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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隆重的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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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二十二年七月十四,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又稱中元節、鬼節。相傳在這一天枉死的人,將永世不得輪回。

入夜後,皇宮一片靜謐。只有椒房殿還未歇下,那裏燈火如晝,照映著似血的紅漆,富麗堂皇,將其他宮宇襯托得黯淡無光。它不僅象征著權威,更意味住進它的女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此時此刻,殿外三百名和尚席地而坐,正默念經文。殿門大開,又有數百名太監在布置排場,卸了紅帳子掛上白綾,燃燒的草藥將宮殿熏得烏煙瘴氣。

“水,我渴……”向尹舟氣若游絲地哀求道。她動彈不得,舌苔幹如旱土,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身旁的老嬤視若罔聞,依舊鎮定地給她描妝。她實在難受,渾身像被濕燙的棉被包裹,又悶又燥,忍不住嘔出一口白沫。小侍女手顫巍巍地給她擦去,即刻補上了唇脂。

太醫說她得了瘟疫,治不了了。這大暑天裏,又不是瘟疫盛行的季節,她好端端的怎麽就染上了?

老嬤吩咐侍女道:“皇後形容憔悴,脂粉再抹厚一層,眉黛也相應加深一些,要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說著,將金箔剪成花蝶的形狀,貼在向尹舟的兩頰,又將十枚手鐲戴在她枯瘦如柴的手腕上,有翡翠鐲子、伯牙手串、琥珀蜜蠟、金銀珍珠、珊瑚水晶……接而扶她起身,給她戴上了匹配的項鏈。恨不得將天下最好的珍寶都裝飾在她身上。

幾道工序下來,向尹舟已煥然一新,不再像個垂死的病人,倒成了一個濃妝艷抹的雍容貴婦。她頭戴鳳冠,身披黑紅色相間的華服,珠光寶氣,教人敬而遠之。

身上的玉璧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她只想喝一口水。

侍女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端來一盞溫水。老嬤瞪了她一眼,嚇得她退了幾步,一個趔趄將要摔倒。

晉珩正好進來,順手扶住了她,接過她手裏的茶杯。

老嬤向晉珩行禮道:“陛下,這頭打點好了。”

一名太監跟了進來,回稟道:“陛下,棺槨準備妥當,吉時已到,可將娘娘……”

“你們先退下。”晉珩聲音冷漠。

宮人全數退了出去,偌大的寢宮便只剩下兩人。椒房殿每天都有人來打理,一花一木生機勃勃,一杯一盞幹凈如新,花團錦簇,日日生香,適宜如天上人間。唯一不和諧處是東面的墻上密密麻麻的刻滿了小字,訴盡了晉氏的罪行,以及令人發指的詛咒。

晉珩靜靜站在床邊,看著妻子,良久,舀起一小匙水送到她嘴邊。

向尹舟已經燒得兩眼昏花,但還是辨出了眼前的人,緊抿著嘴,不接受這令人作嘔的假仁慈。

晉珩神情疲乏,放下茶杯:“妝很好看,像七年前新婚那樣。可惜你快死了,我很惋惜,可我不同情。”

向尹舟恨得背脊發涼,連咬牙切齒的力氣都沒有了,奄奄一息道:“是你的陰謀,你……你容不下我。”

晉珩:“不,我容得下你,我容得你做我一生一世的皇後,容得你死後葬入帝陵。”

“你……”向尹舟吃力搖頭。把她葬入狗皇帝的陵墓,是要她不得安生,她寧願被碎屍萬段、死無全屍。

晉珩手掌輕撫她的側臉,一字一頓道:“至始至終容不下你的,是你。”

“拿開,沾滿血腥的手別……別抹臟我的臉。”

晉珩眼瞼微合,抽開了手,轉去一旁浸泡藥水,將手上可能沾上的病毒洗去。“現在是你臟。”一邊擦手一邊道歉,“我對不住你,讓你吃了有疫病的飯食。你若含恨九泉,可以隨時來找我。”

向尹舟急促喘息著,終於使上了一股勁,指著晉珩詛咒道:“晉氏,向女來世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說完一口氣卡在了喉嚨,徹底癱瘓,只剩下點點意識。

“若有來世,你我還做夫妻。”晉珩聲音細弱似無,雙孔無神,嘴角不動卻像在隱隱冷笑,命令門外人道,“入棺。”

一眾太監走進殿來,將向尹舟擡進了棺槨,棺蓋釘死,萬籟俱寂,只剩下微弱的心跳聲。

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裏,向尹舟的意識無比清晰,曾經一幕幕湧現在了眼前。

她是涼朝的公主,向皇唯一的子女。向皇一生只愛了一個女人,就是皇後,皇後生下了她便撒手人寰。向皇思妻成疾,多年沒有納娶,大臣們焦急如焚,紛紛上奏勸向皇納妃以好開枝散葉、穩固江山。向皇無奈,應了大臣的請求,下令征妃,大涼的噩夢開始了……

