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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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讓我們習慣各種事物,就是用它來代替幸福。 ——(《葉甫蓋尼奧涅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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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時分,初夏的溫度已經從空中感知,而看那東方的一座平鋪開來六層樓高的圓柱形建築上方微微顯露的橙黃之光,就可以預感到今天是久違的大晴天,魚肚白早已褪去,那所直徑起碼六千英尺(一千八百二十八點八米)的天文博物館從黑夜的陰影中脫離出來,如同古代的羅馬角鬥場,充滿著血腥的過去一轉眼便是眼前的這雷同的巨大國家一級知識褚庫,然而這是鮮艷的大紅漆畫的外墻,像這所學校正東方向五顆金色五角星旗幟一樣的熾烈得足以點燃封印的野心。

可冉這才發現中國風的魅力原來要在朝陽下才能淋漓盡致地展現。

靠在木質欄桿上望著四點半的朝海天空,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像在苦笑。

上海。聖女果區。瞿桜高中。

嶄新而陳舊的一切,人類依然在其中生存,樂此不疲。

“生活並不是那麽無聊的,你是由於睡不著才醒那麽早的嗎?”一個睿澤而冰冷的聲音慢慢移來,在離可冉十碼處的地方駐足下來,“還是說因為朋友的緣故。”紀暇鳶那一頭舒展開來、末端鬈著的銀黑色長發在迎面的溫熱的風中四散而飄,而說不盡的涼意卻在兩人心中蔓延開來。

“呵”,此時霍可冉一臉的滄桑不同於白日裏的開懷,她微微瞇著雙眼,沒有回頭就低語道,“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說,我也知道生活並不是真的那麽索然無味。那麽你怎麽不說我是因為成績的事呢?還說是什麽朋友……”她停頓了一下,自嘲道:“在這個學校裏你能找到半個朋友我真的是……”然後後半句被咽了回去。

暇鳶不急不緩地側過頭去看西邊那一小片古老的石竹花林,以為可冉會回答“敗給你了”這樣生動的話語,卻沒想到等來的是半天後一句“這根本是不可能的”。暇鳶表面沒有顯露出驚訝,頭卻低了下去,一雙灰藍色的眼眸在下垂的密長睫毛下已煥發出似黑洞般深不可測的暗光,右手插在黑布粗呢大衣兜裏,常用的左手伸了出來,手指漸漸蜷曲近掌心,最後猛地握成拳頭,像是在抑制住什麽快要噴湧而出的物質。

本來暇鳶認為呆呵呵的可冉什麽也不懂,只知道每天笑啊鬧啊,像個孩子,現在卻頓生悵惘。如此細若游絲的一丁同情之念正好被可冉的眼睛捕捉到,她似醒非醒地一轉身,半閉著眼盯著暇鳶,接著一咧嘴:“你估計這一年來感覺到了這兒的怪異吧!這兒的人味可有點消失殆凈啦。”可冉一回身指向天邊,說:“你也是和我一樣不甘寂寞的人吧,但是你有時應該也會用一個永恒的謊言來蒙蔽自己。”“你的推理好像不大靠譜哦。”暇鳶習慣性不屑地一撇嘴,“你怎麽知道別人怎麽想?”

“‘只有忍受著百年的孤獨才是最適合自己永遠生存下去並成為王者的道路。’你們都會這麽想——因為”,可冉用右手拂去眼前黃褐的幾縷碎發,沙啞著聲音繼續,“你,和我,還有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在這個時代的人。”“嘁”,那輕輕的一聲在表明,暇鳶似乎對可冉把自己與對方相提並論感到不大舒坦。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冉轉過身,從一只長方體鏡盒中掏出自己那副深紅粗框的眼鏡,又掏出另一個三棱體的鏡盒遞給暇鳶,“這個,送給你,請你收下。”暇鳶突然不說話了,她楞是像根石柱一樣紮根不動了,半會兒才緩過神伸手接過。她打開鏡盒,是自己的那副紫金雕架眼鏡,正安好地裹在一條東方赤色鑲邊的錦帕裏。她剛想問對方為什麽拿自己的眼鏡,視線卻被那兩只鏡盒牽住。

暇鳶手中的三棱體鏡盒在西邊暗夜月色的浸染中似明珠樣璀璨,墨黑的背景下是兩只用鋅銅合金繪制的陰刻圖案,凹進去的是一只展翅的大紅鳳凰伴著小巧紫黑的夜鶯。

可冉手中的那只長方體鏡盒在東邊晨光的照耀下如星辰般明亮,鈦白的底色上是相同材質的陽刻圖案,一只銀灰的巨鷹,另一只是黑紅色的烏鴉。

“這麽貴重的禮物我可接受不起。”暇鳶邊說邊收下,“不過老實說,你還真知道我喜歡什麽。”兩人同時會心一笑,將眼鏡戴好。

“真是爽快人!”可冉不由讚道。

她繼續望向東方直到,地平線成為整個太陽的黃金分割線,才收攏渙散的視野。有那麽一瞬,暇鳶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在夢游,可是她超凡的推理能力只能

“或許,”可冉微微一笑,“有一天,你會意識到你是多麽幸運。”

暇鳶有一絲惘然,但片刻便被自己一如既往的高傲所替代,她用中指推了一下鏡架道:“”

遠處,圓柱型建築的頭頂戴上了半圓型的赤紅王冠,數萬條金色的絲線像是王冠前垂下的玉珠簾。

五點十分。

走進寢室,換上輕便涼快的大衣,系上鞋帶。

“你應該不是有求於我。”暇鳶默默地開口,用一條薄絲綢圍巾蒙住臉,隨後戴上一頂帽子。“因為你和我都是一樣少有的人,如果說別人都是行屍走肉,那麽我們才是隱藏在最後貨真價實的時代人物。”可冉像是醒了,無比肯定地回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反正現在時候還早。”暇鳶一頭紮進了走廊,如同一路既往高傲的作風,從不等人,這也是她為什麽不能討得老師歡心的原因。而總算不迷糊的可冉一轉眼也以風的速度帶著一只斜挎包裝上一本歷史書沖了出去。

六點十五。

宿舍的阿姨前來敲門,叫各位同學起床洗漱,響亮的嗓門震徹雲天,走到600號寢室時,她沒怎麽看就過去了。她對今天這個寢室不大尋常的安寧感到暗暗地發慌,但是依舊最後用自己的常規思路“什麽事都不會有的”來結束短暫的淺顯思考。她是個老於世故的聰明人,向來知道這個寢室有一個女學生不大好招惹,連老師也要避退三舍。因此對外有一句話她常掛在嘴上:“有紀暇鳶這孩子在的地方想亂也亂不起來,即使有好起事的霍可冉在,我又有什麽好擔心的呢?”終於這個命題在一個平凡的日子被打破了。

從此怎麽說呢?有紀暇鳶在的地方想不亂是不可能的。

然而,霍可冉的真命題也就此成為過往笑談……

午夜時分,石竹花全部雕零,化作腐爛的殘根敗葉被園丁送往荷花池,它離奇的死亡背後是荷花奇跡般地開出了血紅血紅、亦或寶藍寶藍的花苞,在盛夏肆虐的風雨熱浪裏翻滾出怒放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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