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番外·玻璃之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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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之情(一)

說著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頭看看繁華的世界。

愛你的每個瞬間,像飛馳而過的地鐵。

01.

楊決被人揍得奄奄一息,跪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吐血。

人潮擁擠, 來來往往的過客對著他指指點點,那些尖刻的排斥和質疑聲讓他覺得鼓膜要爆炸, 行走艱難。

身後的人好像還在追,好像。

楊決沒有那麽多力氣分辨是敵是友, 他悶頭紮進人群中, 把自己遮掩起來。

前面是一個汽車客運站,很多回鄉的務工子弟提著大包小包,在他飛奔的過程中撞翻了好幾個,無數的聲音對著他指責。

他跑到售票大廳,鉆進一條長龍隊伍。

站在楊決左側的女人因為突然有人擠過來極其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不過下一秒鐘她就嚇傻了。

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 貓著背, 虎視眈眈地環視四周。

女人捂著嘴大聲尖叫, 不停地尖叫。

楊決嚇壞了,撲過去把她嘴巴捂住。

“不要說話, 不要出聲, 求你了, 我是被人害的。”

他手上殷紅的血跡一大半蹭到女人驚恐的臉上,沾染上血,總不是吉兆。

他眼下的模樣,就差在自己臉上寫上“我是壞人”幾個字。

這分明不是鉗制住一個女人的叫聲就能擺平的。

大腦飛速運轉幾秒鐘, 楊決把那女人撒開,拔腿就跑。

前面有等著攔截他的一眾人等,他竭盡全力讓自己脫身而走,聽見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叫:“要不要報警!?”

楊決聽到這句話,終於意識到自己走投無路,積了好久的心酸一下子觸及到每一個神經末梢。

他未成年。他還沒死。

他也想過報警。

但是不敢。

楊決跑進一間吸煙室,把玻璃門的鎖啪嗒一聲鎖上,裏面幾個男人盯著他看,覺得莫名其妙。

楊決背過身去看門外有沒有人跟過來,他隨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臉。

鼻血好像一直在流,沒有鏡子,所以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有多麽不堪。

楊決扶著門把手蹲在地上,這樣讓他比較有安全感。

“哎,讓讓。”

後面有個人拍了拍他的背,冷冷地開口。

楊決低著頭,讓那人過去。

他觀察了一下外面,吸煙室處於候車廳位置較偏的一側,旁邊有個公共廁所,但是人流量不算大。

楊決跟在男人後面出去,鉆進了旁邊的廁所。

他選了一個最角落的洗手池,洗臉的時候,始終沒有擡頭。

洗完,把大衣擼上去在臉上抹了一把。

然後迅速地看了一眼鏡子,幾乎沒看到什麽,就轉身離開了。

楊決摸了摸口袋,一分錢也沒了,都被剛剛那群人掏光了。

他低聲罵了句:“操。”

他現在很餓。

楊決在廁所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盯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女孩吃面包。

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說話奶聲奶氣,穿著一條雪白的絲襪,和粉色的連衣裙。

因為察覺到有人灼灼的註視,小女孩回過頭來看了幾眼楊決。

楊決也不避開。

小女孩吃了幾口,好像吃不下了。她坐在座位上,腳艱難地點著地,然後站起來,跑到垃圾桶旁邊,看了楊決一眼。

小女孩工工整整地把面包袋子疊好,沒有扔掉,而是放在了垃圾桶上面。

媽媽說,遇到乞丐,要學會施舍。

楊決等她離開,挪了幾步到垃圾桶旁邊。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確保沒有人註意到他,迅速地把面包拿走了。

在看一眼垃圾桶,好像有什麽東西被面包壓在下面。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兒有一張車票。

***

坐在去平城的大巴車上,楊決做了一個夢。

夢到一群妖魔鬼怪沖著他舞刀弄槍,他們的眼睛是綠色的,眨眼睛的時候流下來綠色的液體,滴在他的身上就會導致皮膚潰爛。

醒過來的時候還很平靜,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手表被他們搶去了,楊決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但是看窗外的天色,應該已經不早了,到了家門口煎餅攤收工的點。

