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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三娘嫁妝,施了個脫殼之術,叫人趕走李家的掌事賬房,要來做空賬目,留十八個空殼鋪子給鄭三娘做嫁妝!

世子府家劉管事素來以為,鄭家家大業大,鄭三娘又是原配嫡女,再不濟,嫁妝也不會少。而他世子府,十年來一直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他一個堂堂世襲王爵世子的管事,每日裏還得算白菜雞子多少錢一斤,盡撿便宜貨買,過得委實窩囊受罪,就盼著有錢的主母嫁進來,能改善下世子府目前窮困潦倒的生活現狀。

——誰料未來世子妃的嫁妝竟然被繼母貪墨了?

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抱著兩顆白菜匆匆回府。

劉奕平瞧見他,問道:“劉叔,怎那麽心急火燎的樣子,屁股被灼了麽?”

劉管事將手裏兩顆白菜往地上一丟,怒道:“我今日裏倒是見了奇事了!你可知道,咱們未來世子妃的嫁妝,叫她家繼母給做空了?如今街上正在鬧呢!”

劉奕平知曉鄭三娘來頭不一般,怕她進了世子府拖累世子,本就對她非常不喜,自然對她嫁妝如何,一點興趣都沒有,道:“那又如何?”

劉管事看他年紀輕輕,只知道舞槍弄棒,又不管府上財政,當然不知道勒緊褲腰帶算賬的日子,冷哼一聲:“小子,本來世子妃的嫁妝,說不定能夠咱們府上吃許多年,如今,哼哼,怕是又得白多養一張嘴了。怎麽著,從你的俸祿裏頭扣?”

劉奕平對錢沒有概念,但他知道鄭三娘和那個什麽餘香樓關系匪淺,冷冷道:“鄭三娘還會沒錢?”

劉管事說:“我可聽得分明,昨日她繼母本來想扣下她的嫁妝,全拿去填她姐姐——也就是太子妃的嫁妝,一點都不給她留,李家兩位夫人及時趕到,逼著國公府的繼夫人將十八個莊鋪給吐了出來。誰知道過了一夜,那夫人就將那十八個店鋪轉賣給了個來歷不明的吐火羅人——這不是做空是什麽?”

劉奕平聽得有些暈乎乎,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吐火羅人?”

劉管事點頭:“吐火羅人——誒,我怎記得昨日是不是咱們府上也來了個吐火羅人……餘香樓那個收債的奸商!”

整個龍都也沒幾個能吃下十八個店鋪的吐火羅商人,劉管事立刻作恍然大悟狀:“這蠢賊,是盯上了咱們世子府好下手不成!昨日來要什麽勞什子債,今日就吞了咱們未來世子妃的嫁妝——真真的蠢賊!”

他還沒罵完,房間門被推開了,劉易堯站在門前,笑望著管事:“真賣給了個吐火羅人?”

劉管事說:“我聽李家人說的——我昨日瞧那個吐火羅雜種就不是個好東西!竟然聯合南陽郡公府搶我世子府財物。”雖然鄭珈榮還未過門,但窮怕了的劉管事早就將她那十八個鋪子當成了自家的東西了。

劉易堯垂著的眼睛裏漸漸蒙上了一層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笑意:“是麽。如此說來鄭三娘子只怕是十分傷心。劉奕平,備點禮物,去安慰一番。”

劉奕平瞪大了眼睛。他也不笨,昨日裏見過賀賴孤,當下就明白了,這件事情肯定是鄭三娘自己鬧出來的,把自己的嫁妝賣給自己手下的商人,臟水潑給繼母,這手段翻得,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家麽?這種女人若是進了世子府,估計得鬧得雞飛狗跳,再加上那個武功高強的“吐火羅雜種”——世子爺怎還能如此淡定!

☆、16.第 16 章

高門世家的秘辛之事,平頭百姓皆頗有興趣八卦一番,鄭李兩家在街上那麽一鬧,沒多時便鬧得人盡皆知,此事便也傳進了睿王妃徐荼蘼的耳朵裏。

徐荼蘼本對鄭三娘頗為喜愛,又尊崇漢學,對寵妾滅妻一事尤為不齒。聽聞她遭此大禍,立刻整理了禮物,也要登門拜訪安撫一番。

一下午,南陽郡公府東苑裏便迎來了兩尊大佛。

睿王妃和鎮西王世子聯袂而至,讓東苑有些措手不及,就連康平也未曾料到,原來嫁妝這件事情已經鬧得如此大了?

