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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怎會無緣無故跑出去?等他醒來,一問便知!”

康平的眸色沈沈,面色一派清冷,眉眼間像是積滿了祁連百世的冰川,冷得叫人發顫。她說:“只怕這兩天,那邊的人也怕七郎醒來,說出事實。宋氏把女兒養得不錯,兒子卻是真嬌慣壞了,十七歲的人竟然半點利害都分不清楚,卻長了一副蛇蠍心腸。鄭珍容才剛嫁入東宮,腳後跟都沒站穩,鄭玖容就著急出手,我實在是高估了他!恐怕宋氏知道自己的親子短視如此,也會怒極!”

冬情一聽,頓時回過味來,又開始慌張起來,急匆匆問道:“可要是西苑真想趁著大家都在芙蓉洲上,對七郎趕盡殺絕,該如何?”真若是大郎對七郎下了手,等七郎醒過來說出真相,三娘子肯定會讓大郎生不如死。西邊肯定在賭著七郎熬不過去,一命嗚呼,到時候死無對證,三娘縱要跳腳,也沒有任何證據指摘他們。

康平看了冬情一眼:“你以為我會讓他辦得到?但他既然犯下這等錯事,必要他自己吞下這份惡果!冬情,你去讓夏冰拿了我的名帖去趟芙蓉洲,找到睿王妃,請王妃替我做一件事情,此事要快,趕在府上人都回來之前全部辦完,並且一定要避開旁人!”

冬情立刻奔跑著去找夏冰了。

秋韻替康平研磨,康平筆走龍蛇,寫完給睿王妃的信件,鄭重封上,交給了夏冰。

睿王乃是皇室宗親,太子旭的堂叔,這三日同睿王妃亦是住在青廬中,同安頓鄭家眷屬的青廬隔得很近,夏冰一路小心,避開鄭家人,到了睿王夫婦居所。

鄭七郎在睿王府上上過課,睿王府的下人都認識夏冰,沒有阻攔,直接去通報了徐荼蘼,說是七郎的書童來了。

徐荼蘼正臥在榻上看書,一雙足搭在睿王烈的膝頭,而睿王烈,則是一邊同她搭著話,一邊替她捏腳。一旁還坐著鎮西王世子劉易堯。

他被睿王夫婦接濟長大,自然將兩人視為養父母,此刻正如同一個乖順的兒子,跪坐著喝茶,對睿王夫婦公然恩愛場景熟視無睹。三個人像是和睦的一家三口。

聽聞是夏冰來了,徐荼蘼收了腿,下榻穿上鞋子,說:“讓他進來。”

夏冰跪地將康平手信奉上,道:“郎君遇險,我家娘子請王妃相助。”

徐荼蘼對七郎有師徒之恩,連忙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抖落開來,卻見上面的字體瘦骨嶙峋,看著頗為熟悉,再一看內容,竟然白了一張臉。

“七郎這孩子,怎麽一天都等不得,跑去水木書院,平白遭險!”

這段時間七郎一直在水木書院請假,去睿王府上上課,但是昨天因為王妃身為宗室,要參加婚禮,他就跟著兄弟們去了水木書院聽課。

然而就這麽一天,就出了事情。

徐荼蘼也教了七郎一個月了,知道他性格穩重乖巧,不像尋常十歲孩童頑皮,午休時無端端跑出去落水的事情怎麽也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再看鄭家三娘信中所言,一對秀眉立刻蹙起,嘆道:“鄭家還真是虎狼之窟!”

當初三娘請她教七郎,不正是因為七郎在水木書院中,總受其長兄欺淩麽?

睿王烈對鄭家兩個孩子也是頗為喜愛,湊過來問道:“七郎怎麽了?”

徐荼蘼將信箋遞過去,怒道:“他落了水,現下還未醒來,三娘懷疑是鄭家大郎所為,如此不慈歹毒之人,哪裏可堪繼承南陽郡公府爵位?”

