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落幕

關燈
男人很鎮定,仿佛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死亡對他來說好像習以為常。他抱起殷崇放在一旁的橫榻上,為她擺好睡姿,又捋清楚發鬢,自言自語:“初次見卿,便是此情此景,此容此貌。”

殷崇眼角滑落一行新的淚水。

晉珩聽說人死亡時,意識還會停留片刻,或許此時殷崇聽見了。

這樣的陰陽兩分教人憐憫不起來,當然,當事人也不需要憐憫。

晉珩:“這是什麽毒?”

“厥羅國的屍藤毒,殺人又快又狠,無藥可救。”陸淵已有攤牌的意思。事到如今除非他化羽成仙,否則難逃一死。既然是要死的,索性大方些,最後教一次晉珩做人。

晉珩:“所以你所使用的‘遺愛’、蠱、迷藥、麻痹人的香都是出自該國?”

“是的。”陸淵少時跟父親周游列國,見多識廣,正因為有這樣不凡的經歷,他無可爭議的成為大周最淵博的人。

有俗語雲:知識就是力量。在這場陰謀中,這種能與神匹敵的力量無不顯現出它的厲害。晉珩想過,如果不是他與尹舟靈魂互換、得以從不同角度獲得信息,恐怕陸淵已經得手。

他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青鸞,“論理,太子妃生下女孩對你再好不過,晉氏無後,你可直接推舉元汝稱帝,為什麽還要調包。”

陸淵:“太子有一個毛病,凡是遇到牽扯情愛的問題,頭腦就變成一根筋。我為什麽要調包?自然是要留到以後指證太子妃奪權篡位,好將她名正言順的正法。”

這一招——無衣無縫!事況若如陸淵設計的發展,太子妃必然成為眾矢之的,畢竟太子妃知道調包一事,並享受了調包的成果當上了太後。一旦真相暴出,太子妃罪大當斬。

這麽一套連環計打下來,再聰明的人也難免吃上一虧。

晉珩:“你以為元汝會賜死她的親姐?”

陸淵反問:“你以為我會讓元汝真正的掌權?”

晉珩:“你就不怕元汝反你。”

陸淵:“我將是他囧境中最可靠的人,相依相生的原則從來不是信任、真誠、彼此喜歡,而是各求所需。”

晉珩仍是不明白一點:“元汝不是你親生,即使你能操縱他,掌握實權,可你能霸幾年?以後天下依舊是向氏的,與陸氏何幹?你跟韓紹有什麽區別。”

陸淵:“這有何難。元汝當了皇帝,我的女兒必是他的皇後。”

晉珩愚鈍地點了點頭:“我到底是把你想象得太過人性,還有什麽人不是你的棋呢?呵,說說吧,何記還有哪些人。”

陸淵故意道:“何計只有事,沒有人。無事便無人,有人即有事。”

晉珩擡手止住:“停,你且說你調遣過誰,比如盛一期。”

陸淵嗤一聲笑了,似被一個三歲小孩逗樂。“司馬遷雲: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但我說,人或死得赤赤丨裸裸,或死成迷,我願為後者。”

晉珩雙手握拳,指節作響。

陸淵滿足於晉珩這般惱羞成怒的反應,重新坐到桌前喝酒。能氣到晉珩也是一種能耐,而有這種能耐的人一類是陸淵這樣的智者,另一類是天性使然的克星,比如向尹舟。

晉珩一腳踹開茶桌,如被惡鬼附身一樣只手勒住陸淵的喉嚨。他文武雙全,而陸淵則是個純粹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晉珩一向恥於用野蠻的手段對付文明人,但他真的是黔驢技窮,有點不知所措了!甚至爆了粗口:“狗娘養的,識相交出小郡主!”

粗鄙之語,跟向尹舟學的。

“休…想…”陸淵幾近窒息,額上青筋凸起,舌頭吐了出來,嘔了晉珩一手白沫。

晉珩意識到陸淵服毒了,將他撂到了地上,胸有成竹道:“你不說我也能找到小郡主,你出門前交給仆人一封信,去了哪?”

陸淵意味不明地藐了晉珩一眼,向殷崇爬過去,塵埃落定的趴在了她的腹上。

說時,柳偃月趕了過來,懷抱一只繈褓,神色尤其不安。

晉珩當即心慌:“怎麽了!”