睿王妃帶了不少絹帛玉器,一見著康平,本以為她會滿面愁容,卻見她面色如常,似乎今日被奪嫁妝的鬧劇不是發生在她的身上。她著人將禮物送去東苑小倉庫,挽了康平的手道:“你這孩子實在是苦。你繼母做出此事,真叫人不忍評說。我今日來便為你添些妝吧。”

康平蹲下行禮:“多謝睿王妃娘娘。”

睿王妃本就對劉易堯頗為照拂,視若己出,如今鄭三娘同劉易堯訂了婚,她也將鄭三娘視為未來兒媳婦,再加上本來在禦花園宴會之時,就對鄭三娘頗為喜愛,自然更加憐惜。她拍了拍她的手,一派慈愛。

康平雖然不習慣昔日好友,端出個長輩架子來,但知道徐荼蘼也是好心,便欣欣然扮作孝順晚輩樣,請了徐荼蘼、劉易堯兩人入廳中吃茶。

睿王妃不知道鄭李兩家搶嫁妝之事內情,可劉易堯見過賀賴孤,早就將此間彎繞瞧了個清楚。看著康平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模樣,他也不戳穿,只跟著徐荼蘼進了廳中。

冬情還是首次瞧見劉易堯,奉上茶後,不免多看了兩眼,收了盤子出去後,對秋韻說:“這劉世子雖然地位低微,但是皮相當真是不錯,同咱們三娘也甚為相配。”

秋韻說:“當年鎮西王妃傳言是龍都第一美人,世子的皮相又怎會差?”

冬情便嘆了一句:“可惜了如今是個質子。”

婢子們關上了門,徐荼蘼抿了一口茶水,嘆息道:“鄭家也是高門望族,宋氏雖然出自寒門,卻也做了那麽多年的鄭家主母,怎也幹起了這等事情。”

“自然是因為鄭家窮啊。”康平笑了起來,說得頗為輕描淡寫。

滎陽鄭氏、隴西李氏,說起來都是高門望族,世家門閥,可是放在胡人統治的北燕,統統不作數。

“鄭家哪裏能和江左士族比呀?當年世祖皇帝制定膏粱、華腴及甲乙丙丁四等姓,區分了漢姓士族之高下,憑的全是他自己的喜惡,並非是按照傳統門第。這與江左楚國大不相同,楚國的世家高門,可是能左右皇權的,而咱們這些燕國所謂漢姓高門,統統依附於皇庭的拔擢。”慕容康平說。

鎮國公主死後,慕容煥大力擢升胡姓貴族,漢室高門的地位遠不如前,如今的崔盧李鄭王,雖依然占著漢族士族之首的名頭,卻也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就拿如今南陽公府來說,鄭珈榮的親大父當年官至中書令,受封郡公,鄭珈榮的父親襲爵後,混到現在卻還只是個散騎常侍,中書監卻已經被胡姓占滿了。

“咱們這些世家,無非是說著好聽,但在胡人政權統治之下,一不及江左士族的高門雅望,二沒有‘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的坐享天祿,可偏又延續著漢室高門的奢靡生活,能不坐吃山空?——人都窮瘋了,誰還有心思管什麽風骨?”康平譏笑。

她的論斷叫徐荼蘼先是一楞,繼而又跟著笑了起來:“你這說法倒是頗為有趣。”

康平道:“所以啊,鄭李兩家為了十八個店鋪能打破頭,也是無奈之舉。實在是胡姓貴族太過強勢了。”她瞧了一眼劉易堯,掩唇笑了起來,“我倒是忘了,世子也算是胡姓貴族。”

劉易堯祖上為北涼匈奴人,當年世祖滅北涼,一統江北,劉家祖上被封了個鎮西王,封地在河西,統軍戶以禦柔然,算起來,劉易堯也是康平嘴裏的“胡姓貴族”。不過他卻促狹一笑:“不,我如今算是三娘子所說的‘窮瘋了’的貴族。”

比起尚還有些家底的鄭李兩家,鎮西王世子府當真是家徒四壁、捉襟見肘了。

康平竟然笑了起來:“如此說來咱們也甚為相配啊!”

