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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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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篤深,那新婦是個腦子活絡不規矩的,到時候還是得接進宮來押著。這樣一來劉易堯在河西再如何,都得顧及著宮內的女人。”

高淑妃突然笑了起來:“這劉世子還真是個情種呢。聽聞當年鎮西王也是如此情深似海……”

馮皇後也笑了:“可惜翟融雲紅顏薄命,實在無福消受這份深情。你說這鄭家三娘子也是厲害,成婚才多久呢?我瞧著這段時日,將那劉易堯拿得死死的——這段時間叫他習武只怕也是那個丫頭的主意。”

高淑妃說:“那新世子妃不是太子妃的親妹妹麽?”

聽高淑妃提起鄭珍容,馮皇後的眉心微微一皺:“兩姐妹還真是不同。果真不是同一個阿娘生的。二娘的手段還是上不得臺面了些。”

“怕她心裏還憋著氣呢,娘娘得去勸勸她,免得她又對她妹妹下手,反而壞了娘娘的大計。”高淑妃說。

“也是,如今那鄭三娘得好好的留著。她要是能在近期懷上劉易堯的孩子就更好了……”馮皇後沈吟了一下。

到時候幼子嬌妻留在龍都,劉易堯就算在河西,也是被斬了四爪,拔了獠牙的老虎,還有何畏懼。正好借著吐谷渾斷了劉家的根——至於鄭珈榮和兔崽子,她不信在宮裏她們孤兒寡母能做什麽妖。

馮皇後的算盤打得響亮,慕容煥可是不樂意去思考這些毒計。他被鎮西王的聲名困了二十多年,河西從來都是只知“大單於”、“大公主”,不曉得他這麽個皇帝的。

可他偏偏又動不得。當初誅殺了慕容康平是借了龍都各胡姓部落的力的,他曉得那幫子兵的能量。劉景當年並未直接參與鎮國公主的改革,只在最後兵亂的時候用兵威懾了一番,那幫勳貴同他無大仇,不少還很仰慕他的軍功,將他圈禁已經是底線了。若真在龍都把他唯一的兒子弄死了,定會讓其他的胡姓貴族寒心。

他只說著:“這事兒你同國舅去妥善處理了吧。”

馮皇後拿著折子說是,又讓使女呈上了藥碗,慕容煥就著高淑妃的手將那藥物喝了,高淑妃又往他嘴裏塞了一顆蜜餞。

甜得他的後槽牙一陣酸痛。

上巳之節時龍都終於從冰天雪地的寒冬中微微脫身,露出了三兩分春意來。東西二市恢覆繁華喧鬧,芙蓉洲畔往來如織。春風上巳,最是踏青賞花之佳節美景。

就連漢姓高門最不屑與胡人為伍者,都出門去芙蓉洲上占那臨水的長亭,采水畔的艾青,好從那幫不懂風雅的胡人手裏搶來最好的位置,玩上一輪曲水流觴。

龍都的春夏太短了,天一暖大家都傾巢出動。

只是劉易堯卻還紮在那小院之中。

每夜每夜,他在昏沈之間都會夢到他父親崩殂。實際上他自出生後一直在龍都,甚至連劉景的面都未曾見過。偶爾他會夢到年輕時候的翟融雲、慕容康平,她們的身邊有個身材頎長的男子,卻看不清面容。

大約是從未見過,因此根本想象不出劉景長得如何吧。

可相連的血脈的力量,讓他能清楚得感覺到,他的阿耶身在險境。

三娘說得不錯,劉景未到耳順之年卻身患重病,只怕如今的河西已是險象環生。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多久做準備。

三娘也在準備。

有一夜他從夢中抽搐著驚醒,三娘竟然還在挑燈為他記錄河西諸部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她撲過來替他揉捏抽筋的小腿,叫人來給他遞熱的羊奶,他瞧見她眼下青黑的眼圈。

她摸著他被冷汗浸透的發,說:“你阿耶知道你如此,定當欣慰的。”

可他或許此生都無法在他阿耶或者的時候,再見上一面。

爾朱光並不會因為他是他的“大單於”之子而對他有所放松,甚至一直很看不起他的羸弱。但他絕對不能在這個紅發羯人面前表現出任何的疲累來。

三圈跑過,他手抖得都拉不開弓。

爾朱光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世子是累了?”