柳偃月顫抖著雙手把繈褓遞給晉珩,竟有幾分害怕,聲音沒了往日的底氣:“我尾隨陸府家仆到了一間農舍,沖進去時家仆已經……捂死了它。”

晉珩眼瞳微顫,遲遲不敢接納。定了幾秒才去解開繈褓,嬰兒已無生機,它神態安靜,像在睡夢中去的,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是個女孩。

晉珩心口發涼,瞬間侵襲全身。他只是失去了一個小東西,卻像失去腳下的土地而墮入深淵,一時間竟不知死生何意。他耳塞目盲,頭一仰往後折,脊骨如樹枝折斷一般,屹立在那像具屍體。

柳偃月忙扶住他。

他仰天喘了許久,唇齒發顫,而後目瞪柳偃月,失了理智怒斥:“你為什麽不早點進去,為什麽等它死?”紅著眼眶索命一般。

柳偃月退步:“偃月失策,殿下恕罪。”他也不知事態會發展至此,他原本預想陸淵吩咐家奴把小郡主移藏別處,然而陸淵的殘暴遠超出他的意料。他只遲那一步,小郡主就沒了。

晉珩回頭狠踹陸淵的頸項,陸淵頭卡在榻沿上,三四腳下去,陸淵身首分離。

陸淵遭受的暴丨力無疑是劇痛的,然而他折斷的頭顱竟然在冷笑。像是在說:我雖死,而棋局未完。

“他說要死成迷,好!把他扒得幹幹凈凈,光光的吊在城門上,我讓他成迷!”晉珩說完喪心病狂地笑起來,抱起小郡主搖搖晃晃下了樓去。

他都感覺到自己瘋了,曾幾何時他需要對一具屍體發洩憤恨?他現在狼狽如狗。

婁明明不敢攔他,默默跟在他身後。

他一邊毫無目的地游走,一邊低頭癡看女兒,有一口氣堵在咽喉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名字還沒給你想好……你怎麽就棄下我跟你母親走了?”

他第一次當父親,孩子未足百日,還沒長成模樣,辨不出像誰……他都沒能正眼看孩子一眼,向尹舟更沒見過它!它的不幸源於他賦予的身份,這場打擊教他痛恨自己當初產生了生孩子的念頭。

他沖進了一家醫館,將嬰兒塞給大夫,“快救救它!”

大夫檢查後嘆息道:“安葬吧,無救矣。”

晉珩像個潑婦一樣對大夫百般糾纏,大夫不堪煩擾把他攆了出去。他又跑去另一家醫館,同樣被轟出門外。

婁明明攔也攔不住,哭啼著跟著他。

天落井下石的下起了雨,晉珩一只大手遮蓋在嬰兒的頭上。孩子降生時即已激發他庇護孩子的本能,但這樣情況下的庇護顯得多餘又自作多情。

冰冷的雨水最終還是澆醒了他的理智,他原地楞了一會,抹幹臉上混著淚的雨水,走進了一家棺材鋪。

何後從東宮回來,推門而入,頤指氣使命令向尹舟:“說出珩兒下落,興許我還能讓你安逸,否則我先殺你的義父義母再殺你義弟,最後把你做成人彘,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後精神恢覆得迅速,聲音渾厚有力。這種底氣是兒子的生賦予母親的。

向尹舟吃飽了,靠在柱子上低頭撥弄頭發絲。“我死定了?”

何後:“你可以選擇死得體面或是不體面。”

“這還用選嗎?”當然是體面了!她放乖了,跪下低聲下氣道,“母後能否讓我見孩子一面?我舍不得它。”

“好!”何後爽快答應。孩子是母親一生的掛礙,同樣作為母親,這一點何後不會太為難她。

向尹舟:“戴月年紀輕,什麽都不懂,母後不要因為我而遷怒她,放了她吧。”

何後:“允了。”

向尹舟磕頭謝恩後,隨何後來至東宮門外,停了下來。一路上她走得很慢,故意拖延時間。

東宮哀樂震天,白紗掛滿壁沿。奶母抱著皇孫迎上來,孩子正在大哭,五官皺成一團,臉都憋紅了,幹巴巴的,麻麻賴賴的,一點都不圓潤,醜絕了,看著就教人揪心。

何後:“你就在這看它一眼,裏面死人不吉利,聲音也吵,把孩子嚇哭了。”

這是她的孩子!

她莫名感動,捂住嘴忍不住落淚,想要抱一抱卻被司南攔下。

何後:“抱下去吧。”

“是。”奶母轉身把孩子帶走。

僅僅一眼,向尹舟對孩子的印象都沒形成!這就是皇室的可悲之處,她明明沒有做惡,卻不得不擔下罪名,明明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卻連碰它的權力都沒有。

她發誓若能再有一世,絕不入皇族。

奠堂中央置著一尊黑漆漆的棺材,由一品楠木做成,散發靜幽的香,但難以彌蓋那股濃濃的腐臭味。

儼然棺材早已打開,何後已驗屍完畢,沒有合實。

殿裏殿外跪滿披麻戴孝的人,已在這裏陪靈兩天兩夜,哭聲一片,有的如喪考妣,哭得死去活來,有的聽聞皇後來了,才裝模作樣哭了兩下,有的受不住惡臭而躬身嘔吐,有的禁不住累而暈倒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的虐男主

愛情的結晶沒掛,陸淵的局沒完,大家不要太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