劉易堯並沒揭穿,鄭家三娘略施小計,將鄭家公中的十八莊鋪洗成了她自己的私產,她哪能是窮瘋了?簡直富得流油。

徐荼蘼見兩人互相調笑,氣氛頗為融洽,且鄭三娘並沒有丟失了嫁妝的怨天尤人,也松了一口氣:“原想著你可能會不大高興,看來我是多慮了。”

康平轉過頭來道:“我為何會不高興?不瞞您說,那十八個鋪子不是我母親賣的,是我自己賣掉的。”

徐荼蘼一驚:“什麽?”

康平並不在意被人知道這事兒,她從不玩陰謀,做了便是做了,就說:“我瞧我舅母和母親對我那十八個莊鋪皆是虎視眈眈的,我昨天就連夜賣了,換成金子壓箱底了。”

劉易堯見她如此坦蕩,也是頗為吃驚。康平還拿出了昨日和賀賴孤定的契書,道:“賣了三百錦,三百絹,三百金,不算虧了很多。我瞧今日裏那樁醜事,就是母親自己鬧出來的——她一大早派人去我的鋪子上,不是去換掌櫃、做空賬目,又是為了甚?現在她背了這個罵名,說句不孝的話,真是活該呀!”

徐荼蘼見她如此,真是又氣又笑,伸出一根指頭戳她的腦門:“你這妮子,你那十八個莊鋪,就賣了那麽點錢財,還叫不虧?”

康平輕巧躲過,動作行雲流水,仿佛被徐荼蘼戳過很多次的樣子,笑嘻嘻道:“若是放任不管,真叫我母親做空了賬目,虧得豈不更多?”

劉易堯心裏暗笑,哪裏虧了,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三人說笑間,門口秋韻敲了敲門,道:“娘子,七郎君回來了。”

現在還是在水木書院上課的時辰,七郎怎會那麽早回來?康平正準備向徐荼蘼、劉易堯告罪去見七郎,七郎卻自己將門給拉了開來。

他雙眼有些紅腫,顯得一張臉頗為淩亂,瞧見房中不止是三姐姐,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立刻楞住,站在門框前躊躇不前。

康平連忙叫他:“七郎,這邊是睿王妃娘娘,這位是鎮西王世子。”

原來是未來姐夫和睿王妃,鄭七郎便不再拘束了,恭恭敬敬行了禮,乖巧地站到了姐姐的身旁。康平註意到他紅腫的眼圈,問道:“怎麽了,是哭過?而且今日裏怎麽那麽早就回來了?”

七郎低頭說:“聽聞母親被昏倒了。大兄就先回來了,我也就跟著回來了——路上還被大兄訓了一頓。”

康平皺了皺眉:“大兄為何訓你?”

七郎滿臉的委屈:“我也不知道啊……”

康平頓時了然,鄭玖容因為宋氏昏厥而從書院趕回來,路上自然心火大旺。他肯定也知道宋氏為何昏厥,按照他那狗屁邏輯,宋氏因為她的嫁妝而氣急,罪魁禍首自然是她東苑,肯定要把火撒在七郎的頭上。

康平冷哼了一聲,什麽東西,宋氏自己把自己氣暈,全都是她咎由自取。誰給的鄭玖容天大臉面,拿她家七郎撒氣?她最是護短不過,立刻站了起來,道:“你等著,一會兒阿姐就去給你去討回公道來——”

七郎看阿姐騰騰冒起的殺氣,再想起方才大哥蠻狠的怒氣,有些瑟縮。他在書院中也對今日之事略微有所耳聞,知道為的是阿姐的嫁妝,心裏頭便猜測,如今阿姐是不是已經和西苑撕破臉皮了?想到西苑二姐畢竟是未來東宮太子妃娘娘,他不由扯了一下康平衣角,小聲說:“阿姐,夫子教我們要孝悌……”

“他不悌,我們孝他作何?”康平道。

七郎依然有些躊躇。

康平拽著他問道:“那你們夫子有沒有教過,以直報怨?”