他微微皺眉,拇指上的木扳指上頭已經有了一道淺淺的凹槽。

身後突然響起一串腳步,他聽出來是劉奕平。

這段時間劉奕平也被賀賴孤押著習近身搏鬥之術,好讓他將來能盡忠護衛他,每日每日也都是累得像條狗一樣,就差甩著舌頭喘氣了。

他滿臉都是大量運動後的血紅,汗水掛在**的上半身上,沿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滾,身後賀賴孤倒是一臉的氣定神閑。

“世子,”賀賴孤說,“世子妃問你現在有沒有空。燕南的徐先生到了,這會兒就在書院裏。”

劉易堯皺了皺眉。

徐縱倒是真來的準時,說了春風上巳的時候抵達,就真在三月三,不偏不倚。

三娘請徐縱出山的時候,用的是鎮西王府的名義,他也不好將所有的事情全都交給三娘來做——這幾個月為了能讓他專心習武,三娘擔了太重的擔子了。

他隨手扯過一條汗巾,擦了擦臉上滾落的汗珠,道:“我去沐浴更衣,很快就到。”

☆、69.第 69 章

康平花了三個月整的時間修葺出來的院子算不得巧奪天工, 卻也十分精細了。進門後是石橋流水,假山怪石, 新移栽的桃李恰在花期,開出一樹的淺粉素白,落入徐縱的眼中, 自然能瞧出那深層的含義。

他滿意地捋了捋修剪得仔仔細細的胡須。

康平領著他繼續往深處走去。

穿過落英繽紛的桃林又入一片蒼茫的竹海, 風過颯颯,天朗氣清, 正應士人們一貫的愛竹之情。

竹林後便是寬闊的空地,再往後是連綿的建築群, 垂檐高拱, 青瓦灰壁, 頗為雅致。就連徐縱身後的弟子也感慨道:“世子妃實在是有心, 這布置比起燕南書院來也不遑多讓了。”

“確實是個鬧中取靜之佳處。”桓墨也道。

龍都對於大部分燕南書院的生徒來說是個靠近政治中心的汙濁之地, 士人們素來以同軍政民裕扯上關系為恥, 故徐縱離開燕南書院北上之時,僅有幾個弟子願意一道跟來。

但桓墨這個江左大族之子,竟然跑來龍都了。

康平看了一眼他,目光中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情緒,仿佛他也不過是書院中普通的一位生徒而已。

她引著徐縱師徒幾人進了房中。

因為趕工期, 房中的布置尚未完全做好,顯得有些空蕩。這是一間極大的空房間, 墻面和屋頂似乎用了什麽特殊的材料, 使得站在正中不需要過分大聲說話, 聲音便可以傳得非常的遠,四周都能聽得分明。康平說:“我們書院目前的規模不大,這幾件教室應該夠用了,往後還能再繼續擴建。我想這間可以用於制講。容納百十來人應該不成問題。”

徐縱心想,書院新開,應當不會有很多生徒,便點了點頭。

康平又說:“將來還需要再購入一批案幾。”

她又領著幾人去看了剩下的幾件教室,有大有小,布置素雅。她又問徐縱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徐縱只說:“世子妃想的非常周到,某認為如今已經非常不錯了。”

康平笑道:“那樣實在是太好了,我還擔心徐先生有不滿之處,誠惶誠恐呢。”她領著幾人到了一旁的茶室坐下歇息,秋韻開了小爐子奉上了茶湯和茶餅。

徐縱道:“世子妃能看得起某,讓某為書院院正,某也感激不盡。”

康平親自為徐縱奉茶:“只要先生不嫌棄我們胡人魯鈍。”

一旁的桓墨瞥了一眼她太陽穴與唇角的花黃,心道,她果然已經把自己當成完全的胡人了。

徐縱又問:“書院可曾想好了名字?”

康平說:“我原本擬了一個,不知道好壞,正好請先生過目後再定奪。”

徐縱來了興趣:“世子妃想的是什麽?”

康平說:“咱們這書院毗鄰西市鬧市,同霞蔚雲蒸、毓秀鐘靈一點兒也不搭邊,我卻想給書院起名為蔚秀。”

徐縱瞇眼撚了撚胡須:“蔚秀園?聽著倒是不錯。”

康平卻笑了起來:“先生也不嫌棄?這兩個詞形容燕南園倒是貼切。”

徐縱說:“這難道不正是世子妃對書院的願景麽?入園之時是刀兵征伐的將種,出園之後卻是秀出班行的公卿。”

康平道:“誠然!先生懂我!”

