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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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怙京連續了半個多月的陰天,在前日終於下了一場傾盆大雨,將怙京城沖洗了一遍,血色褪去,留下幹幹凈凈的一座空城。今日放晴,陽光灑在殘垣斷壁上,墻角萌發了綠芽,死寂的城蘊藏生機。

“殺…殺呀…”向尹舟在房中,迷迷糊糊地低喃道。她已經昏迷二十天了,眼皮腫得像被馬蜂叮過,蔫蔫如一支枯草,行將就木。

眾人忙湊到床邊。婁明明餵她喝水,李匡國安撫道:“仗打贏了,殿下不用掛心,殺完了,都殺完了!”厘駒固然沒有鏟除,還有六萬殘兵躲在城中負隅頑抗,依殷元汝的提議,已往城中註入了毒水,料定不出半個月敵人就會投降。李匡國說殺絕了,是想讓向尹舟安心而已。

向尹舟聽懂了,喝了兩匙水,又道:“向日葵……”

眾人不甚明白:“殿下說什麽?”

向尹舟:“向日葵,孩子。”

婁明明吩咐外頭的士兵:“給殿下摘些太陽花來。”

許應宗:“花也好,孩子也好!都好著,殿下不用操心。”

向尹舟點了點頭,似睡又似醒,不說話。

太醫松了口氣道:“醒過來就順了,一定要仔細照看,斷不能讓傷口感染,只要不惡化就能好起來。”

那日向尹舟挨了敵人一刀,背脊留下一道巴掌長的傷口,她精疲力盡又失血過多才暈過去。眾人這些天來寢食難安,就怕她撒手人寰。國情如此,太子就是大周的定心丸,太子一去,且不說敵寇可能會趁虛而入,就怕朝廷自己先亂起來。

婁明明是懂向尹舟的,編故事道:“娘娘寫了信來,我念給殿下聽。”

向尹舟又是點頭,仍舊很虛弱。

婁明明:“娘娘說她吃得越來越多了,已經能感覺到肚子裏的寶寶在動了。殿下要是好得快,趕回去還能見證孩子降生呢。眼下皇後也快生產了,身子健健康康,太醫說很可能是個小皇子呢。到時候並上殿下凱旋、東宮添丁,就是三喜臨門,陛下一定會大赦天下!”

向尹舟“嗯”了一聲,安然地睡了過去。

又過了數日,向尹舟才見好起來,能下床了。厘駒已經投降,三軍正在慶賀,她只得眼巴巴地看大夥熱鬧,自己卻一滴酒都沾不得。

這一戰只花了半年,相對前一世,勝利就像撿來的一樣。

她站在城墻上眺望厘駒敗走的身影,癡癡傻笑。經歷了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生死,人生境界仿佛邁入了一個更高的層次,眼界擴大,豁達而開朗,將以前的一切情仇都變得縹緲瑣碎,不值一提。她認為以後的自己就該這樣活著,做一個拯救蒼生、深藏功與利的偉人,慚愧前世活得那麽頹廢狼狽、毫無價值。所以回去以後,她不再拘於山河的姓氏問題,她既然已是太子,就做一個儲君該做的事情,專心朝政,為國為民。

這大概也是先帝希望看到的她的模樣。

將士們歡呼雀躍,將殷元汝捧上了天。

李匡國來至向尹舟身旁,激動地讚嘆道:“元汝這孩子不簡單,百年也難出這樣一個少年天才,只要勤學不輟,假以時日一定能一飛沖天!真乃天降將星。”

向尹舟笑道:“將軍何故對元汝如此大加讚賞?”

李匡國:“那日與他談話,他言語雖然稚嫩了些,但見識不凡,高瞻遠矚,是個可以委以重任的人。”

向尹舟搖頭:“重任就先罷了,讓他自己摸打滾爬。他年輕氣盛,搞不好容易飄。”

李匡國關切道:“殿下的傷如何了?”