清醒的時候,楊決想的是他媽媽。

他把小女孩留給他的那塊面包一點一點地撕著,往嘴裏放進一塊都覺得奢侈。

旁邊坐了一個年輕女孩,微胖,但是皮膚很白,大學生模樣,做了大紅色的漸變美甲,手指頭在手指屏幕上迅速地劃來劃去,口中哼歌。

楊決盯著她的頭發分叉看了一會兒,突然被那個女生戳了一下手臂。

他警覺地看著她的臉。

可能是自己臉上的傷嚇到人家了,女生也大吃一驚。

半晌,她才開口:“能不能讓一下,你坐在我耳機線上了。”

楊決低頭,擡了一下右半邊的屁股,聲音沙啞地說一句:“對不起啊。”

女生繼續哼歌。

楊決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平城有多遠,也從來沒去過。

沒過多久,大概是出於好奇心驅使,那個女生又歪過腦袋來跟楊決說話。

她指指他手上的面包:“你這是黃油面包嗎?”

楊決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胡亂地點點頭。

女孩兒笑笑:“聞著挺香的。”

楊決沒答話。

“你初中生?”

“高二。”

“去平城幹嘛?”

“找親戚。”

“臉上怎麽回事?”

“摔的。”

“摔的?你不會是殺人犯吧。”

女生說完這句話,楊決漸漸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他說:“你放什麽屁。”

女生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看神經病似的,罵了句“傻逼”,就把耳機戴上了。

一路顛簸,楊決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吐出來。

終於到了平城,下了車,他大口大口地吸氣。

車站裏面有拉客的出租車,還有揚言要帶他找小姐的老阿姨。

他們舉著自己的經營牌子,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撲上來,演喪屍片一樣。

楊決餓得不行,他靠在一根電線桿上休息了一會兒,面包也吃完了,身無分文,就是想回去也沒辦法了。

他沒有手機,也不想報警。他什麽都不相幹,只是想找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媽媽可能在找他,但按道理不會。

楊決的媽媽早就盼著他從眼前消失了,因為他會影響到他們新家庭的感情。在他父親去世以後,他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出了大型汽車客運站,平城兩個紅色的大字,在黑夜的高空懸停著,看著有點淒涼。

馬路對面好像有吃的。

他走過去,停在一家火鍋店門口。

隔著玻璃,裏面坐著一個正在吃火鍋的女孩。

女孩子應該和他差不多大,紮馬尾穿校服,用筷子去撈鍋裏的牛肉。一張四人桌,只有她一個人坐著吃。旁邊的凳子上放著她的書包,應該是學校統一發的那種,很難看的墨綠色。

楊決看著她吃了五分鐘,這一桌始終沒有人來。

女孩的校服和他們的校服不太一樣,她的外套是白色的,手臂上有兩條天藍色的線條,胸口印著一枚天藍色的校徽。

她吃東西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

從楊決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張晚的註意力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但是她盡量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只是似有似無地觀察。

餘光裏的少年單薄瘦弱,個子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

她想了幾種可能性,關於面前這個人的來歷。

他可能在等人,但是餓了,所以情不自禁地往店裏看。

他可能只是路過,但是很想吃火鍋,發現自己沒有帶夠錢。

他可能曾經在這個位置上和女朋友分手,觸景生情。

旁邊有窗簾,張晚沒有拉。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這一餐,等來了爸爸的電話。

“晚兒,在外面吃完飯別吃太久,早點回家,這段時間治安不太好。我應該明天能到家,最晚後天早上。”

“嗯,媽媽呢。”

“媽媽還得過幾天才回來,你能出去吃就出去吃,廚房裏煮東西不安全。”

“知道了。”

張晚掛了電話,發現那個男生還在外面杵著。

她結了賬,出門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

那人看著她。

她走過去。

張晚問楊決:“你餓了嗎?”