七郎眼睛閃了閃,道:“這篇好像是《憲問》,夫子還未教到……”

康平揣了手坐回去,將七郎拽到了徐荼蘼的面前道:“恰好睿王妃在,我鬥膽請王妃給舍弟開個小竈,教教他‘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的道理。七郎,快拜,王妃可是出自燕南書院的大學問家!”

七郎聽到是燕南書院的女弟子,給他開小竈,眼睛微微亮了亮,連忙拜了拜道:“請王妃講。”

徐荼蘼被突然扯進來,嗔笑了一句:“你這妮子,實在是會賣乖。”

康平微笑:“王妃都來我家了,怎不能讓我揩點油水,順便福澤福澤我這呆頭呆腦的弟弟,讓他聽聽大道——水木書院那些夫子的學問可遠不及王妃。”

徐荼蘼也不退卻,問了鄭七郎的學名,學到哪了,便開始講了起來。《論語》本就是漢家儒學中最基礎的一篇,徐荼蘼說起道來信手拈來,鄭七郎聽得如癡如醉。

康平叫徐荼蘼給七郎上課,也是存了私心,身為姐姐,自然喜歡自己的弟弟受到最高才的夫子教養。在水木書院裏頭,多是高門貴族子弟,攀比之風盛行,且那些學生過了弱冠,就能直接保送國子太學,將來隨便就混個一官半爵,大家都不求上進了。這種環境下,如何能好好治學?

徐荼蘼講完一篇“以直報怨”,康平稱熱打鐵道:“王妃,我再賣個乖,不若讓我這弟弟隨你學習幾日?”

七郎在書院裏頭總是受到鄭玖容的欺負,本就不大樂意上學,又割舍不下學問,每天過的頗為矛盾,一聽阿姐提出叫他去跟著徐荼蘼進學,立刻瞪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向徐荼蘼。

徐荼蘼一楞,旋即笑道:“你實在是得寸進尺!”

康平瞧她反應,知道此事已經定了下來,連忙催促七郎跪下行拜師之禮,又叫秋韻從庫房裏頭取錦緞來,作為束脩。

徐荼蘼無奈道:“真是……中了你的奸計了!”卻依然收下了錦緞。

劉易堯瞧著她這一套連環拳打得行雲流水,不免有些讚嘆,待同睿王妃離開鄭府之時,劉奕平上前詢問:“世子爺,那妖——三娘子如何?”他只笑著搖了搖頭,卻說:“我記得,崔仲歡這兩年過的頗為潦倒淒苦?”

☆、17.第 17 章

劉易堯也不是沒有由頭地就想起了崔仲歡。

此人名字列在賀賴孤所給名單的三人之首,方才鄭家三娘在講鄭李兩家敗落的時候,所提及的崔盧李鄭王五姓,崔又是榜首。

當今聖上慕容煥偏寵皇後馮氏,馮氏長兄位列三公,外戚專政。加之北鎮豪強並立,朝堂之中高位者十之六七為胡人,原本鎮國公主執政期間,在朝堂中頗為有分量的漢姓高門,以極快的速度沒落了。

士族之首清河崔氏首當其沖。

而清河崔氏嫡次子,當年意氣風發的羽林中郎將崔仲歡,一朝從雲頂跌落塵土,更是整個崔氏中混得最慘的一個。

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五姓素來為漢人所敬仰,如今胡漢分治,胡人占領幾乎全部高位,漢民積怨已久。北燕本就以少數胡人統多數漢人,慕容煥如此割裂胡漢,皇位斷然不能坐穩,一味對五姓高門打壓,總有一日漢民會忍無可忍,群起推翻慕容天下。當年慕容康平極力擡舉五姓,正是為此考量——只是當初北鎮胡人自負軍功,又留得祖上游牧時的部落“主奴”觀念,以被征服的漢姓為奴,不肯看著五姓與之平起平坐,認為推崇五姓漢學的慕容康平,乃是叛了鮮卑的罪人。

劉易堯垂了眸,當年鎮國公主就曾告訴他,若想大燕長治久安,必須摒棄胡人陋習,習漢人精髓。大燕世祖一統江北之後,他們已經不再是遼東山林中漁獵游牧的蠻人了,而是定居者。定居者,就該遵守定居者的規矩。

這規矩從何處學?自然是世代簪纓的五姓。

那位鄭三娘的想法,倒同鎮國公主,異曲同工了——畢竟她父祖姓鄭,母族姓李,皆列五姓,怎能不為自己的家族考量?