能讓素來平和的徐荼蘼說出“不慈歹毒”四字,可見她也是氣得不輕,她將手中佛串轉了一圈,念了一句佛號道,“如今三娘苦於沒有證據,不能懲治鄭玖容,又怕出嫁後,更無法護住七郎——”說到這裏,她瞥了一旁劉易堯一眼,頓了頓才道,“所以她請我想個法子。”

睿王烈看了康平的信箋,一張圓潤和善的臉上亦是露出了凝重表情:“荼蘼你可想到法子了?”

徐荼蘼說:“尚沒有。三娘和易堯的婚期臨近,二娘才做太子妃一天,鄭玖容就如此肆無忌憚,七郎處境堪憂——況且現在他尚未蘇醒,三娘說得不錯,鄭玖容定然不會讓七郎蘇醒來指證他。他既然已經動了一次手,難保不會有第二次。待三娘和易堯成婚之後,鞭長莫及,七郎只怕孤立難援。”

睿王烈長嘆一聲:“七郎不過是十歲稚童,能攔著那鄭玖容的路麽!何必下此毒手!”

徐荼蘼道:“七郎也是鄭府嫡子,又是李氏外孫,光此出身,就比鄭玖容來得灼然。且你也知道如今的鄭夫人,手段頗為下三濫……”她想起搶嫁妝的那件事情,就覺得提起來都汙了她的嘴,“罷了,不說了,易堯,七郎也是你未來舅子,你可有什麽想法?”

劉易堯站了起來,低頭答道:“晚輩倒有一計,那位鄭家大郎今日莽撞對七郎出手,看來並不是什麽心思縝密之人,且王妃也說,為防七郎蘇醒指認,他肯定會對七郎再度下手,我們不若請君入甕。”

徐荼蘼點頭道:“此法甚好,待抓住了他的馬腳,不怕不能治他的罪。”

睿王烈有些擔心:“但是他的妹妹才剛做了太子妃,且頗得馮後喜歡,馮後若是有心偏袒,七郎將來不還是暴露在危險之中?”

劉易堯笑了笑:“那麽,便叫鄭玖容永無翻身之地便可。”

☆、28.第 28 章

夏冰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個道骨仙風的老者。他年逾古稀,一把花白美髯垂直胸口,鶴發雞皮卻身姿挺拔,面容清峻。老者頭戴布巾,足踏木屐,華袿飛髾,看著頗有南楚名士風流。

夏冰走的時候是從東苑的偏門出去的,回來時卻大搖大擺走了正門,畢恭畢敬將老者請入,老者通身氣度非凡,又龍行虎步,迎來一眾下人側目。

恰好高廣尋正要告辭,康平送他出門,在院中同夏冰和老者撞個正著。

高廣尋見老者雖然年逾古稀,卻依然風度翩翩,又著南楚衣物,想來是江左名士,便行了一禮。

老者虛扶一下,又看向一旁面色疲倦的康平,道:“這位便是鄭家三娘吧。”

康平因守了七郎一夜,臉上已經有些蒼白,一雙盈盈的目下,也掛了兩道青黑,她亦是行了一禮,答道:“小女便是鄭家三娘,不知先生是……”

夏冰連忙解釋道:“這位是南楚名醫,王盾之,王老先生。游歷北地,恰好在睿王殿下處拜訪,他醫術卓絕。睿王聽聞聽聞七郎之事,便將他請來為七郎瞧一瞧。”

睿王早年游歷江左,認識不少楚國隱士,這位王老先生,道骨仙風氣度不凡,又姓王姓,高廣尋不做他想,面露喜色:“竟然是王老先生,如此看來,七郎不日便能蘇醒了!”