“嗯。”

“但是我身上沒錢了。”

楊決沒說話。

這個女孩子長得並不是很漂亮,和他們學校的很多女生比起來都差遠了,但是在她身上有種很輕薄的靈氣。

就像林黛玉的憂愁,穆桂英的豪邁,這種每個人身上被稱為特質的東西,到了眼前的女孩臉上,變成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

這種舉世無雙的笑容,有點吸引人。

張晚問:“你為什麽不回家?”

楊決說:“我失憶了。”

***

張晚把楊決帶到她家,給他煮了碗白米粥。

喝粥的時候,張晚盯著他看,左右晃著腦袋,好奇寶寶一樣,問他:“你失憶了?”

“嗯。”

“你是不是騙人啊?”

楊決擡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他一口咬定,她根本就無從質疑。

張晚托著下巴笑:“我剛剛不知道你是不是騙人,但是現在很確定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在說謊。”

楊決不理她。

她又說:“我是不是看人很準。”

看起來還蠻驕傲的。

張晚給楊決撥了一顆核桃,她開核桃並不費勁,用小錘子錘開的,手法很嫻熟。

“梆”的一聲,震耳欲聾。

“給你一個核桃。我媽說吃核桃補腦子,但是我覺得很難吃,所以經常會偷偷扔掉。”

張晚把核桃丟進楊決的碗裏。

他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嗎?”

“還行?”

“還行?!真的假的!”

“……真的。”

張晚興奮地笑起來:“我還以為所有人都討厭吃核桃。”

楊決吃完了,她指了指廚房:“把碗洗了。”

楊決去洗碗,很聽話,張晚站在門口看他:“你為什麽不說話?”

“說什麽?”

“你上過學吧?你還會背詩嗎?”

“……”

“你哪個學校的?”

“……”

“噢我忘記你失憶了。”

楊決總是有意無意地打量她的家。

高檔的住宅樓,上樓的時候要乘電梯,從廚房的窗口往外面瞄了一眼,底下的人流像是蠕動的小蟲。

他穿著毛毛的拖鞋,腳刮著地毯。

拂過去是一種顏色,拂回來是另一種顏色。

“我叫張晚,弓長張,晚霞的晚。”

02

張晚小時候,媽媽給她買了一塊小黑板,大概15寸筆記本屏幕的大小。

她經常握著粉筆在上面寫亂七八糟的東西。

張晚把小黑板從書桌最裏層的抽屜翻出來,拍拍上面的灰塵,看到站在房門口不敢動彈的楊決,朝他招招手:“進來啊,你幹嘛呢。”

楊決往裏面走了兩小步。

張晚問他:“你還識字嗎?”

楊決沒說話。

她把小黑板擱在地上,又找出兩根粉筆,一根白色的,一根紅色的。

張晚跪在地板上,把校服的衣袖擼高了,認真地開始寫字。

楊決看著她的筆尖,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兩個字:我們。

然後標上了拼音。

張晚寫字很重,粉筆的小灰塵在空氣裏輕輕揚起,沾到她的頭發上面。

她擡頭,把黑板舉起來,指著上面的兩個字。

“你跟著我念一遍,我們。”

楊決說:“我們。”

“對,就是我和你的意思。”

她意猶未盡,把黑板上的字擦掉,寫了兩句詩句。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

“你怎麽不說話。”

“我有點口渴。”

張晚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腳步聲咚咚地砸著地面,高高的馬尾辮左右搖晃著。

她進廚房給楊決倒了杯水。

那杯水是涼的,楊決喝了胃有點不舒服。

但是他沒有表現出來,張晚也沒有發現。

“是不是我煮的粥太稠了?”

“不知道。”

“你為什麽會失憶?為什麽會在這裏?”

“因為我被綁架了。”

“你失憶了怎麽還知道自己被綁架!”