徐縱一錘定音:“蔚秀二字不錯!比之燕南更有意境。”

燕南兩字不過是因為書院在最南邊的徐州,就書院名字來說確實比蔚秀園落了下成。徐縱也很喜歡“蔚秀”兩字,康平立刻便吩咐下人,去將蔚秀園的牌匾做出來。

幾人又在茶室用了一會兒茶,方聽得外頭仆從稟報,說鎮西王世子到了。

劉易堯所在的院子同蔚秀園距離不遠,不過他沐浴洗漱花了些功夫,顯得有些姍姍來遲。進入房中,他首先便看見了正座在蒲團上手端茶碗的康平,她腰背肅直,微微垂頭,從胡服的衣領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因為垂首的姿勢,能看見一小塊微微凸起的骨節。她的發絲一絲不茍地束成龍都時興的高髻,妝容莊重。

康平在家中十分的隨意,往往都盤腿胡坐甚至垂足坐,這麽正襟危坐的樣子倒還是劉易堯第一次見到。

她站起來十分有禮地向劉易堯行禮。

劉易堯也是一陣的不適,回了個禮過去,才去見過徐縱和他的一眾弟子。

當年鎮西王劉景抵禦柔然的赫赫威名,縱使是素來不屑於殺伐之事的士子也不得不讚嘆一句“英雄”,故徐縱師徒幾個對這個劉易堯這個劉景後人所抱的幻想也是龍行虎步之狀。

可劉易堯偏偏長了一張端麗的面容。

他和徐荼蘼八分相似,雖不如賀賴孤那般精致妖艷到雌雄莫辯,這長相在胡人之中顯得也有些偏向女氣了。若非輪廓上還帶著些許硬朗,只怕那些人都不敢承認他就是劉易堯。

就連桓墨都有些驚異。

不曾想劉世子竟然是這般人中龍鳳之姿。

他又將目光轉到了站在劉易堯身旁,比他矮了一個頭,卻看著依然十分般配的康平,此時她正在向劉易堯一一引薦。

“徐先生。”劉易堯恭謹地低頭。

他雖然出身匈奴,不過這麽多年在鎮國公主府和睿王府那裏也將漢人士族的禮節學了十成十,舉手投足之間渾然不見錯處。

徐縱起身將他扶住,道:“世子不必多禮。”

算起來這蔚秀園的實際主人,還是這位青年。

“不知先生蒞臨,相迎來遲,怠慢了先生,實在是慚愧。”他客套地說。

徐縱也客套答道:“世子妃十分周到,不敢說怠慢。世子請坐吧。”

劉易堯入了席間,康平又是親自為他奉茶送茶餅。

為了見徐縱,他的頭發也依照著漢人的發式束了起來,簪了頂小冠。幸好他長得並不是特別的胡化,這小冠在他身上也不顯得違和。康平感覺到他身上透出的濕意,曉得他剛剛沐浴完畢,頭發都未曾全弄幹就跑出來見徐縱,心裏頭稍微有了些心疼,那茶中的姜末便多加了兩分。

桓墨垂眼看著康平給劉易堯調茶,面無波瀾。

徐縱同劉易堯兩人一問一答著客套寒暄,徐縱問:“書院中光有先生,而無生徒,怎能稱為書院,不知道世子可有生徒的人選了?”

康平之前在燕南書院裏只說讓他來擔任一個胡漢混合書院的院正,但這學生從哪裏來,他卻不知。

龍都中漢姓高門子弟都去了水木書院,想必也是看不上他這小小的蔚秀園,而胡人子弟,他卻不敢過分相信他們的文化水平,只怕來一群年過弱冠卻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的。來此地教書,他最大的顧慮還是這個。

劉易堯道:“幾日前內子已經著人在西市貼了榜,不少胡人想要入學,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內子在負責的。”他看向了康平,一雙淺色的瞳仁溫柔如水。

康平道:“是,確實很多人響應,甚至有宮中宿衛家中的子弟。胡人們不是不想學,而是缺少這樣的機會。只是囿於家中原因,這些學生的水平肯定不及漢姓高門子弟。所以還需要遴選,只是沒想到遴選的方法。”