康平亦是眼圈通紅,垂下淚來:“七郎何德何能,先有蔣醫正為他保命,後又有王老先生親自登門,二位恩情,三娘無以為報。”言罷,膝蓋一曲,竟然是要拜倒下去。

王先生拉住了她,道:“小老兒與睿王夫婦是莫逆之交,七郎君又是王妃弟子,自然要盡力照看。三娘子快引小老兒前去七郎君居所,為他診脈。”他開口是江左建康口音,音色沈穩有如鐘磬,康平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他引入東苑。

七郎榻前,乳母荀氏正在垂淚,韓姨娘領著四郎、六娘、九郎坐在一旁,母子四人亦是一副久未合眼的倦容。王老先生掃了一眼,心下了然。睿王果真說得不錯,庶兄庶姐皆在榻前,唯獨嫡母嫡兄不見蹤跡,鄭家真是好家教。

他上前替七郎診了脈,又向康平要了蔣醫正所開藥方,看了一眼道:“此方精妙,小老兒再替郎君作一新方,兩相配合,郎君不出三日便能醒來無虞!”言罷,從冠上掏出竹筆,又從懷裏拿出絹帛,遂寫下一方,遞給一旁荀氏。

見他斷言七郎三日之內必然蘇醒,荀氏破涕為笑,接過藥方,急匆匆奔去藥房拿藥煎起。

而西苑裏頭,青竹面色慘白,跑到鄭玖容的跟前,雙腿戰戰:“郎君,大事不好,方才睿王殿下遣來一位姓王的江左名醫,這位名醫看過七郎,斷言他三日之內必然蘇醒,這該如何是好!”

鄭玖容一聽大驚失色:“不是說他很可能熬不過去麽!”

青竹顫抖著道:“方才荀媽媽去藥房抓藥,說這王老先生看著十分神通,大郎君,你說他既然姓王,看著巍巍清骨,又是睿王殿下遣來,應當不是什麽江湖騙子吧!”

鄭玖容將手中竹簡狠狠擲了出去,破口大罵:“荀氏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青竹哆哆嗦嗦地替鄭玖容將竹簡撿了起來,放回桌上,道:“若是七郎君醒過來,將事情告訴了三娘子,依三娘的性子定然……她可是連太子殿下都敢打的人!”

鄭玖容覺得頭暈目眩,之前嫁妝事件,阿娘氣得臥床了好幾天,鄭玖容心裏頭憋著一股子氣。可他素來對這個渾身是刺的嫡妹發怵,便想著找鄭琛榮撒氣,反正這兩個一母同胞,鄭琛榮又是個書呆子,不比鄭珈榮渾身都是心眼,書院裏頭隨便三言兩語就騙到了。

可是誰成想鄭珈榮竟然領著鄭琛榮躲到了睿王府上,一躲就是一個月!

二妹大婚當日,鄭珈榮抄著根竹棍打了太子旭一頓,二妹才剛嫁進皇家,太子旭會如何作想!鄭玖容只覺得東苑那個小賤人生來就是克他們兄妹的,連帶著看著鄭琛榮越發不爽,便蠱惑了鄭琛榮叫他去水木書院上課,方便他下手。

鄭玖容覺得自己一開始並不想置七郎於死地的,只是想給東苑一個教訓,叫他們東苑知道,這堂堂的南陽郡公府上,究竟是以何處為尊!可是看著鄭珈榮那副狼崽子的樣子,等七郎醒來,告訴了她,她定是能做出殺人放火的事情!那可是連太子殿下都敢打的瘋狂女人!

既然鄭珈榮不仁,就休得怪他不義了!

他咬著牙道:“南邊來的庸醫,誰給他的自信!老子說治不好就是治不好,你讓荀氏盯著點,別叫她看著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心軟了。東苑可曾給她過半分體面?那兩姐弟可曾當她是有養育之恩的乳母?讓她分分清楚,究竟誰才是這府上的主子,誰才是主母生的,正頭嫡長子!誰才是太子妃娘娘的親兄弟!”