“我醒過來的時候被繩子綁著。”

張晚饒有興趣地盯著楊決看,“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楊決不知道怎麽編了,他擡頭看了一眼鐘。

九點半,不早不晚。

他確確實實來到了另外一個城市,離家兩百公裏的城市。

張晚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鐘。

她迅速把校服外套脫了,露出裏面一件修身的羊絨毛衣。

楊決坐在沙發上,張晚隨手把她的校服扔在他旁邊。

“我先去洗澡。”

楊決沒有答話。

張晚又說:“你乖乖坐著,不要偷看啊。”

“好。”

浴室裏傳來水聲,楊決聽著聽著就有點犯困。

臉上的傷口仍然很疼。

他的左手邊有一個小房間,應該是張晚的衣帽間。

楊決不經意地往半掩的門縫裏看了幾眼。

張晚洗澡的時間太長了,他坐不住,起身往那個小房間走。

楊決把門推開,看到裏面一面落地的鏡子。

小房間裏四周都是粉色的壁紙,連天花板都是。腳下的地毯是粉紅豹的。

這間屋子沒有窗戶,所以光線有點暗。

他把燈的開關打開,掛在墻壁上的小燈串緩緩地亮起來。燈光柔和。

楊決走到那面鏡子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眼角,嘴角都是淤青,鼻梁上有一道傷口,是被利器刮傷的。

兩頰太瘦,一點肉都沒有。

他覺得這樣有點難看,就故意鼓了兩下腮幫子。

“你不會連自己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吧。”

張晚突然進門,把大燈的開關打開了,房間裏一下變得亮堂。

楊決被她嚇得哆嗦了一下。

回過頭看到穿著睡裙的小女生靠在墻上,用幹毛巾擦著頭發。

張晚笑著誇他一句:“挺帥的。”

楊決說:“謝謝。”

“你去洗澡嗎?”

“我不洗。”

張晚身上有股青檸的香氣,很濃,楊決覺得這味道甚至有點沖鼻。

他刻意離她遠一點。

張晚說:“我們要不要去派出所報個案什麽的,你家人可能在找你。”

楊決聞言,激動地說了句:“不要。”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誰嗎?你為什麽被綁架?”

楊決往前走了兩步,張晚依然堵在門口,沒有動作。

楊決說:“你讓讓。”

“怎麽了?”

“我走了。”

“走哪去?”

“關你什麽事啊。”

雖然楊決這樣說了,張晚也沒有表現出生氣。她仍然覺得這個男孩子很有意思,也始終不相信他是失憶了。

楊決覺得自己撒謊總會露出馬腳,他有點害怕和眼前的女孩子獨處。

但是張晚身上吸引他的靈氣,卻越來越逼近。

盡管如此,他還是決定,如果她再問一句,他就……

“你要是不願意報警,那就睡覺吧。”

“……我睡在哪?”

“睡哪兒都行。”

張晚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我先去做會兒作業,估計做完也不早了,我不管你了。”

她說完,去衛生間吹了個頭發。

“我叫楊決。”

“什麽?”張晚把吹風機按了,聽他說話。

“我說我叫楊決。”

“哦,你怎麽知道?”

楊決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

一張沾了血跡的數學試卷,被折成巴掌大小的正方形,被他捏在手裏。

楊決把試卷展開了,給她看上面的名字。

張晚瞇著眼睛,湊上前去看了一眼,順便看到了楊決的分數。

148分,總分160。

“你是A市的啊?”

“我不知道。”

“這上面不是寫了嗎?”張晚戳了戳他的試卷,“A市離這裏好遠的。”

“不知道。”

“不過,”她把試卷翻來覆去看了幾道大題,“你們試卷好簡單,高二都這麽簡單嗎?”

“我……”

“你不知道是吧,”張晚擺擺手,“行了行了。”

“……”

張晚繼續吹頭發。

楊決杵著,他把試卷拿回去,看了一下自己錯的那幾題。

他用指腹輕輕地擦著紙上的血痕。

張晚突然把腦袋伸出來:“不對啊,你不是不識字嗎?”

“……”

“露餡了吧?”