劉易堯笑了笑:“沒錯。我也是因為幼時一些事情,沒能得到大師的教育,引以為終身之憾事。若非睿王妃不嫌棄,教我以典籍,只怕現在也是個無知之人了。”

徐縱既然同睿王烈自年輕時候就是摯友,自然也知曉當年鎮國公主府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盛況。這劉世子曾在鎮國公主膝下四年,想來那四年間確實承沐了不少大家的思想。只不過鎮國公主倒臺之後,他就沒機會再學點什麽了。

不過以徐荼蘼的學問,教他也是綽綽有餘。

他笑道:“世子實在是謙虛。”

劉易堯卻是真的覺得遺憾。

當年在鎮國公主府上,不少政客都是著名的玄學家,喻理於政,融政於理,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感受到了當年慕容康平所推行的漢學之魅力。

鎮國公主死後,他從雲端跌入塵泥,縱使有徐荼蘼偶爾的提點,睿王烈夫婦礙於他尷尬的身份並不能將他時刻帶在身旁,他所受到的教育資源,比起年幼時跟在鎮國公主身旁,少了不是一星半點。

康平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來徐先生的學問定會如同佛以一相一味之法,平等利益一切眾生。”她又看向徐縱,“夫郎有朝一日定也能受沐浴。”

劉易堯點了點頭。

“不過遴選之事,還需要考量。”

如今朝廷的選官之法還是九品官人之法,受此影響,書院招生之時對簿世、行狀、鄉品皆很重視。朝廷選官時以中正審查候選人,家庭背景、才幹、道德都是考察標準,造成了自西晉一來就有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情況。至於書院選學生,也是一樣,譜牒占了重要的一項,因為通常來講,上流士族的家庭教育要優於下等寒門,剛剛開蒙的士族兒郎往往在學問上比寒門幼子好,故而書院還真的也是“生徒無寒門”。

但中正是人難免偏頗,學院若以先生的主觀考量為錄取學生的標準,也會偏頗,更何況他們現在要招收的是胡人學生,胡人的家世背景是按軍功排列的,把這幫報了名的生徒按照家世排三六九等擇優錄取的話,還真不一定能選到好的。

徐縱問道:“世子可有良策?”

劉易堯沈吟半晌,答道:“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徐縱說:“請講。”

劉易堯道:“幼時,鎮國公主府上曾有一處影壁,未雕任何紋飾,卻是讓門客們將自己的文章貼上去受人品評的。上榜的文章皆為匿名,文章的優劣卻一看便知。我曾記得先中書舍人崔伯涯有一篇文章被評為最佳,當時他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崔家大郎,依然力壓一眾大儒。後來揭示此文乃是崔伯涯所作,鎮國公主大為讚賞,推他做了中書舍人。那時公主說,若非匿名,只怕大多數人瞧見作者的名字,認為他閱歷尚淺,就不願再去品讀他的文章了。可見匿名確實是個不錯的法子。”

“這倒是與此前世子妃所說的‘碧水江汀’頗為相似?”

康平掩唇輕笑。

豈是相似,當年她那處影壁就是照著徐荼蘼的“碧水江汀”照搬的,沒想到倒是給劉易堯留下了這麽個深刻的印象。

劉易堯卻未曾聽說過什麽“碧水江汀”,他此前見鎮國公主在府上搞這什麽影壁,覺得頗為新奇,就記下了,卻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一模一樣的地方麽?他看向了康平,眼中滿是疑惑。

康平笑著扯淡道:“那‘碧水江汀’也不過是我道聽途說罷了,或許真是從鎮國公主府上那處影壁化用而來也未可知呀。此前桓郎也說,從未在晉水之畔見過什麽碧水江汀書院的。”

聽她說道“桓郎”,劉易堯眉心微微一動。

此前康平給他介紹這幾個生徒的時候,他沒有留意,竟將這個姓桓的給掠了過去,現在她那聲親親熱熱的“桓郎”倒叫他註意起來。

那桓墨也像是故意要在劉易堯面前出風頭似的,說:“我幼年曾在晉安郡居住,宅邸恰恰毗鄰晉水,卻從未聽聞過‘晉水書院’,所以那日晚間便去尋三娘子問了問。”

聽他言道“三娘”,劉易堯的眉心愈發遒結了。他擡起眼睛看了桓墨一眼。

此人的確是鳳表龍姿,樣貌出眾,又姓桓氏。他不知道此人是桓氏嫡支還是庶支,但終歸姓桓。對於江左士人對四姓的推崇,劉易堯還是有所耳聞的。

不過他尚能沈得住氣,只是匆匆掠了一眼便將目光收回,繼續氣定神閑地說:“我們或許也可教人作匿名文章,以文章采選第一批的生徒?”