青竹忙不疊地點頭,不敢去看鄭玖容怒發沖冠的神色,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

東苑內,王老先生為七郎開了藥,又囑咐了康平一陣該如何護理,便起身告辭。

康平攜著秋韻冬情兩人急忙去送。

王盾之走出大門,康平盈盈拜道:“小女替弟弟多謝王老先生救命大恩,也請王老先生替小女向睿王殿下、王妃娘娘轉達感激之情。弟弟未醒,請他們二位恕小女不能親自登門。”

王老先生扶了她一把,笑瞇瞇道:“郎君是王妃的弟子,王妃作為師父,心疼也是應該。也請三娘子多加註意休息,不要傷了自己的身子。”

康平點了點頭。

王盾之寬大的衣袖下頭,緊緊握住了康平的一雙手,只是由於南楚的衣物皆廣袖翩然,讓人看不清下頭的動作,只以為是個慈愛長輩,在安慰弟弟蒙了大禍的少女。

只有康平曉得,王盾之借著衣袂,從袖子底下往她手中塞入一個錦囊。

康平一楞,不動聲色將錦囊放入袖中,面上依然是感激涕零。

王盾之道:“鎮西王世子也頗關心七郎病情,若是娘子有何難處,皆可找他。”

康平低頭垂目,面色微紅,露出了幾分少女的羞赧神色:“多謝世子記掛。”

王盾之走後,康平擡起頭來,手指縮入袖中,探到那只錦囊,想起前幾日夜間劉易堯所說“將來事成,我也要分一杯羹”,啞然失笑。

秋韻見她此般神色,頗為不解,問道:“娘子怎麽了?”

冬情卻是看著王盾之衣袂飄飄離去,嗟嘆道:“果然還是王妃娘娘心疼咱們七郎……”

回到房中,康平拆開錦囊,掏出內裏信箋,入眼的是一副端莊渾厚的字體,頗有當年翟融雲的風骨,卻因為寫字之人筆力更強,故字體看著,筆走龍蛇,氣吞山河,竟然比翟融雲的字更要雄渾幾分,當是出自男子之手。

康平已經嘆過許多次了,翟融雲生的這個兒子,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若非是當年她將他卷進那場政鬥,劉易堯不至於如此碌碌無為。看到那張字條,她不得不又嘆一聲:“這孩子……”

冬情不知道她在嘆什麽,見她手中的錦囊做工一般,有些驚異。

康平卻將那薄薄信箋,在燭火上燃盡了,笑了起來:“劉世子真是深得我心。”

冬情立刻嗔道:“娘子,您還未過門呢,說這樣的話,叫旁人聽去了該如何!”

康平滿不在意地笑了起來:“不說這個,你們兩個這兩天給我暗地裏好生盯著荀氏,但是切莫讓她發現了。鄭大郎今日聽聞七郎三日內便可醒來,肯定已經亂了陣腳,咱們就請君入甕,再來個甕中捉鱉,將他們一網打盡,還七郎一個公道!”

秋韻一驚,恍然大悟:“原來睿王殿下派王老先生來,是來刺激西苑的!”

康平將那個不甚華美的錦囊疊好,放入妝奩之中,淡淡笑道:“這應當是劉世子的主意。他今日裏就賣我這麽大的一個人情,倒叫我不好退卻他了。”

冬情聽得雲裏霧裏,只聽出一句:“劉世子請來的王老先生?”

康平眉眼彎起,想起當年翟融雲鮮活面容,頓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一般,語氣都輕快了不少:“睿王夫婦為人正直,一肚子全是學問,哪裏會想到這麽陰損的招數。劉世子看著朗月清風,竟然也滿肚子的壞水啊。”

她這話說得像是損人,眼睛裏頭卻是一派欣賞之意,瞧著倒像是見到了多年養大的豬崽子終於學會了拱白菜一樣。冬情看著滿頭的霧水:這娘子對世子的態度,怎麽瞧著有點不對呢?

