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關燈
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冬情驚呼了一聲,雙臂緊緊攀住康平,恨不得整個人都把康平塞進自己個兒的懷裏頭去!

車廂外頭,一個偷偷接近的匪兵剛想扒著軲轆爬上去,就感到頭頂一道寒光。那個帶著草帽的瘦小漢人雙手執著一把沈重的長刀,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刀鋒如閃電一般劈了下來,砸在了車廂外頭的木框上!

那匪兵的半邊臉被削了下去,十一郎用刀柄輕輕一推,他那殘缺的身體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前頭的匪徒瞧見了獨眼被殺倒地,腦漿紅白一片的慘狀,受了驚,剩下的幾個,看了一眼身負長刀,大喇喇蹲在車頂的漢人,皆腳步一頓,面面相覷起來。

他們本也就是龍都外頭游蕩的傭兵罷了,沒必要為了一兩銀錢把命給搭進去,何況頭領已死,那牛車卻像是金湯鐵堡似的堅固。他們裏頭也有人瞧見了像是鬼魅一樣躍上車頂的那個女人,彎弓搭箭毫不含糊——那是他們要取的性命,可看樣子這女人的人頭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好拿。

這買賣不值當。

延拓帶著手下的人迅速地收攏了過來,他看了一眼依然戴著草帽的十一郎,臉上滿是震驚。

他竟不知這車夫的身手竟然如此高超!

延拓也是在西域混過的人,看出來這武功的路子像是吐火羅那一帶的暗殺功夫,可那個漢人趕車的時候一臉憨厚,根本瞧不出身負這樣詭麗的武功!

十一郎將那把長刀又塞回了車頂的暗格之中,拍了拍手躍了下來,撿起折斷的鞭子,朝著老牛奔逃的方向吹了個口哨,幽幽嘆氣:“這牛還能找回來麽?”

延拓吞了口唾沫,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道:“人都走了,夫人沒有受傷吧?”

康平從牛車中探出頭來,她剛才為了射擊,把礙事的裙子給扯破了,露出了裏頭藏著的褲子,上半身卻依然還是女子式樣的短褂,她從車上跳下,笑道:“多謝延拓大哥了,等到了徐州,你們的傭金會加上。”

延拓看著她這身打扮,面色有些糾結,微微移開臉去。康平又問他:“你們看得出這幫人什麽來頭麽?”

延拓瞥了一眼仰面躺在不遠處,腦袋底下一攤子血的獨眼,道:“跟咱們一眼也是傭兵,估計是受您那個仇家雇的。”

老三往自己的手上呸了兩口唾沫蹭了蹭,去拔獨眼身上的那把刀:“夫人,看來您的人頭挺值錢的,這小子都能買得起這樣的好貨色!”他將那刀舉起來對著昏暗的星光左右翻看了一遍,像是在撫摸一位赤身**的美人,發出了嘖嘖的稱讚。“還想扮作 流民呢,流民哪裏用得起這種好貨。”

康平走了過去,蹲下來檢查了一遍獨眼的屍體,冷冷地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我的命究竟值多少錢。”說著,她按住了獨眼的腦袋,將那枚金色的弩箭從他的眼眶中拔了出來。

鮮血頓時飈了她一手。

康平撿了她丟在地上的破裙子擦了擦手指,轉頭對十一郎說:“把那個人的腦袋割下來掛到樹上去。”

十一郎低低應了一聲,從靴筒裏抽出一把短刀,切白菜一樣將獨眼的腦袋剁了下來,拎著那短短的發辮往不遠處的歪脖子樹走了過去。

延拓看著她一派淡然的做派,臉色微微變了變,老三卻讚道:“夫人,您還真是厲害,我們還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女人!”