不過她方才那番言談卻是提醒了他,想起崔仲歡來。

聽劉易堯提崔仲歡,劉奕平露出了嫌惡表情。他雖然未親身經歷過鎮國公主之死,卻也知道當年是崔仲歡率領三百羽林,兼押著世子爺,殺進鎮國公主府,呈上鴆酒的。他乃是當年行刑的劊子手,慕容煥的大走狗,跌下馬摔斷腿是罪有餘辜。他世子府才不能同這種人有聯系!

他扁著嘴道:“世子爺幹嘛提起那人,一聽那人的名字我就惡心!”

劉易堯斜睨了他一眼:“竟說的好像當年被他綁住的人是你不是我一樣。”

劉奕平鐵青著臉:“世子爺你何時心那麽大了,他和你不共戴天,你問他做什麽?”

劉易堯幾年前也對崔仲歡頗為厭惡,厭惡到沾上姓崔的東西就覺得惡心難忍。崔仲歡落馬的時候,他還幸災樂禍了好一陣。但是隨著年歲漸長,他逐漸對他的恨不再那麽深刻了。加上賀賴孤那張名單,他突覺醍醐灌頂——

當年慕容康平所追求的,不正是胡漢共治麽?如此怎能繞過一個崔字!

他斂了眸,說:“崔仲歡平時會去哪裏?”

劉奕平生平一大興趣,就是去看崔仲歡的醜態。自崔仲歡摔斷了腿,革除羽林中郎將一職,就天天在西市街頭買醉,去看看他那個樣子,劉奕平總會有大仇得報的爽感。

他鄙夷道:“天天在西市喝酒,醉得和泥巴一樣,還清河崔呢!”

崔氏嫡子混成這樣,真的是叫人大跌眼鏡。劉易堯幽幽道:“好吧,哪天去見見他吧。”

劉奕平大吃一驚:“世子爺,你竟然要去見他——”原則還要不要啦!

那鄭府的三娘子施的什麽妖法,竟然讓世子爺去見崔仲歡這個混球?雞要給黃鼠狼去拜年了麽!這世道怎麽了!

劉易堯並不多解釋,只說:“明日閑來無事,去西市找找吧。”

劉奕平仿佛被天雷劈過,登時呆立原地,只覺得世子爺定是要鄭三娘子妖法魘住了,他得去告訴管家,給世子爺做個法事驅驅邪才行!

晨起,崔仲歡照常瞪著一雙迷蒙的醉眼去西市喝酒。

西市的酒肆早就認識他了,聽他那一淺一深的腳步聲靠近,都紛紛掀開了簾子,打趣道:“崔二爺,又來啦?今日是想喝點什麽好酒啊?”

“咱們店裏今日新起壇一十年的陳釀,給你沽上一盅?”

崔仲歡左手拄著拐杖,右手拎著個銀壺,晃晃蕩蕩道:“不要!你家什麽十年的陳釀!上個月新埋的摻水黍酒吧!休要騙本大爺銀錢!”

酒家便譏笑:“咱們這裏都是濁酒,自然比不上崔府上佳釀了!可是你崔二爺不還是喜歡來咱們這兒喝這種下等劣酒麽!”

崔仲歡把銀酒壺別回腰間。這酒壺還是當年他任羽林中郎之時,長兄所贈,壺底還刻了“羽林衛崔仲歡”的印記,只可惜現在跛著條腿,還怎麽做中郎將?他自然知道當初他親自鴆殺慕容康平,雖然是聖上下的命令,到頭來卻是他背黑鍋。而他的兄長崔伯涯,因是鎮國公主門客,鎮國公主伏誅後亦被賜死——他雖未親自弒兄,可到頭來,阿兄不也因他而死!