到了娘子的嘴裏,“陰損”二字都成了褒獎了。劉世子若是聽見她誇他“一肚子壞水”,不知道會作何表情。

康平又道:“既然劉世子都安排好了,我們就按部就班,冬情,你去告訴夏冰春熙,讓他們也多加留意,且千萬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29.第 29 章

當夜,荀氏守著昏迷不醒的鄭七郎琛榮,戰戰兢兢。

七郎畢竟是她奶大的孩子,雖無血脈,卻也有養育的恩情,她已經將七郎視為親子。可是她又到底是府上的下人,身契捏在主母手中,東苑主人三娘珈榮只能對她打、罰,卻不能隨意發賣,但宋氏可以。

她瞧著躺在榻上的七郎,手都在不住顫抖。

白日裏王盾之王老先生給七郎瞧了脈象,斷言不出三日便能醒來,還開了一劑藥,同蔣醫正的藥配合服用,她給七郎灌下兩劑湯藥之後,果真到了入夜時分,七郎的高燒便褪去了,就連臉色也沒有剛剛送來時的慘白。

荀氏拿著帕子沾著水,潤濕著七郎幹枯的嘴唇。小男孩才十歲,漸漸的已經長開,看起來像是一個玉人。李氏當年貌美,南陽郡公也是個出色的美男子,公府上幾位子女都長得粉雕玉琢,荀氏覺得,最好看的還屬七郎。

縱使如今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依然那麽討人喜歡。

荀氏收了帕子,這才發覺自己滿臉的淚水,她伸手摸進袖子,一個小小的紙包藏在袖中,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

春熙打著哈欠走過來,瞧見荀氏竟然一臉的淚,楞了一下,道:“荀媽媽,你哭什麽?”

荀氏拿帕子掩著眼角,抽抽搭搭地說:“七郎是我奶大的孩子,我能不哭麽!”

春熙道:“快別哭了,白白尋了晦氣!王神醫不是說了,七郎三日內必然醒來,我瞧他現在的臉色,說不定一會兒就醒了,叫他瞧見你哭成這個樣子,多觸黴頭!七郎還沒死呢!”

荀氏素來和春熙不大對付:“臭小子,滾一邊兒去,毛頭小子哪裏懂奶孩子的恩情!”

春熙哼哼了一聲,道:“成,您心疼七郎,別忘了七郎天亮的時候得服一劑藥,我已經煎上了溫在偏房,勞煩媽媽看著點!”

“七郎對你那麽好,你就曉得偷懶耍滑!”

春熙道:“天可憐見,我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荀媽媽你就讓我睡會兒吧,我現在倒下來就能著!”

“滾!”荀氏帶著哭腔怒道,“別在老娘跟前晃悠!”

若是尋常,春熙肯定要跟荀氏頂嘴了,可今日裏,他看著確實累得夠嗆,竟然沒有回嘴,只鼻孔裏冷哼一聲,晃晃悠悠地出去,睡到外間了,不一會兒,外頭便響起了春熙的呼嚕聲。

他自昨日就一直連軸轉著,未曾休息,睡得像頭死豬。

荀氏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一邊哭一邊心裏埋怨,三娘子著實忠奸不分,這東苑,除了她荀氏,還有誰能對七郎更好?春熙還是夏冰?那兩個毛頭小子,現在都倒在外頭睡得正香,不舍晝夜守著七郎的還能有誰,還不是她荀媽媽麽!

三娘子竟然還找人分她在東苑的權力,實在是太寒人心!

她捏緊了手中的紙包。

屋中漏鐘滴滴答答地走過,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間春熙夏冰的呼吸聲綿長粗重,整個東苑安靜無聲,只餘下偏房藥爐子上煮沸的咕嘟咕嘟聲響。

榻上七郎突然發出了“嗯”的聲響。

荀氏一驚,慌忙撲了過去,見七郎的面色又紅了兩分,一摸額頭,溫度早已正常。

她看著七郎,開始瑟瑟發抖起來。

半晌,她終於下定決心,站起來後退兩步,重重跪倒下去,拜伏在地,輕聲道:“郎君既然已經不顧同奴婢母子恩情,便休怪奴婢……來生,郎君再投個好人家吧!”