清理幹凈了屍體,又將斷了的車轅重新接上,尋回了牛,天邊已經亮了。康平下令繼續趕路,車隊不緊不慢地緩緩開動了起來。

延拓的人馬繼續跟在康平的後頭,那輛斷過的牛車走不快,慢吞吞的像是背了個大殼子的蝸牛,落在車隊的最最後頭,十一郎照舊一邊叼著根草桿子,一邊慢悠悠地晃蕩著手裏斷了又重新打了個結,接起來的鞭子,偶爾還唱兩嗓子聽不出調兒的歌,唱得都是漢人莊漢常常唱的什麽插秧種田的歌詞。

延拓聽著一陣牙酸。

可擡頭看了一眼樸實無華的車頂,裏頭還藏著一把長刀,又去看十一郎用麻繩紮著的麻布褲管,裏頭還有一把鋒利的短匕,他又牽緊了韁繩。

這回送的主子可是個深藏不露的。車隊裏保不齊臥虎藏龍什麽高手都有。

底下人想要偷個懶兒,他都不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開玩笑,車子裏頭坐著的那個夫人,誰知道到底是個什麽大人物!

車隊又走了兩日,即將進入廣固城,在城外突然遇上了流民匪。

為首的是個羯人,長了一雙和延拓一樣的綠眼睛,像是只貓兒似的,腦袋剃了個半禿,一根細長的辮子盤了一圈在脖子上頭,背著把豁口的大刀,騎了匹老馬沖下山來。

這幫流民匪倒是比之前那幫子傭兵好解決多了,延拓的隊伍這兩年在青州附近也往來過數回,同流民匪也打過不少次交道。

他縱馬躥了出去走到隊伍的最前頭,勒住韁繩抱拳:“兄弟,行個方便!”

那匪首瞟了一眼車隊,又看了一眼延拓,道:“你們到廣固城裏頭去的?”

延拓答道:“我們去徐州,路過青州而已。”

匪首桀桀笑起來:“那車裏頭的是漢人不是?”

延拓沈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倒是給漢人賣起命來了?”匪首鄙夷地看了延拓一眼,“他們給你多少銀子?不若跟著咱們到寨子上去,做的都是刀下的營生,賺得肯定比給漢人伏小做低來得多!”

延拓道:“各行有各行的規矩,我這樣的,雖說走南闖北漂泊不定,但戶籍還在軍府,也算有根。我看重這個。”

那匪首上下打量了他一輪,開口:“聽你口音是幽州的?也對,幽州不比冀州,冀州給大水一沖哪裏還剩下什麽戶籍。”

延拓朝他抱了抱拳:“兄弟,都是掙一口飯吃,你們不差這一筆買賣,但是咱們幾個兄弟就指著這個大人過冬了。”

匪首看了一眼那車隊,車上有不少刀劈斧砍的痕跡,估計之前已經被洗劫過一輪了,看著三輛牛車一輛馬車,裝的輜重也不多,他於是接受了延拓的說辭,勒馬讓出一條道來。

車上的康平感受到隊伍的停滯,微微掀起了車簾,卻見延拓已經和那個匪首交涉完畢,策馬返回隊伍,她將延拓叫住,問道:“前頭是什麽人?”

敢在官道上攔車隊的,實在是膽子不小,為首的獸皮柴刀,亂蓬蓬的胡須看著臟得像是從夯土塊中刨出來的一樣,一看就是流民匪。只延拓這麽交涉一下,他們就退了?

延拓說:“他們看我們幾個是胡人,所以態度會好些,再者前兩天打鬥過後,我們的車上全是痕跡,他們估計以為咱們的東西已經被劫空了,也沒必要冒著和胡人翻臉的風險來打劫。”

康平問:“這麽說他們是只搶漢人了?”

延拓被她問的一楞,對著她那張輪廓柔和的臉,尷尬地說:“大部分情況確實是這樣,畢竟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漢人的東西多又好搶……”

康平笑了起來:“看來當初雇你們是正確的選擇。”

“不過,”她的眸色暗了下來,“這不都已經到了廣固城了麽,怎麽反而遇上流民了呢?”