徐縱繼續撚著他那花白但修剪精致的美髯,點頭道:“世子的方法不錯。”

劉易堯說:“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譬如文章定題、評定標準之類,具體的實施還需要勞煩先生。”

徐縱說:“不過好歹也是有了個方向,不若就擇日通知那些報名的生徒,叫他們先做一篇文章來看看。”

康平符合:“這個題目確實需要好好斟酌,既要能體現文筆,又能看出思想的。”

徐縱便也瞇眼道:“是啊。”

幾人就選題一事便又討論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之間,茶爐中的炭竟然都用完了。秋韻默默起身提著小爐子出門加炭火,打起簾子出了茶間,卻瞧見十一郎負手站在廊下。

十一郎穿著一身麻布衣衫,與普通的小廝看上去無二。

蔚秀園背後的主子是鎮西王世子這件事情是需要保密的,所以很多鎮西王府上的事情都需要暗衛通傳。十一郎既然到了此處來,說明府上有事。

他算是三十衛裏頭長得最不起眼的一個了,否則當初下徐州的時候也不會帶著他。

秋韻與十一郎並不熟悉,但也大致知曉他的身份特殊,因此問道:“是府上出事了麽?”

他說:“是崔二爺突然到訪,說是有急事告知。”

秋韻皺了皺眉。

照理,崔仲歡現在應該自己待在府上蝸居。他已經遠離朝堂些許多年,縱使這段時日開始通過劉易堯重回政壇,也是在暗地。他自己並沒有什麽消息途徑。他所能報告給劉易堯的事情,一多半都是從高廣尋那裏來的。

既然是從高廣尋處所得,便和宮裏頭又牽扯不清了。

此事非同小可,秋韻看了一眼背後的簾子。

貿然進去叫徐縱等人聽去也不好,她躊躇了一下,放下了銅爐,轉身空手掀起簾子進門,在康平的耳畔耳語了兩句。

康平的臉色微微一變。

徐縱此時正在與幾位弟子熱火朝天地討論題目的設置,見她似乎有事,問道:“可是府上?”

康平扯出了一個尷尬的笑意:“是,只怕需要回府一趟。”

徐縱倒是非常的大方,他也知曉康平夫婦二人不想讓人知道這蔚秀園背後是他們的勢力,人前肯定還是得他這個“院正”做主,便自然將自己直接給帶入了“主人”,道:“既然世子夫婦有要事,某自然是不敢強留的。如今書院也已經打理妥當,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某便好。”

康平便拽著劉易堯站了起來:“有徐先生和諸位郎君在,我們自然放心。稍後我會派人將報名的生徒名簿送來。”

徐縱點了點頭。

劉易堯不曾聽見秋韻所言何事,見康平面色凝重,卻也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兩道劍眉蹙起。等跟著康平出了茶間,瞧見了站在廊下負手而立的十一郎,更是心中一陣驚悸。有什麽東西仿佛呼之欲出,卻梗在喉頭上下不得,胸口有種奇異的失重之感,竟讓他一個趔趄差點一腳踏空。

幸好康平將他拽住,讓他穿上了木屐。

十一郎早已備好了樸素的車馬,兩人火速趕往鎮西王世子府。府上崔仲歡早已久候。

春風上巳,他竟然穿著一身灰袍,瞧著與外頭的佳節氣氛格格不入。見到兩人回來,他撐住了拐杖。

康平下車後率先問道:“崔二,是何要事?莫非是宮中的消息?”