說罷,竟然是怕自己再後悔似的,站起來匆匆往偏房跑去。

正如春熙所言,那藥就在火上溫著,靜等著天一亮,給七郎再灌下去一碗,荀氏臉色蒼白,雙手顫抖,捏了塊濕布,哆哆嗦嗦地扣在了藥罐的蓋子上,取了好幾次,才將那蓋子拎起來。

名貴的藥物混在一處,被燉得稀爛稀爛,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荀氏小心從袖中抽出紙包,緩緩打開,因手抖得太厲害,那紅色的粉末灑出不少來,落在了地上,荀氏也顧不得了,將那紙包裏頭的藥粉一股腦倒進了藥罐子裏頭——

“荀媽媽你在做什麽!”

荀氏手一抖,手中蓋子落在了地上,嘩啦砸了個粉碎,這一聲脆響仿佛一道警鈴,東苑頓時燈火通明。

她蒼白著臉轉過身來,春熙怒目圓睜地瞪著她,一旁夏冰、冬情、秋韻俱在。

“我……我瞧瞧藥……”荀氏道。

春熙一個箭步跨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將手中尚未丟掉的紙包露出,怒道:“這是什麽東西!”

冬情看了一眼地上粉末,尖叫起來:“啊!是□□!!”

荀氏不曾想他們竟然都醒著,現下已經是無法辯解,竟抓起還剩下半包紅粉的紙包往嘴裏塞去。春熙瞧見,登時一個巴掌,荀氏臉上立刻腫了老高,那紙包也顫巍巍掉到了地上!

冬情指著荀氏說不出話來,夏冰還好些,冷冷道:“荀媽媽,果然是你。你同七郎情同母子,為何要害他?”

荀氏見人證物證俱在,已是無從辯駁,一雙眼中滾出淚來,長號一聲,跪倒在地,瑟縮著肩、歪著頭像是一只折斷了脖子的鵪鶉。

康平坐在房中,韓姨娘陪在身側,聽得七郎屋內的動靜,韓姨娘小心翼翼問道:“三娘,接下來當如何。”

康平冷笑一聲:“不曾想西苑竟然如此心急……我這個大哥哥呀!罷了,天一亮,將荀氏押去官府,升堂吧。”

鄭府所在為綏民裏,裏內平城縣,縣令姓楊,為官頗清廉。楊縣令一大早起來便聞縣丞稱南陽郡公府有命案要審,登時來了精神,朝食都來不及吃便匆忙出堂。

這鄭家,這兩個月都不大太平呀。

上個月鬧出了嫁妝之事,當時鄭家以三百絹三百帛三百金的價格賤賣十八莊鋪,還是他給錄的案,前兩天鄭太子妃剛剛大婚,人都還在青廬沒回來呢,家裏頭又出命案?

楊縣令匆忙趕往堂上,見一仆婦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臉上縱橫淚痕,一雙眼如桃子般紅腫,一旁站著兩個小廝、兩個奴婢,以及一個戴著帷帽的娘子,周身貴氣不凡,應是鄭家女公子。

他瞇了眼問道:“何事升堂?”

女公子上前一步,微微福身,開口,聲如珠落玉盤:“稟大人,小女是鄭家三娘,有命案請大人審奪。”

原來就是那位被繼母搶了嫁妝的苦主。思及那十八莊鋪的低價,楊縣令登時對這位女公子心存憐憫,再見她舉止閑雅,超凡不俗,又對她存了讚賞之意。

他笑了笑,語氣也客氣了兩分:“女公子請說。”

康平陳述道:“此婦為我府上乳娘,照顧舍弟多年。前日舍弟落水昏迷,臥榻不起,府上人仰馬翻。幸得睿王殿下引薦一南楚名醫,舍弟的命才堪堪得以保住。南楚名醫留下藥方,吩咐天明之時,須讓舍弟服藥,因此夜間就在偏房煎藥,正是此婦看管。誰料半夜裏,此婦竟往藥中投入劇毒!春熙,請你將具體過程述於大人聽!”

春熙應了一聲,跪倒在地,朗聲道:“稟大人,昨日夜裏,小人睡至深夜,因此婦哭啼,實在是睡不著,便起床探看,就見她在偏房裏,往郎君的藥中加東西,小人一看,竟然是□□!”言罷,他雙手奉上一個紙包。

楊縣令示意仵作驗看,仵作一瞧,立刻變了臉色道:“大人,正是□□!”