☆、40.第 40 章

延拓這兩年在青州走了也不下十遭了,對這邊的情景了解得可比閉目塞耳、關在龍都十年的慕容康平清楚許多。

他說:“剛才那撥是從冀州來的羯人,三年前河內洪水,冀州那邊受災最重,這幫人也都是走投無路了才到青州來。”

康平的聲音有些飄忽,叫人捉摸不透:“走投無路了,從冀州跑到青州來落草為寇?”

延拓年前剛去過冀州,他吃不準面前這位夫人的態度,但是猜測她這樣的年輕女人,估計也沒出過龍都,身手好不代表能理解底層人的辛苦,道:“冀州現在荒一片,都沒人種地了,漢民們也全往青州跑。”

康平目色沈沈:“可一路走來,青州這裏也到處都是荒田。”

延拓笑了起來,這貴婦人是什麽都不懂:“流民跑來青州,的確是因為青州富裕,可是青州流民一多哪裏富裕得起來?再者說,漢民一跑,胡人也跟著一塊兒跑,全都湧入青州,亂成這樣,青州本地人還能種地麽。”

康平看向遠處荒蕪的田壟,面色有些不好。

青州本是大燕糧倉。燕北寒冷,土地貧瘠,不適合耕種,北邊各州下轄的居民大多是軍戶,青州、徐州、冀州、兗州則靠近南方,大河流域,土地肥沃,漢戶數量較多。世祖在這幾個州中推行均田,讓沒有宗主督戶的農民自行開荒,所得的土地讓他們耕種,只管向官府繳納佃租。這些南地收來的糧食,維系著北方各部落軍戶糧餉,可聽延拓所說,冀州、青州這兩年都荒蕪成這樣了,國庫每年所收的稅款還能剩下多少?

怪不得慕容煥窮得褲子都快沒有了。

他不管這些失去了田地的農民,以為代北的草場裏能自己長出五谷來麽!

她皺著眉頭問道:“兩州的刺史不管這個?”

延拓仿佛聽見了什麽特別滑稽的事情,竟然咧嘴笑了出來:“夫人,刺史哪裏管的動?冀州那裏,忙著修大堤壩,修一個決一個口,留著的人都被征去做徭役了。青州刺史是個大宗主,堆了個堡壘在廣固,他手下的佃農有田種就好了,還管流民幹什麽?”

“青州的刺史是個大宗主?”她一楞,都什麽年代了,青州還留著宗主這種東西麽?

司馬晉時,一部分世家南遷,留在江北的地方豪強和世家大族為了抵禦胡人的入侵,紛紛築起塢堡,下頭有部曲、宗族,大的堡壘中甚至還有成千上萬戶佃農,井然有序,有條不紊,儼然一個小型的國家。慕容鮮卑一統江北之後,世祖有意取締這種做法,然而江北豪強並立,並不能在短時間內把這些塢堡全部拔除,因此采取的是循序漸進的方法。

譬如均田上戶。將塢堡內的佃農統統登記戶口,讓他們不再成為宗主的私人財產,而是成為自由的良民,有權決定是繼續給宗主種地還是自己出去開荒。因為那些蔭附者皆無官役,而他們所依賴的豪強征斂,數倍於國家所收的公賦。所以大部分的農民還是離開了曾經的宗主,自己出去開荒種地,南部諸州的豪強塢堡漸漸荒廢了。

百年過去,康平還以為這種塢堡宗主什麽的已經被淹沒在了歷史的洪流之中。

刺史本人堆塢堡,做豪強,此事簡直聞所未聞!

她問:“現在的青州刺史是什麽人?”

延拓說:“好像姓步六孤。”

康平腦子裏頭轉了一圈,跳出了個名字來:步六孤繼。

隆安十三年的時候任的青州刺史,如今十年過去了,怎麽還是青州刺史?