向尹舟:“正在愈合,癢得狠。”

幸而是傷了背,要是傷了臉該哭死多少少女。

向尹舟小站了一會兒,就讓婁明明扶著回了寢房。她因有傷,不宜奔波勞累,所以還未啟程回京。

“時間過得真快。”她嘆道,“仿佛昨天才得知厘駒來犯的消息。”

婁明明附和道:“可不是,這一晃眼,半年都過去了。”

向尹舟:“我身負重傷的消息應該傳到宮裏了吧?。”

婁明明:“驛使日夜兼程馬不停蹄,自然是到了。”

向尹舟又執起筆來,寫了封家信,道已經大愈,無性命之憂。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她承認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男人,更明理、更懂事、更顧家。即便晉珩不回她也無妨,她回信是作為人子和丈夫的本分,讓太後和內人心安罷。

向尹舟寫完信交代出去,叫來講書先生給她解讀四書五經。晉珩笑她沒文化,她接受了,現在惡補也來得及。

轉眼到了六月,怙京戰後事宜已處理妥當,太子也啟程回都。

向尹舟的傷口已經愈合,但還是受不得路上的顛簸,為不拖累行程,便讓大部分人馬先走,自己由三千名精兵守護,走在後頭。

傍晚,日落西山,天空一片瓦藍。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就地紮了營。

用過晚飯後,太子的帳子便熄了燈,人早早的睡了。帳外圍有三圈侍衛,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許應宗不知在途經哪個村子時拐走了個美人兒,白天同騎一馬,晚上同眠一帳,你儂我儂的酸得人牙疼,好在是凱旋,眾將士還沈靜在戰勝的喜悅中,所以不予計較。但軍隊有軍隊的模樣,向尹舟令那美人兒以紗蒙面,像婁明明一樣穿著,不得太有女人味。

夜深人靜,許應宗手挽著美人兒出大營。看營的油膩侍衛猥瑣地笑道:“許大人這會子又去做甚好事?”

許應宗:“夜色這麽好,當然是陪美人賞月去。唉?你幹嘛加個‘又’字?”

侍衛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年輕人我懂的。去吧。”

“你呀你!”許應宗笑著,正要離開。

太子帳內突然傳出一聲尖叫:“有刺客!殿下!”

三人連忙回頭,只見一只黑色的影子在燈籠下一晃而過,然後隱於夜色中。婁明明破帳而出,緊追那刺客而去。

許應宗忙喊道:“你們還楞什麽,還不去追!”

圍在太子帳外的五百名士兵一動不動,不聽指揮。遠處的士兵反應過來時再追已遲,婁明明及黑衣人早已無影無蹤,不知往哪個方向去,只得分散搜尋。

許應宗雙手捧頭,驚恐道:“完了完了,出事了!”跑過去一探究竟,那些士兵竟都中了毒,不能說也不能動,成了一根根木樁!

——“太子喪了!”

沖進帳裏的太醫發出一聲悲鳴,蒼老的聲音中浸透著無限淒涼。“飛來橫禍啊,殿下!嗚嗚嗚!”

將士們一聽,心裏涼了一截。

木樁終於張口說話了,哭道:“那會子我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還以為是婁良娣在弄胭脂水粉,緊接著我們就不能動彈,想叫也叫不出聲音。而後我看到一個黑衣人利索地鉆進了帳中,就聽見婁良娣呼救,我想沖進去卻不能!”

——“我也是,現在還動不了。”

一只只火把點燃,火焰在風中搖晃,將周遭照得一清二楚。太子敞著胸膛躺在床上,胸口上立著一把匕首,正中插在心臟處。整整齊齊的被單看不出死者有任何掙紮,他可能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就一命嗚呼了,待婁明明呼救時,刺客已經得手離去。

那名刺客就像一陣風吹進了帳篷又離開,身輕如燕,顯然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年輕的士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戰場上他們都沒有如此絕望,像失去了精神支撐,嗚的一聲大哭起來。“怎麽會這樣,眼看就要進京了!殿下…殿下…嗚嗚!”

“這該如何跟陛下和娘娘交代,到底是誰要害太子!我要殺他全家!”