“我沒有說過我不識字。”

“……”

張晚讓楊決“睡哪都行”,他就潛進她的衣帽間,躺在粉色的地毯上,貼著粉紅豹睡著了。

整間屋子都是青春期小女生的味道。

半夜的時候,好像有人進來給他蓋了層被子。

楊決瞇起眼睛來,隱約看到張晚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把被子推開:“不用。”

張晚說:“隨你。”就走了。

楊決夢到自己進高中的第一個星期,放學回家的時候,突然有人走過去踩了一下他的鞋。

在夢裏他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但是他看到他手上拿的課本,是高二學生的。

是學長。

他猜那人是不小心踩到了,本以為他會道歉,但是那人卻輕蔑地對著楊決打量了一番,指著他的運動鞋說:“你這鞋哪兒買的,還挺像真的。”

楊決平靜地說:“我的鞋本來就是真的。”

結果那天他就被人拖到校外打了一頓。

楊決渾身是傷地回到家裏,發現媽媽在和一個陌生男人做/愛。

他還夢到自己被搶得身無分文,僅僅護著一份148分的卷子在大街上狂奔,踩他鞋子的學長在後面玩命似的追。

最後跑著跑著就醒了。

很痛苦的是醒來以後,他發現這不是夢。

這間屋子依然很暗,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起身準備開門出去,卻發現門被鎖上了。

楊決覺得奇怪,用力地擰了兩把門把,仍然開不了。

然後他就聽見了抽水馬桶的聲音。

一個男人開口說話,雖然聽不清說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但是尚能辨別,應該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叫張晚叫的是“晚兒”。

楊決進退維谷。

張晚和男人的對話持續了五分鐘。

然後有腳步走動的聲音,走到玄關處換鞋。

大概是要離開了。

開門,關門,安靜了。

張晚過來用鑰匙把他的門打開:“我爸爸回來了。”

楊決說:“謝謝你讓我在這裏待一晚上。”

這是他對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張晚雙手抱在胸前:“你打算怎麽辦?”

楊決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家裏的大門又猛然被推開了。

張晚的爸爸站在門口,看到他們兩個,突然一楞。

***

楊決說自己失憶了。

張晚的爸爸覺得事有蹊蹺,帶他去醫院做了個檢查。

除了身上輕度擦傷,沒有其他問題。

但是楊決堅稱自己失憶了。

張晚的爸爸還是去警局報了失蹤人口的案,用的是楊決這個名字,但是張晚卻瞞著他爸爸,沒有說楊決是外地來的。

嬰兒的話,這種事情不在少數,但是這麽大一個男孩子,無論出於什麽樣的理由被父母遺棄都有點難以置信。

當天張晚的媽媽也回來了。

張晚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裏商量對策,他們騰出了張晚小時候睡的一間房給他休息。

商量完了,張晚偷偷潛進小房間給楊決匯報情況。

“你先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如果兩個月以內還沒有人來領你回家。”

張晚想了想措辭,兩只手放在嘴邊,湊到楊決的耳朵上,小聲地說:“那你就是我家的人了。”

張晚的父母是做生意的,雖然一直都想生個兒子,但是出於前幾年的國/家/政/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幾年也一直在留心一些福利院的信息,既然家裏條件好起來了,收養一個小孩也不是什麽難事。