燕國一州刺史做那麽久也實屬罕見了,何況花了十年時間建立起塢堡的他——還是個姓步六孤的鮮卑人!

康平只覺得喉頭卡了一口老血,氣得肝都要炸了。這步六孤繼當年還是她親自下的任書放到青州來的,此人雖是代北鮮卑出身,但是博覽經書,性子綿軟,喜好農學,因此康平將他放到青州做刺史,希望他一能鎮住南邊蠢蠢欲動的南楚,二來可以振興青州的農業。

他倒是真覆古做派,把兩百年前漢族豪強壘塢堡的本事都給學去了。

康平都要給這個腦回路清奇的步六孤刺史氣得笑出聲!

她沈下臉來,說:“延拓大哥,我得進趟廣固城,從這邊再往南估計也沒什麽大波折,你先將我阿弟送去徐州,我在這兒把事情結果了,再南下。”

延拓一楞,這夫人是想留在廣固?

康平說:“我這輛牛車走不快,剩下的兩輛車,從這邊到彭城至多也就十日就可以到了,你們把我阿弟安全送達,燕南書院的徐先生自會把尾款付給你們。”

延拓卻不是擔心錢的事情。他跟著這位夫人也有些時日了,驚異於她的膽色身手,這種奇麗的女子,胡人當中也出不了幾個,何況是個漢女!

他說:“那夫人留在廣固不怕危險麽?”

康平語氣輕快:“危險?廣固有什麽威脅,我再怎麽說也是世子妃,夫君有爵祿的。十一郎跟著我呢。”

延拓看了一眼斜斜跨在車轅上,晃著牛鞭,瘦瘦弱弱的十一郎,沒再說話。

雇主都這麽說了,聽從差遣便是。

廣固城內,青州刺史步六孤繼正攤著一把算籌在算賬簿。

這兩年青州的流民多得像是過境的蝗蟲,把一州的農田都給啃得七零八落,廣固城由於有他的鎮守,倒沒受到多大的影響。入了冬,下頭的佃農們都往上交了稅收,這兩天收租的人來來往往,賬本堆成了小山丘,他不放心,又得自己親自算過才能安下心來。

“大人!有位夫人在城門處請求入城。”一個小仆從跑進來道。

步六孤繼算了一半,被他打斷了,臉色特別難看:“不是說誰都不讓進麽?萬一讓流民進來了怎麽辦?爾朱將軍怎麽辦事情的?”

那小仆從說:“不是,那夫人衣服看著華貴的很,肯定不是流民,說是什麽龍都的什麽世子的夫人,路過的。”

步六孤繼扒了扒算籌,冷淡地說:“龍都的什麽世子夫人跑來青州做什麽?”

“哎呀,說是去徐州的,路過青州被流民劫了,讓大人出面呢。”

步六孤繼這才擡起頭來,若是真是什麽貴人,能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回去告狀說在他的轄區被流民給劫了,只怕他這個青州刺史也不用做了。他可好不容易在廣固打下一點產業,可不能就這麽廢了。他擰著兩條粗重的眉毛:“真是個貴夫人?”

仆從想起城門下那夫人的漢人模樣,也有些遲疑:“她說是。”

步六孤繼沈吟道:“那你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輛牛車緩緩停到了刺史府前,那牛車的車轅顯然斷裂過,後來才歪歪斜斜拼上的,車身上遍布創傷。趕車的是個瘦弱的漢子,帶著頂破破爛爛的草帽,擡起臉來,一張臉上滿是太陽曬出來的紅痕,一看就是常年土裏刨食的莊漢,過了秋收給人趕車賺外快的。

步六孤繼心想這是哪門子的世子夫人,可未見到人,臉上還是端著尊敬,扯出半拉子笑容:“夫人旅途辛苦。”