楊縣令又問:“還有何人看見麽?”

夏冰、冬情、秋韻齊聲道:“大人,奴婢們聽到春熙叫喊,便起身去瞧,皆見到此婦在藥爐前哭泣,手中拿著這個紙包,已經半包倒入藥中。”

楊縣令嘆了口氣,這案子也太好審了點,他便問堂下荀氏:“犯婦可有話說?”

荀氏的嗓音早已哭啞,半晌,擡起一雙渾濁的眼睛:“奴婢豬油蒙心,實在是無話可說。”

“既然犯婦已經承認,按大燕律法,即刻收監,奴犯主命,是死罪呀!”楊縣令招來縣丞寫下文書,欲給荀氏定罪,正要詳細問荀氏性命,卻見康平上前一步道:“大人,此婦昨日雖欲下毒,但小女卻有一事不明。”

楊縣令擡起眼來,見康平已經掀開帷帽,露出一張驚才絕艷的臉來,頓了頓,問道:“女公子何事不明?”

康平說:“我母親早逝,此婦十年前入府中,便擔任舍弟乳母,可以說,舍弟是她一手拉扯長大。十年哺育恩情,她為何會突然對舍弟痛下殺手?此間必有隱情,請大人詳細審問!”

楊縣令的眼睛一亮:沒錯!一個乳母,拉扯著自由喪母的郎君長大,這是多大的恩情,這又是鄭府嫡子,將來開府出去,乳母養育有功,肯定不會虧待,犯婦為何放著快到眼前快要到手的榮華富貴不要,竟然腦抽了去毒殺幼子?

他連忙問道:“犯婦,你為何會毒殺你親自奶大的郎君?可否有人指使?”

荀氏垂著頭,卻嘴硬道:“沒有人指使。”

“荀媽媽,”康平在旁邊輕輕道,“我的確不喜歡你,但七郎一直奉你如親母,一顆赤忱之心相待,你不滿我令夏冰春熙入方分你的權勢,可為何要將氣撒在七郎身上?七郎若死,難道你會有好日子過麽?你拿著那個人毒殺幼弟的權柄,他真能放過你?他可是連十歲稚童、親生手足都不肯放過的蛇蠍心腸……我沒幾天就要出嫁了,以七郎對你的尊重,之後東苑不還是你說了算?七郎是嫡子,你護他平安成長,將來他另辟府邸,將你借出去奉樣,不是遲早的事?你真是糊塗。”

荀媽媽渾身一凜,擡起臉來,震驚地望向康平。

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康平低著頭,帷幕遮掩,堂上楊縣令並不能看見她嘴唇輕動,她用荀氏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若你說是受人逼迫,說不定還能有活路,你簽的活契,依《律》並不算是府上奴仆——且七郎如此尊重愛戴你,我不想讓他傷心。”

荀氏嘴唇顫動,牙間戰戰,康平毫無波瀾的語調落入她的耳中,卻如平地炸響驚雷,她猛然擡頭,大聲哭道:“大人!犯婦有話說!犯婦招了!是鄭家大郎君——他拿著犯婦的身契威脅犯婦!犯婦害怕,只能從命!犯婦都招了!”

☆、30.第 30 章

一聽是鄭家大郎,楊縣令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可又涉及到高門秘辛了……

上回嫁妝那事情,到現在還沒理清楚,可畢竟是鄭府的家務事,他一個縣令不好貿然插手,總之未鬧到公堂上來,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是此事卻是涉及毒害公府嫡次子,要入刑的大案,苦主的親姐正站在大堂之上,嫌犯卻又是嫡親的兄長……

康平的聲音冷得像是一坨冰,咻咻得往外冒著寒氣,落在公堂眾人耳裏,擲地有聲:“我生平最恨的便是殘害手足之人!”