起初向皇只是偶爾到後宮臨幸一下妃嬪,直到遇見那幾個絕艷的女子,便越來越頻,變了個人似的縱情成性,到最後連朝堂都罷了,成日尋歡作樂。一來二去,身子敗壞了,卻沒能得一個龍嗣。涼朝眼見日薄西山。

果然不出一年,一些大臣便按捺不住了,聯手逼宮。大將軍晉商調兵勤王,將叛臣一網打盡。向皇雖說得救,但身骨虧虛,已經行將就木,又無旁支兄弟,便把江山托付給了晉商。

再一年後,向皇殯天,晉商順理成章登基,成為新帝,改國號為大周。那年她才四歲,在大太監韓紹的庇護下逃落到民間,跟奶娘隱姓埋名,貧苦的生活了一段自在安閑的時光。

大周十五年,太子二十歲,準備大婚。這本與她無關,卻被官府請了去,說是晉皇指定要她做太子妃。畢竟她與晉珩,一個是前朝公主,一個是當朝太子,門當戶對,再合適不過。就在臨走前,奶娘告訴她一個破天荒的秘密——晉皇是殺害向皇的罪魁禍首!那些耗盡向皇體力、使得向皇油盡燈枯的女人,是晉皇秘密調丨教後送入宮的。過後晉皇又不知耍了什麽手段,使得大臣造反,然後他站出來勤王,搖身一變成了正義英雄,騙得向皇傳位於他!

所以她嫁給的是殺父仇人的兒子!她沒有哭鬧,身披鳳冠霞帔進入了東宮,大婚之夜用金釵把晉珩捅了。只恨那時眼拙,沒能刺中晉珩要害送他歸西,更被幽禁了七年之久。

時至今日,晉珩終於容不下她了,把她送進了棺材。

點燃在她首側的燭火如同她茍延殘喘的命一樣,在她回憶的最後一刻,在它燃盡氧氣的最後一刻,隕滅了。

椒房宮頓時傳出悲慟的哭聲,慘慘戚戚,淹沒了誦經超度的聲音。

大周皇後歿了,或死於疫病,或死於窒息。

這年她二十五歲。

“渴,水,我要喝水……”向尹舟咽了咽喉。

無人應她,她難耐地睜開眼睛,扭頭看見一水壺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她死裏逃生似的爬過去,捧起水壺一飲而盡。久旱逢雨,她終於緩了過來,躺了一會,身體舒暢了許多,整個人如脫胎換骨一樣,不燙了,也不酸了。

她想起剛才做的夢——晉珩竟在她的飯食裏做了手腳,害她身染重疾!

她現在累得緊,莫不成病發了?她細思恐極,雙目一黑,渾身發顫。她不能這麽便宜的死了,她一死,晉珩就稱心如意了。她要活著,把晉珩熬死。

她下床去傳喚太醫,才發現床前大字趴著一個人,散落了一頭青絲,披一身鮮艷的霓裳,手邊是一只鳳凰金釵。

她蹲下搖了搖少女,少女俱無反應,便將少女翻了個身,頓時寒毛卓立!“啊!——”

向尹舟連忙捂住了嘴。她…她怎麽發出了爺們的聲音,胯丨下還沈甸甸的……瞬起一身雞皮疙瘩!

外面的宮人聞聲沖了進來,見之大喜:“殿下終於醒了!快去通報陛下!”

侍女忙把摔在地上的新娘擡上了床,傳來了太醫。向尹舟木訥地坐在一旁,不知所措,想自己應該在夢裏。

老嬤笑著跟她解釋:“殿下受驚了。殿下昏迷了兩月,把陛下都急壞了。這不,給殿下舉行大婚沖喜呢。也靈了,殿下醒來,陛下便安心了。阿彌陀佛!”

向尹舟啞口無言。

老嬤自個扇了巴掌,道:“該打該打,老奴竟忘了介紹太子妃了,太子妃正是前朝的樂陽公主。”

向尹舟驚悚地揚起眉毛。太子妃是她自己她不驚訝,她驚訝的是,她現在是什麽東西!晉珩?便命人拿來了鏡子一照,嚇得把鏡子砸出十尺之外。

輪廓分明,劍眉入鬢,目如朗星,氣質如山泉之水,又如三月春風,像天上的仙人,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教人心生愛慕卻又自愧遙不可及。但她知道,這是一張騙人的皮囊,看似純凈無害,更有幾分天真,心卻比誰都黑。

向尹舟崩潰地埋頭在雙手裏。老嬤打量著她,明白過來,道:“殿下才醒,一時不適應。先歇歇吧。”

那邊太醫檢查完新娘,過來回稟:“太子妃不小心摔倒,磕到了額頭暈過去了。好在沒什麽大礙,醒來吃些藥,過些日子就能好。倒是殿下剛醒,請讓臣把脈觀察一二。”

不,她一定在夢裏。猛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極其響亮。宮人都看懵了。

“殿下……怎麽了?”

她下手太重,把自己扇疼了,忍住不哭,道:“你們出去,我想靜一靜。”

作者有話要說:

相愛相殺,結局he,放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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