崔仲歡一雙眉緊緊擰在一起,在眉心撰了個死結:“是。”

劉易堯呼吸一滯。

崔仲歡瞥了一眼劉易堯,卻知道此事不可能藏著掖著不告訴他。他頓了頓,扶著拐杖緩緩走到劉易堯的面前。

劉易堯雖然瘦弱,個頭卻極高,崔仲歡卻必須得仰視他。

他將右手握拳,放在了左邊的胸口上,輕輕扣了一下。那是胡人軍中的軍禮,崔仲歡任羽林中郎之時也需要這麽行禮,這動作他做起來行雲流水。

劉易堯不知不覺見緊緊抓住了身旁康平的手,一手的粘膩。

他大概已經知道崔仲歡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麽,可此刻腦子裏頭是一片的空白。

“鎮西王薨逝了。”

崔仲歡的聲線略有些發顫,但他盡量克制著用最平緩的聲音來告訴劉易堯這個他們早在三個多月前就已經預料到的結局。

劉易堯覺得他說出來的沒一個字他都知道該怎麽寫,可是連在一起卻很難摸透究竟是什麽意思。

崔仲歡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中漸漸暗下去的光芒,亦是捏緊了手中的拐杖,看向了一旁站著同樣神色凝重的康平:“世子妃,只怕我們要盡快行動了,高家傳來消息,吐谷渾已經準備進攻河西,只怕馮氏這兩日就會下急詔遣世子去河西,想讓我們措手不及。”

康平感受到手裏的一片冰涼,也是強打著精神說:“多謝,我們會立刻準備的。”說完卻是叫劉叔送客。

她自己扶著劉易堯回到房內,劉易堯仿若一只木偶,任由她的擺布。他依然面色冷漠,可是那雙眼睛裏卻藏不住情緒的波動。

康平環住了他的脖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阿堯。河西的很多消息不一定準確,我們派去河西的探子尚未回來,或許還有所轉機。但是無論如何此時此刻我們都必須戒備起來。”

劉易堯沒有動。

康平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了。

印象裏很多時候都是劉易堯在安慰她,甚至當年翟融雲去世的時候,都是他用稚嫩的胳膊環住她,給她倚靠的。

劉易堯突然開口了:“三個月前我就知道,阿耶的命運很難逆轉了。他終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已死的消息傳到我這裏。”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康平依然環著他。她的心跳隔著春日的衣衫傳遞到他的胸口,顯得格外的有安全感。劉易堯擡手按住了她,將她的身軀往自己處用力按了一下。

“我自幼只見過他一面。當年他軍功過甚,駐守河州,我的阿娘被迫於他分離,在龍都誕下的我。後來阿娘病逝,他才匆匆回龍都看過一眼。再然後他就被勒令圈禁封地了。而我則是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龍都這個地方。”他說。語氣淡的嚇人。

康平心想,我都知道。劉景、翟融雲、慕容煥的那些往事,她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想,反正我早就知道他必死無疑,也和他並沒有什麽深刻的感情,大概也不會很傷心吧。”

康平緊緊抱住了他,低低附和了一聲,“嗯。”

劉易堯將臉埋在了她的頸窩裏頭,輕輕苦笑出聲:“呵。逝者往已,但我卻不能容許劉家的榮耀在我的手裏斷下去。我有太多的在天之靈需要告慰了。三娘,我不知道我現在的準備是否真的能勝任。”

“你行的。”康平感覺到頸窩之處他克制的呼吸,沒有淚水,她的手順著劉易堯紮了發而露出的後頸慢慢滑了下去,滑到了他單薄的脊背。他依然和十五年前翟融雲去世之時那樣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她真的很遺憾自己如今的臂彎並不如當年慕容康平那樣寬闊有力,如今的她也不能像是十五年前那樣將他一把抱起,放在肩頭輕輕拍打了。

她只是盡可能用力地環住了他。

☆、70.第 70 章

半晌。

劉易堯深吸一口氣, 說:“只怕馮後會軟禁你來威脅我。”

夫婦二人才不過團聚數月,短短不到百日, 成日裏被書院俗務和習武之事糾纏,如今又要迎來分離。

康平柔聲說:“你難道以為我會怕麽?”