許應宗雙腿發軟,拽住太醫的衣領怒道:“你再檢查一下,怎麽就說太子沒希望了呢!”

太醫已經再三確認過:“我也想太子無事,可匕首不偏不倚的刺中殿下心臟,更帶有毒!救不了了……”

許應宗眼眶發紅:“謀殺太子就是毀我大周!趕緊抓到兇手,揪出幕後指使,我看是哪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士兵道:“會不會是厘駒?他們死不服輸,就用這種歹毒的手段!”

許應宗:“有這種可能,先找到兇手再說。”

三千士兵散去追捕兇手,留下一百人打理屍體,哭聲不絕。

許應宗回首看去,美人兒已不見了身影。

另一頭婁明明正在追緝黑衣人,那人如有神功,行動風馳電掣,很快就脫離了她的感知範圍。她誤入密林中迷了路,往北鬥星的方向走,直到天亮才走出了密林,來到一片湖泊前。

岸邊有幾只烏篷船,其中一只微微蕩漾。有船便有人,有人便有路。婁明明摸出一只信號煙點燃,“咻”的一聲沖上了天,炸開一團紅色的雲。她不知士兵能不能看到這信號來找她,索性試一試。

船裏的人聽見聲響,出來探看。兩人見面,都楞了一下。

“是你!”

那人是柳偃月,他剛睡醒,衣冠不整,發絲淩亂,看上去很累很累。

柳偃月何許人也?偃月閣閣主,一個玉面奸商,從來文質彬彬、風流倜儻,幹凈得讓那些貴族小姐都自嘆不如,即便淪落街頭討飯,也一定衣冠楚楚、斯斯文文,斷不會這般“沒禮貌”。

婁明明當即起了疑心,問道:“先生怎會在此?”

柳偃月側過身去整理自己的發髻,一舉一動都透著率性,半垂眸道:“打漁。”

婁明明:“這裏離京城遠著,先生無緣無故來這裏打漁?”

柳偃月:“我柳某人做事從來不講究緣故,娘娘第一天認識我?”

婁明明常伴太子左右,有幸見過柳偃月一回,還只是一瞥,她對柳偃月的認識都是從旁人的口中得知,聽說他生性風流,無拘無束,連皇家都不放在眼裏。當初太子跟他示好,他就往太子妃那參了一本,可見太子他也不待見。婁明明直述目的:“我在追緝一個刺客,先生可有看見了?”

柳偃月整完頭發整衣裳,敷衍道:“剛睡醒,不知道。”

婁明明指著柳偃月:“你怎睡的?渾身上下都不成人樣!哪怕是跟狗打鬧,也不該這麽狼狽。”

柳偃月眉頭一抽,儼然不爽,道:“娘娘,這是我私事。”

婁明明哼了一聲:“我懷疑你船上有人。”

柳偃月沒應她,讓了道放她去搜。

婁明明進了船篷內,只見裏頭是床皺巴巴的小被子,一張翻到的小桌,幾只喝盡了的酒壺,一把被揉皺的紙扇,沒有夜行衣,沒有其他人,也沒有狗……

婁明明無話可說,出了船篷。

柳偃月:“娘娘可找到要找的人了?”

婁明明:“你說你來打漁,可一件漁具都沒有。”

柳偃月:“手捕,不行嗎?”

婁明明:“我看你就是狡辯!”說著,揮起冥王劍向柳偃月襲去。

柳偃月見狀,一個翻身躍下了船。婁明明追上去與他交手,她驚訝地發現柳偃月居然有點功夫,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她要不是沒有冥王劍加持恐怕已經不敵。

這個男人太可疑了。

柳偃月敗退了幾步,道:“娘娘若再苦苦相逼,別怪在下不客氣。”

婁明明:“我懷疑你就是刺客!”

柳偃月收在身後的手握成了拳:“得罪了。”隨後猛力反擊,將婁明明治服。

那蒙面的美人兒趕到,脫掉身上的黑色鬥篷,從後突襲,罩住了柳偃月的腦袋將他摁在地上。

婁明明趁機以劍抵在柳偃月項上,警告道:“再動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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