一只素白的手掀起車簾,瞧著那嬌矜的樣子,好像確實是個世家大族女子的做派。步六孤繼心裏頭的狐疑就先減了兩分。

結果從車上下來的是個梳著雙環,姑娘打扮的女人。

女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朝著步六孤繼打量了一圈,轉而回頭,搬了條胡床下來,緊接著,一個梳著胡人婦女發飾,穿著鮮卑窄裙,戴著帷帽的女人才扶著先下來的那個姑娘的手,優雅矜持地下了車。

她舉手投足間流瀉的是龍都上層人的風度,開口是流利的鮮卑語,帶著遼東口音,一瞬間甚至能叫步六孤繼忽略了身旁車夫和婢女的漢人長相:“見過刺史大人。”

她戴著帷帽,步六孤繼壓根瞧不出她究竟是個什麽面容,聽她的聲音,腦補出了一張東胡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前去:“不知道夫人駕臨青州,有失遠迎,萬分抱歉。”

康平的聲音戴著慵懶和些微的惱怒:“刺史大人禦下甚嚴,一個青州的城門,竟然比龍都的城門還要堅固呀。”

步六孤繼連忙說道:“這兩年年景不好,城外頭事情多,為了城裏百姓的安居,盤查得仔細了些,夫人不要介懷!”說著,又招來仆從,“送夫人去歇息!”

“刺史大人。”康平一雙黑眸透過薄薄的帷幕定定落在了步六孤繼的臉上,“本妃在城外遇到了流民的劫持,大人不打算給個說法麽?”

步六孤繼的腦門子上立刻冒上了一層的冷汗,他看了一眼那千瘡百孔的牛車,大概能想象出這位夫人是經歷了什麽可怕的災禍,生氣也是必然。他聲音低了一點:“這兩年冀州那邊鬧水災,冀州不管,人全都跑到青州來了,我們這邊既要維護原來青州的百姓,又要對付那幫冀州流民,確實難以管理,驚擾了夫人……”他一邊說著,一邊腹誹,這夫人出門,也不帶個什麽部曲家兵,就這麽點人,誰知道是龍都貴族,被流民匪盯上也是自己作死,她丈夫就這麽放她孤身一人到青州來,心眼是大得可以了。只不過他目前還吃不準這個什麽世子夫人是個什麽品級,不敢過分造次,只是說道:“夫人要繼續南下去徐州,不若從鄙府上抽調一些部曲護送,從此處往彭城,一路上都是流民,夫人這樣孤身上路實在是有些危險。”

“呵……”康平輕笑了一聲,“大人想的周到。”

這個步六孤繼,推卸責任倒是快,兩句話,先是把流民為亂全都怪到冀州的頭上,又七歪八拐地說她遇劫是因為沒帶部曲活該,幾年沒見腦子和口舌都活絡了許多麽。

她微微擡起臉來,說道:“那有勞大人了。”

☆、41.第 41 章

使女將康平和冬情引入刺史府偏院。

青州刺史府是西晉時期就建下的建築, 這十年間由步六孤繼打理主持,多次修葺並向外擴張, 漸漸地有了堡壘的趨勢。無怪乎延拓認為青州刺史在廣固建立了塢堡。

穿過一條窄窄的青石路,是雕花的影壁,上頭浮雕著靈活的鯉魚, 看著頗有些楚人的趣味。一隊侍女魚貫而出, 將後頭的行李一一接過,又有捧著銅盆的妙齡胡女, 請康平凈手潔面後,除去臟汙的鞋後, 才將人引入院中。

康平提著裙擺踏上回廊, 回頭看見侍女們對十一郎皺眉, 似乎並不想讓那個看上去土裏土氣的莊漢進入。康平對他擺了擺手, 十一郎頗有些不開心地垂頭, 提著自己的小包裹跟著兩個僮仆朝著西側的角門出去了。

冬情進了院子, 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看著雕欄畫棟、勾心鬥角的建築屋頂,讚嘆道:“青州外頭兵荒馬亂的,刺史府上卻造得像是皇宮一樣漂亮。世子府都沒這樣的架勢。”