然而那頭還沒點眉目,這邊突然白白給他們送過來一個孩子。

就是這孩子略微大了一些。

但是總的來說,張氏夫婦並不覺得楊決的出現是一件壞事。

看樣子他應該是和張晚差不多大小,那過個一兩年也就成年了。

只要供他念完這兩年的書就可以,他們的投資怎麽看也不會失誤。

更何況,楊決這個小夥子,長得還不醜。

一個月以後,張晚放寒假。

楊決父母的事情,眼看是沒有任何進展。

他們夫妻兩個征求了楊決的同意,去民政局辦了領養手續,交了一些申請書等材料。

幾天以後,楊決得到了一個新的身份證和戶口本。

他的生日,是張晚分享給他的。

***

張家父母為人心善,對楊決很友好。

雖然還沒有對待自己孩子的那種管教意識,但是楊決覺得這份友好對他來說就已經很完美了。

張晚的爸爸說,開學讓楊決去適應一下學校的生活,要是適應得了,那就一起念高二。如果適應不了,適當給他降級。

聽到“上學”兩個字,楊決就覺得頭痛。

他又開始不間斷地,做那幾個夢。

夢的最後變換了場景,是他的媽媽朝他扔著高跟鞋,讓他滾遠點。

再考這麽差,就永遠不要回家。

03

轉學生入學考試楊決差一分進重點班,這個分數對所有人來說都很驚喜,因此在張晚爸爸的幾番懇請之下,老師勉強讓他擠進去了。

他和張晚同班,選修物化。

因為高考制度不同,本省的高考科目只有五科。即語數外以及兩門選修。

剩下的必修科目要求在高二下學期的小高考中考完,以等級作成績。

新學期開學,大家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三月份的考試,班上突然轉來一個插班生,所有人都很新奇。楊決的到來,好像就打破了這種循規蹈矩的學習日常。

他穿上了和張晚一樣的校服。

站在講臺上,做了一次尷尬的自我介紹。

班主任姓嚴,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看起來有點死板。教物理的。

嚴老師打算讓楊決坐在張晚後面,把本來坐張晚後面的那個男同學掉到最後排。

男生叫史遠,成績中等,多次被同學投訴,上課不聽講,影響課堂紀律。

楊決在講臺上站著的時候,只有史遠一個人沒有擡頭,他趴在桌子上,撅著屁股睡覺。

班主任走到史遠旁邊,揪他的耳朵:“等會兒早讀課你給我站後面去。”

史遠口中罵罵咧咧,拿了本書就要站起來往後面走。

楊決趁機看清了他的長相,單眼皮,個子不高,戴著一副眼鏡。

“等等。”老師叫住他。

史遠不耐煩地說:“又幹嘛?”

嚴老師把史遠的桌子往外面一拉,“一起搬過去,以後就別過來了。”

史遠一陣錯愕,班主任已經叫來班長把楊決的新桌子挪到張晚後面。

班裏吵吵嚷嚷的。

整個過程中張晚一語未發,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

她旁邊的座位空著,但是書桌上堆滿了亂糟糟的東西。

看桌肚裏的書包,應該是個男生的座位。

楊決的同桌也一直在悶頭寫作業,一看就是正經的好同學。

早讀課,正經同學上去領讀,讀的是歷史課本。

楊決還沒有領到書,同桌又沒人,幹坐了一會兒。張晚偷偷從她的同桌桌上拿了本歷史書,扔給他。

她說:“你先看著吧,他去打掃衛生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楊決說:“謝謝。”

書的扉頁上寫了一個名字,幾乎占了整張紙的一半大小。

吳巖。

面對史遠的不滿,班主任下課把他叫過去談了一次話。

說了幾句套話,讓他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史遠回來的時候,情緒絲毫沒有受到指責的影響。從講臺上繞著走過來的時候,鞋子在地上拖著,發出很大的聲音。

他路過楊決的座位的時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鏡片底下的一對小眼睛殺氣騰騰。

三分鐘後,從史遠後面跟著過來一個男生。

男生個子很高,皮膚也很白,所以站在人群裏面顯得有點突出,楊決不經意地多看了他幾眼。

他一只手扛著一把綠色的掃把,一只手提著他的校服,大步流星地往教室裏跨。嘴裏吹著口哨,走路姿勢吊兒郎當的。

但是楊決不得不承認,這個男生長得很帥。雖然天氣很冷,但是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

班上有人對著男生大喊了一聲:“吳巖!交作業!”

他頭都懶得轉過去,懶散地回了句:“交什麽作業啊。”

“數學。”

“操,數學要收?”

“當然了,老師昨天都說了。”

“我怎麽沒聽到,”吳巖抓抓頭發,“我沒做,你的借我抄抄。”

說著,啪啪啪甩上去幾份試卷。

“你別全抄,結合一下,快點兒啊。”

吳巖拿著幾份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了一下桌子,把自己揉得亂七八糟的試卷取出來,摸了根筆就準備寫。

他寫了一會兒,手突然伸到後面來抓東西,嘴裏說著:“把我英語作文給我。”

楊決一楞。

吳巖說:“墨跡什麽呢?”

