“反正是會用上的，你有空就過來，我教你”楊明臉上依然是溫和的笑容。

“真羨慕你們感情一直這麽好”楊雅堇似乎想找點話題跟楊明聊，隨意的說著。

“嗯，他人挺好的，你跟他在一起會很幸福”楊明移開目光，盯著桌角，淡淡說道。

“你也挺好的，我有次從鎮上回來，姨奶給我帶了很多蘋果，我提不動，還是你幫我提的，從鎮上一路提到村口，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們才幾歲呢”楊雅堇說著湊近楊明。

“是嗎？我不太記得了”楊明又將目光移回來，抱歉的說道。

“嗯，也是，太久遠了，我當時實在是感謝你，所以一直記著”楊雅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之後一有空，楊雅堇便會到楊明家來跟著他學做衣裳，楊明總會將手頭的事都放下，專心教她。

“你說楊茂中以前有喜歡過別人嗎？”楊雅堇一邊縫衣服一邊問楊明。

“沒有，他只跟我提過喜歡你”楊明伸手糾正她縫錯的地方，淡淡說道。

楊雅堇害羞的低頭笑，又擡眼看向楊明。

“他怎麽說的？”楊雅堇好奇的問。

楊明一楞，立即又微笑著說“他說楊雅堇老師很漂亮，很溫柔，就像那翩翩的蝴蝶，見了都移不開眼睛”。

“這倒不像他說的話，像你說的”楊雅堇失笑，馬上饒有興趣的問道“你有喜歡人嗎？”

楊明做著手上的手工，神情有點飄忽，點點頭說“有的”。

“那你趕快去追啊，現在姑娘們都開始說親了，晚了可就追不上了”。

楊雅堇停了手上的活，很著急的看著楊明。

楊明失笑道“我可不去癡心妄想，我是什麽身份呢，先等著吧，等以後哪家看上我了，我再去考慮這些事情”。

楊雅堇楞了，這段時間跟楊明的接觸，讓她忘記了他的處境，其實他一直以來在這個村子裏不都是卑微到塵埃裏麽。

“你趕緊學，我過段時間要給人家做長工去了，得離開村子好一陣子”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楊明開口說道。

“去哪裏呢？”楊雅堇疑惑的問

“蔬菜大隊”楊明說著聽到門響，擡頭望向門。

楊雅堇一驚，急忙將手上的針線活遞還給楊明，楊明趕緊收到櫃子底下。

楊茂中推門進來見兩人坐在桌邊，明顯一楞。

“這，我不知道你們這麽要好”他扯起嘴角冷笑道。

“我找楊老師問點美術上的事情”楊明無所謂的站起來，轉身去做自己剛剛做到一半的活。

楊茂中沒有搭腔，皺眉看著他的背影，楊雅堇看著楊茂中的眼神，有一絲害怕，連忙站起來去拉他。

“茂中，是真的，我們就說點美術上的事情，咱們出去吧”

“嗯”楊茂中收回視線，低頭溫柔的看向楊雅堇。

兩人走出門之後，楊茂中突然低頭問“他沒有說些什麽奇怪的話吧？有欺負你嗎？”

“沒有啊？為什麽這麽說？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楊雅堇被楊茂中弄的莫名其妙。

“沒，我只是擔心你”楊茂中看向別處，心虛的說著。

送楊雅堇回了家，楊茂中再次來到楊明家裏。

“你幹嘛找她單獨相處？你想幹嘛？”楊茂中一踏進門就毫不客氣的問道。

“我就問點畫畫的事情，什麽都沒做啊？”楊明手上的活沒停，也沒有擡眼看他。

“你是想破壞我和她的戀情嗎？”楊茂中根本不信，繼續質問他。

楊明停了動作，站起來。

“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嗎？”楊明語氣依舊平淡，但微微皺起了眉。

“我不知道，所以問你”楊茂中語氣依然不緩和。

“但是我說的你又不信，為何要來問？”楊明嘆口氣說道。

“那好，我這次信你，我希望你不要破壞我的事情”楊茂中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邊又轉頭瞧楊明。

楊明站在原地，見他又回頭，點點頭說“我知道的”。

之後楊雅堇沒有再來找楊明學做衣裳，楊茂中也沒有再登過門，到了要出門去做長工的日子，楊明隨便收拾了些行李便跟著村裏的冬叔坐上拖拉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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