康平的神色卻頗為凝重,看著這雕欄玉砌的刺史府, 心裏頭很不是滋味。

引路的使女還在往前走,主仆二人亦步亦趨地跟著, 繞過一個轉彎。左手邊是一片清澈的蓮池, 橙紅的錦鯉四下游躥, 有憑欄而立的使女撒下一把魚食,一眾錦鯉便躥過來奪食,讓冬情發出一陣驚呼。

餵魚的使女見有客至,放下手中魚食的盒子,紛紛行禮。康平本想點點頭過去,冬情卻被那魚群吸引住了:“三娘子,你看那魚好多顏色!”

龍都地處北邊,一到冬天什麽池子水缸都要上凍,不大養這種玩意兒,冬情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彩色的魚。

步六孤繼倒是興致不錯,還搞了這麽一池子珍奇的東西放在府上,真把刺史府收拾成一個南方豪族的塢堡了。

康平見冬情興致勃勃的樣子,便也停了下來,問道:“這魚食能給我們一份麽?”

那幫餵魚的使女不知道眼前這位夫人的身份,但見她身旁雖然帶了個漢人侍女,可氣質、口音都像是京中上等人,所以畢恭畢敬地遞上了魚食的盒子。

康平摘掉了帷帽,撚了一撮魚食撒入水中,底下立刻揚起了一灘一灘的水花,那群魚像是不要命似的往一處堆,鱗片在陽光下泛起一片金紅。她面無表情地又撒了一撮下去。池子裏頭的魚鬧得更歡了,一頭緊緊挨著一頭,好像萬八千年沒吃過東西一樣。

冬情扒著欄桿看那魚搶食,喜得差點要跳起來,一雙眼睛渴求地看向康平,急著也想撒點魚食下去。

康平並不是很喜歡看這種群魚爭搶的場景,只不過見冬情喜歡,才討要了魚食,當下便將手裏剩下的那點遞了過去。冬情立刻抓了一把,揚起來,細細碎碎地落入了池子裏:“哦!哦哦!”

康平瞥了她一眼,幽幽開口:“你是在餵雞麽?”

冬情在莊子上住的那段時間,去看過莊裏的農婦養雞,瞧著方才這餵魚的架勢,她還真把餵錦鯉當成餵雞了。被康平這麽一說,冬情立刻臉紅了紅,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問題。

方才三娘子餵魚的時候,是多麽的驕矜,舉手投足裏都是上等人的貴氣,她方才那一揚,同三娘子比起來,是太過於接地氣了……

她便也學著康平之前的樣子,撚著兩根蘭花指,搓了搓,魚食從指間落到水池裏,激起了又一輪的錦鯉爭食。

康平覺得這事情實在是有些無聊。但看著冬情快活的樣子,她便也撐著胳膊靠在欄桿上默默看著。這幫魚是不知道飽的,只曉得要爭要搶,有點時候吃多了,直接撐死,第二天翻個白肚皮起來漂在水裏。

漂亮是漂亮,全都是些貪得無厭的東西。

看得厭了,她微微偏過頭去,卻不遠處龍行虎步地走來一個身高八尺,肌肉遒結的壯漢。

那壯漢約莫三四十年紀,一把卷曲的紅色胡須把一張臉遮了一半,一雙眼睛綠得像是夜裏的螢石,腦袋剃了個半禿,顯然是需要常年戴頭盔的人。身上鼓脹的肌肉為了證明他是一個武將,鼓鼓囊囊地將一件麻布衫撐得快要爆裂了。

他穿過回廊的時候步下虎虎生風,誰料撞見了懶洋洋靠在欄桿上看侍女餵魚的康平,頓時楞了一下,左腳絆到右腳,一個趔趄差點在回廊上栽跟頭。

康平的嘴唇勾了勾,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旋即,扣上了帷帽。

她其實並不想笑的,但是這麽個虎背熊腰的壯漢自己絆了自己一下,樣子實在是太滑稽了。

可那笑容落在那壯漢的眼裏,就像是拿鵝毛狠狠撓了一下胸口,再加上她立刻又把帷帽給戴上了,遮住了臉,更是讓那壯漢覺得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

他剛才瞧見了什麽?一個漢女?