“此言不虛。”堂外突地傳來一道朗聲,一圓臉錦袍男子踱著方步踏入,他面如玉盤,臉色紅潤,頭戴一枚價值不菲的玉冠,雖是鮮卑人的長相,打扮氣質卻頗有些像是南楚士人,不是發了福的睿王烈,又是誰?

睿王烈身後跟了一個顴骨高聳,兩頰微陷,身材高瘦,著青衣布巾的漢人男子,約莫四五十歲模樣,眼神陰鷙,看著十分不好相與。

康平不曾想睿王烈會出現,除去了帷帽,俯身行禮。他身旁的男子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言地站到了後頭去了。

公堂上忽得來了一尊大佛,楊縣令有些發汗。

睿王烈笑瞇瞇道:“因苦主是內人最喜愛的弟子,本王不得不來看一看事情的緊張,楊縣令你審你的,不用拘束!”

楊縣令點了點頭,瞟了一眼站在睿王烈後頭,冷著一張臉的那個漢人。

睿王烈是個龍都有名的紈絝,整天只知道游山玩水,鬥雞遛鳥,從不過問政事,身為當今聖上堂弟,卻從不擺架子,加上上了年紀之後發福,整張臉圓圓的頗為親切,到算是一個頗受百姓愛戴的親王。

只不過他今天身後跟著的那個人,面色黑如鍋底,瘦如枯骨,一雙眼眶深陷,看著就叫人膽顫,觀衣著卻不是什麽高貴之人。

楊縣令抹了把汗,繼續審問荀氏:“你說是何人逼迫你?”

荀氏放聲大哭:“稟大人,是大郎君!就是他逼迫奴婢!奴婢與鄭家簽的是活契,大郎君說,若奴婢不聽他的,他就將奴婢打死!”

楊縣令道:“他為何要毒害七郎?”

荀氏和盤托出:“大人,是因為他看不慣三娘子,又不敢動三娘,只得欺負七郎出氣……”

“好笑,下毒竟然只是‘欺負’‘出氣’四個字就能概括的了?”一旁康平冷笑著說。

不敢動三娘?一個小姑娘而已,這理由未免牽強……楊縣令看了一眼拿著帷帽,亭亭玉立站在堂前的女子,恰那位鄭大郎不敢動的三娘也擡起頭來看他,目光平淡,卻直擊人心底,叫人心頭無端端的發麻。——好嘛,還是姑且信了這理由吧,光憑這眼神,他也覺得那個鄭家大郎不敢動三娘是確有其事。

荀氏道:“大郎說,他若不下手,三娘定會殺了他……”

“胡說!這又是什麽邏輯?好端端的我家三娘殺他做什麽!”一旁冬情忍不住辯駁道。

就連堂上楊縣令都皺了眉毛,什麽叫他不殺七郎,三娘就會殺他?這位鄭家大郎的腦子是出了什麽問題不成?

他看了一眼笑瞇瞇的睿王烈,和他身後那個面若鍋底的男人,吞了一口唾沫,道:“去傳鄭家大郎。”

宋氏等人才剛一回到鄭府,便聽下頭人來報,說昨夜荀氏給七郎下毒被抓了個正著,現在已經被東苑的人扭送官府,正在審問了。

宋氏嚇得差點跳起來:“荀氏好端端的給七郎下什麽毒!”

婆子面露難色:“稟夫人,是……大郎君讓去的。”

宋氏面色立刻慘白:“大郎君!他為何要這麽做!他現在人呢!”

“在屋子裏……”

話音未落,宋氏就已經跌跌撞撞沖進屋內。鄭玖容鉆在榻角,面如死灰,聽有人進門,嚇得差點鉆進憑幾底下,看見是母親,才撲了出來,大聲道:“阿娘!你救救我!你讓二妹救救我啊!”

宋氏渾身抖得像是落了水的鵪鶉:“你真的叫荀氏去給七郎下毒?你怎麽做得出這種事情!”

鄭玖容驚恐道:“我不是!我只不過一開始想替阿娘你出氣,騙了老七到水池子裏去,但我怕他醒過來告訴老三,是我騙他去的——阿娘,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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