張晚在旁邊尷尬地開口:“那個……”

吳巖掉頭,跟楊決對視,他也立馬楞了一下。

吳巖擰著眉毛問了句:“你誰啊?”

“我叫楊決。”

楊決答完這句,吳巖就沒再問什麽,迅速把手裏的數學題抄完了,跑到後面去找史遠。

楊決松了一口氣。

張晚回頭沖他笑笑:“沒事,他就是脾氣有點大,人挺好的。”

楊決點點頭,張晚明顯幫吳巖說話的這副架勢讓他有點不爽。

但是他也能猜出個所以然。

那天晚上放學以後,楊決問張晚走不走。

張晚說:“我在這裏上一節晚自習,你等我會兒。天黑之前回去。”

楊決說:“哦。”

他註意到外面操場上沒什麽人,就趁機去器材室借了個籃球出去打。

等過了晚飯的時間點,有幾個男生上球場來打球,楊決就立馬離開了。

他永遠記得“學長”對他的警告:不要搶我們的地盤。

教學樓後面有一段回廊,穿過回廊走到最裏面倒數第二間,是他們學校的體育器材室。

楊決回去的時候,發現在廊上站著幾個男生,他們圍在一起抽煙,時不時低語幾句。看到楊決過來,幾個人心照不宣地閉上了嘴巴。

楊決沒敢擡眼細看,他迅速穿過長廊,把球還了。

出來的時候,那幾個人還在。借著餘光,能判斷出,有吳巖和史遠。

他們幾個站成一排,故意攔他似的。

楊決低著頭,假裝沒看到。

吳巖踹過去一個足球,天太黑,楊決沒留意,被球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眾人捧腹大笑。

楊決爬起來就要走,吳巖踢了一下他的膝蓋:“你等等。”

“怎麽了?”

“你今天跟張晚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

吳巖突然跨進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得逼仄。

長相清秀的男孩子近在咫尺,那對桃花眼的眼尾輕輕一挑,震懾人心,吳巖重覆一遍他的話:“沒說什麽?”

楊決沈默了一會兒,說:“問題目。”

“以後不會的題目自己做,不能老問同學。”他把煙頭重新塞進嘴裏,用力地吸了一口,“知道嗎?”

楊決咬緊的牙齒慢慢松開,“知道。”

吳巖靠在墻上抖腿:“你怎麽這麽悶?怕誰欺負你呢?”

楊決不答。

吳巖招招手:“過來。”

他沒動。

“我讓你過來!”

驟然提高的音量,在肅靜的校園裏面顯得突兀。

楊決挪著步子走過去。

吳巖說:“擡頭啊,怎麽不敢看我?”

他說完,沖旁邊的幾個弟兄使了使眼色,眾人笑。

楊決擡頭,看著吳巖。

吳巖指指旁邊的墻壁,白色的石灰上一排一排烏黑的腳印,幾乎沾了滿墻。

“你踩一腳。”

吳巖用手指點了上面最高的那個腳印,“看見了嗎,這是我的,你能踩得比我高……”

他突然停下,不往後面說了。

看楊決還在等待他的後話,吳巖說:“先別管,你先踩。”

楊決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為什麽要踩?”

吳巖楞住了。

陡然而生的暴戾攀上這個秀氣的男生的臉,他一下子扯住楊決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我讓你踩你就給我踩。”

楊決被他的蠻力拖到半空,他的下半身有點懸著。

他看這張吳巖,依然平靜,說道:“你別生氣,我踩。”

吳巖把手松開:“快點,別浪費時間。”

楊決被猛地擲在地上,他狼狽地爬起來,拉了一下衣服,“我踩得比你高你怎麽樣?”

吳巖冷笑一聲:“你想怎麽樣?”

“你會怎麽樣?”

“我啊,”他沒忍住,嗤笑出聲,“我帶你看電影咯。”

楊決一本正經地問:“看什麽電影?”

“操,他問我看什麽電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大概三萬多字,很壓抑很壓抑的短篇,看不下去的一定不要勉強自己~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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