冬情發現康平又把帽子給扣上了,滿腹狐疑地轉過頭來,瞧見那個紅胡子的大漢,只覺得他看向自家三娘的眼神有些過於赤□□骨,微微擰起了眉頭,將魚食遞還給了方才的使女,上前一步擋在了康平的身前,轉頭請人繼續引路。

引路的使女見她餵完了,微微屈膝答應,又沿著廊下往南邊走。

那壯漢見主仆二人欲離去,三步並做兩步跑上前來,喊了一句:“這位夫人留步!”

冬情氣鼓鼓地轉身:“大人什麽吩咐?”

那壯漢自然感覺到了這位侍女的敵意,但他絲毫不為之所動,像是個王八似的抻長了脖子,用磕磕絆絆的漢話問道:“這府上竟然來了漢客?”

康平緩緩地回過頭去,聲線沈穩地用鮮卑語回:“爾朱大人不歡迎漢人?”

爾朱阿奴聽她開口,只覺得聲音嬌軟,酥了他半邊的骨頭,可那流利的鮮卑語又像是當頭的一棒砸到腦門,讓他渾渾噩噩的腦子在穿過回廊的涼風中清醒了兩分:“夫人怎麽知道我是誰的?”

康平淡淡回覆:“爾朱大人不好好待在朔州,跑來青州做什麽?”

若方才爾朱阿奴腦袋裏還有八分綺念,這會兒被她這句話頓時給趕了個幹幹凈凈,他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才從牙縫後頭探出幾個字來:“夫人知道的不少麽……”

這個漢女到底是個什麽來路?

康平的聲音依然緩和,竟還帶了三兩分的笑意:“嗯,本妃知道的並不多,只曉得爾朱大人的部落應當是在冀州?爾朱大人不是部落酋長麽,竟然丟下一眾族人跑到青州刺史府上——還是說你部的契胡又都遷到青州了?”

“那倒沒有,只不過這兩年青州太亂,我和步六孤刺史是故友,所以過來幫著鎮壓鎮壓。”爾朱阿奴面對她尖銳的問題,突然大笑了起來,“冀州現在又沒什麽營生好做。”

“原來如此。”康平依然是不鹹不淡地回覆。

“那這位夫人呢?你是龍都的漢人吧,怎麽跑到青州府來了?”他語氣輕挑,一雙綠眼睛堪堪停在康平的胸口上,像是在審度什麽物品。

“在青州遭到流民的劫掠,尋個庇佑罷了。”她一雙眼透過帷帽的輕紗,亦是落在了爾朱阿奴的身上。步六孤繼是鮮卑人,沒道理和冀州的羯胡關系那麽好。之前在廣固城外攔車的也是羯人,她的眼睛微微瞇了瞇。

爾朱部原來在朔州爾朱川,算起來還是鎮西王治下的部落,爾朱的契胡往上推也是匈奴的別部,北涼未滅之前,還要稱劉氏匈奴為可汗。爾朱阿奴的這一支在隆安初年內遷至冀州,成了冀州的軍戶,但是冀州如今大亂,他們出現在青州,真的不是流民麽?