劉易堯擡起眼來。

這數月來可見,她比他更加淡然。實際上, 若是沒有她操持, 他的計劃不會如此井然有序。現如今雖然還不算準備充分,但是總不至於手忙腳亂。

他那雙濕漉漉的眸子一如幼時。康平替他拿掉了簪著的小冠, 捏了捏他的發髻,說:“你要知道, 如今對於馮皇後和慕容煥而言, 我們尚不知劉景之事, 他們也萬不會料到我們已經有所準備。這是好事。河西的情況你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馮皇後想打你個措手不及, 她失算了。”

劉易堯點了點頭。

這幾月三娘不止忙著打理書院, 還每夜給他謄抄河西的諸部落的關系,記了整整兩卷。這些信息雖然已經是許多年前的老消息,但也給他推斷如今河西的局勢提供了基礎。

康平又說:“慕容煥的探子一刻不停地盯著我們,他們想必已經知道你最近習武的事情,必然也有所關註。你切記不可露出馬腳, 叫馮後猜出你習武的目的來。不然事情只怕有變。”

劉易堯點頭:“那我明日依然去練習。”

康平說:“對,一切都要同尋常一樣。此事也除你我、崔高之外, 也不能讓他人知曉。你也不要負擔過重, 車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橋頭自然直,河西那邊我會竭盡所能去安排……”

劉易堯抓住了康平的手,一雙眼睛盯住了她點漆似的雙眸:“三娘,你這麽說,我實在是……”他頓了頓,卻又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為何要懷疑三娘的能力?為何要懷疑她的動機?

康平被他一抓也是一怔。

她如今不過是個十七歲的深閨婦人,長在南陽侯府,哪裏來的通天本事能幫他打理河西?劉易堯對她有所懷疑也是人之常情。她差點又將自己代入當年那個手眼通天的鎮國公主了。

她微微一僵,旋即氣定神閑道:“隴西那邊我還是比較熟的。”

劉易堯低聲附和了句:“嗯。”

又是隴西。隴西郡確實距離河州很近,但是卻不足以說服劉易堯,為何這位鄭家三娘能如此有本事。

可他也沒有說穿,任由這個拙劣的謊言橫亙在兩人之間。

“勞你費神。”

“說什麽呢。”康平道,“我做的這些不過微不足道,更硬的仗需要你自己去打。但你只管放心,我在龍都絕不拖累你。”

劉易堯:“我信你。”

康平又說:“鎮西王薨逝真相若真為馮氏一手主導,在河西和龍都定都會留下蛛絲馬跡。你在河西,我在龍都,我們共同搜集!”

劉易堯捏住了她溫暖的手掌,鄭重點頭。

世子府華燈初上,主人夫婦的臥房卻未掌燈。下人們知道自今日崔仲歡來過之後,兩個主子便都面色凝重,在房中關著,自然連飯都不敢擅自往裏頭送。

秋韻立在門前,直到夜已經深了,才聽見移門推開的聲響。

康平走出房間,滿臉的疲憊,甚至白日裏上的脂粉都無法掩蓋住眼下一圈的青黑。

秋韻連忙上前問道:“三娘子,要傳膳麽?您和世子都不曾用暮食。”

康平的聲音都有些啞了,低沈地回蕩在喉間:“世子累了,已經歇下,叫庖廚準備點清涼下火的粥羹,溫在爐子上吧。他起夜時或許會餓。”

秋韻連忙領了命往廚房跑去。

康平一個人站在廊前,對著漫天燦爛的星河發呆。西天上的半拉子月牙暗暗淡淡地掛著,料峭的春風在夜間變成了呼號的狂風,吹盡了天際的雲霭,露出星漢。翟融雲曾說人死後會化作星辰,她擡眼想知道如今天際又有哪顆星子多了出來。

或許是破軍旁邊的某顆將星?

當年劉、翟與她共同縱橫北漠,縱使傷痕累累也從未危及過性命。

可笑的是他們三人沒在柔然人的刀下喪生馬革裹屍,卻統統死在了龍都波詭雲譎的政治鬥爭之中——死在了大燕自己人的手裏。

她嘆息了一聲。

那呼出的熱氣化為一縷白煙迅速消弭在冰冷春寒的狂風之中。

頭頂的瓦片發出了輕微的動靜,她淡淡道:“賀賴孤。”

賀賴孤一襲黑色勁裝,兩把薄薄的彎刀別在腰際,在銀芒星光之下若隱若現。他跳了下來。

“主上?”

康平問道:“派去河西的人可返回了?”

賀賴孤說:“尚未。但估摸著應當就是這兩日。”

康平說:“等不及等他們回來再做決斷了。”她頓了頓,又問,“你當初告訴阿堯要納入麾下的是幾個人?”

賀賴孤恭謹回答:“就三個,崔仲歡、高大臣、裴希聲。”

縱使不滿於賀賴孤的擅作主張,康平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眼光精準。

“裴希聲現在在河東吧?他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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