既然是流民帥,卻又出現在青州府上——這個時間點,實在是有些過分微妙啊。

爾朱阿奴不知電光火石之間康平的腦子裏已經考慮了些許多的東西,只道這夫人實在是嬌貴得可以,聽她自稱本妃,他盤算了下,無奈這兩年實在沒有打聽過龍都哪個貴人竟然娶了個漢女做老婆,盤算半天也想不出這個夫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康平微微頷首,不再同爾朱阿奴多言,轉身踩著優雅的步子,像一只驕傲的白貓,緩緩朝著南邊走去,不多時一小隊女人的背影就消失在爾朱阿奴的視線之中。

他低頭瞧見地上散落的三兩顆魚食,撿起來攤在掌心裏頭,微微哈了一口氣。

魚食遇到水汽立刻變軟化開,留下一灘的粘膩。

他將那魚食遞到鼻子下頭狠狠吸了一口,從腥氣沖天的魚食裏頭楞是聞出了兩分少婦的甜膩,轉而扯起了一個猥瑣的笑意。

管她是哪個貴人的老婆呢。

冬情緊緊跟在康平的後頭,懊惱自己方才硬要停下來餵魚,才讓三娘子被那個五大三粗的雜胡給撞上。那大漢長得歪瓜裂棗,一雙綠眼睛像是餓狼一樣死盯著三娘子瞧,連她都覺得渾身上下毛毛的發涼。三娘子實在是沈著,竟然還能跟他一來二去打一場太極,要是她的話,說不定早就抄起手裏的魚食朝他那張毛喇喇的臉上丟去了。

“三娘,那爾朱什麽的看你的眼神真是惡心的要死!”她湊近了康平小聲說道。

康平的臉色也非常不好,就算是她,也受不了被一個男人用那種眼神打量,心裏頭閹了爾朱阿奴的心思都有了。不過她畢竟年紀大了,冷靜些,目前爾朱阿奴和步六孤繼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還沒完全弄清楚,自己又頂著“避難女眷”的身份,先走一步看一步。

爾朱阿奴好女色,此事她早有耳聞,但在那些尚未解散的部落之間,狎玩女奴並算不得什麽,她強忍著反胃,道:“這兩天夜裏稍微警覺一點。”

☆、42.第 42 章

入了夜, 康平在冬情的服侍下歇息下了。

青州刺史府上的側院裝潢得頗為雅致,應當是比照著南楚豪族的屋宇翻修的, 風格非常江左。入冬後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絨地衣,侍女們裸足踩在上頭,走起路來沒有一絲聲響。臥處是個不高的地臺, 青州刺史的夫人特意為康平擇了床溫暖的被褥來, 沐浴後,換上蠶絲的寢衣, 鉆進用湯婆子捂得暖融融的被子,實在是愜意。

被子裏柔軟的新絲棉, 好像一張張細小柔軟的唇, 吻在身體各處, 啃噬掉周身旅途的勞頓。

康平一路上都在奔波, 許久沒有好好歇息了, 她在被子裏頭滾了一圈兒, 享受了一會兒。

屋頂上傳來了輕微的哢噠聲響。忙碌的冬情並沒有聽見,但是康平卻察覺了,她擡頭望了一眼木椽結構的屋檐,心裏頭感覺安心了不少,從被窩裏頭鉆了出來。

“三娘不歇息麽?”

冬情見她才剛躺下又起來, 有些驚異。

康平說:“突然想給世子寫封信。”

冬情一楞,旋即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奴婢這就給娘子備筆墨!”

果真是新婚燕爾啊, 雖然在世子府上的時候兩位主子過早顯露出了老夫老妻的意味, 但到底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才成婚沒幾日就面臨分別,難免心間思念難耐。冬情手腳麻利地擺了案幾,筆墨,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康平瞥了她一眼,見她滿臉的春情蕩漾,知道她肯定想歪了。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嗯……也不是說不好,她當年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和翟融雲一起幻想著什麽“蓋世英雄踏著七彩祥雲而來迎娶她過門”之類的。後來翟融雲倒是真的等到了白馬飾金羈的蓋世英雄,她就……沒有後來了。

她鋪開了左伯紙。

獨孤繼的府上別的不多,這種南人的雅物卻是不少,若他不是青州刺史,沒擔著這麽重的擔子,說不定還能和睿王烈成為莫逆之交。只可惜他身在此位卻不思進取,這就有些作死了。

康平細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