他只能日日泡在酒壇子裏頭,終日宿醉。他本跛足,不利於行,更被酒浸昏了頭,沒走出幾步,就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崔中郎,別來無恙。”扶住他的青袍青年聲音冷淡。

崔仲歡擡起頭來仔細辨認,只可惜如今醉著酒,實在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見一個虛無的輪廓。那人身後三步遠還跟了個玄衣的護衛,捏著把長刀。他雖看不清那護衛的表情,卻也能感受到此人周身的鄙夷之情。

他嘿嘿笑了下:“我哪裏還是什麽中郎呀——”說罷掙脫了青年的手,顫巍巍扶自己的拐棍。

劉易堯知道崔仲歡這幾年活得非常差勁,卻不料頹然至此。他湊近了步,問道:“崔中郎可認得我是何人?”

崔仲歡瞪大了雙眼,眼神卻虛無聚不了焦,他把臉湊近了仔細瞧著劉易堯,一口酒氣噴在了劉易堯的臉上,讓他眉頭一皺。

“小哥,你長得還不錯啊!不過我沒見過你,你姓什麽?”說罷,又是腳下一空,一伸手拽住了劉易堯的衣角。

劉奕平瞧著他醉鬼模樣,心中冷哼,又見他突然碰自家世子,那刀錚得一聲便出了鞘。

劉易堯連忙伸手制止,又將搖搖欲墜的崔仲歡從自己身上扒開,後退了一步,答道:“劉。”

崔仲歡的腦子已然生了銹,想了半天道:“崔盧李鄭王——可沒有劉。”

劉易堯冷冷道:“自然沒有劉。我祖上是匈奴人。”

崔仲歡晃了兩下,渾濁的眼底突然有些清明:“匈奴人——哦!你是——鎮西王世子不成?上次見你,你才那麽點大……”說著他比了個到胸口的手勢。

當年被崔仲歡所縛,乃是劉易堯最窩囊的經歷。他的臉色微變,退後一步,對劉奕平說:“看來崔中郎醉得不輕,不若帶回府上給他請個大夫醒酒!”

劉奕平就等著他這句,立刻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崔仲歡。

崔仲歡如今也不過是三十三歲年紀,卻早在酒壇子裏頭磨滅了風華,看著像是個五十歲的糟老頭子,一頭蓬蓬的灰敗亂發,幹枯而瘦弱。當年一身武藝因為疏於練習,也散了個七七八八。劉奕平三兩下就將他雙手反剪,冷笑道:“我家世子請你吃酒,崔中郎可別客氣!”

一旁酒家也知道當年劉易堯和崔仲歡之間齟齬,紛紛透過門縫瞧熱鬧,也沒人替崔仲歡出頭。劉奕平押著崔仲歡,一路到鎮西王世子府上,只覺得報了當年崔仲歡押送世子的一箭之仇,就差給他灌杯鴆酒了。

崔仲歡踉踉蹌蹌跟著劉家主仆到了世子府上,還靈臺混亂不知今夕何夕。劉家管事見兩人出門一趟,竟然捉了個醉鬼回來,大驚失色:“這是什麽人!”

劉奕平桀桀怪笑:“前羽林中郎,崔仲歡崔二爺!”

劉易堯大手一揮:“送去客房醒酒!”

管事忙不疊應下,同劉奕平一道攙了搖搖晃晃,幾乎是被拖著走的崔仲歡,把他送去客房了。

太極殿中,北燕皇帝慕容煥聽到安插在鎮西王世子府上的探子來報,說劉易堯將喝醉了的崔仲歡拖回了府上,眉心一跳:“什麽情況?”

當年崔仲歡親鴆慕容康平,那杯毒酒是當著劉易堯的面遞上去的,劉易堯恨他可是入了骨髓。這麽多年世子府對崔家可是恨不得繞著百裏走,今日怎就發瘋了,去把爛醉如泥的崔仲歡給拖回了府?

一旁正在幫著閱折子的馮皇後笑了笑道:“許是撞上了?鎮西王世子那孩子同先鎮國公主一樣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崔仲歡這回落到他的手裏頭,估計得吃大苦頭。”

慕容煥又問:“那鎮西王世子帶崔仲歡回府的時候是什麽表情?”

探子答道:“世子面上很冷,倒是他身旁的劉侍衛,一臉的幸災樂禍——哦,他是將崔仲歡雙手反剪,押犯人一樣拖去府上的。”

馮皇後一聽,淡淡道:“當年崔仲歡押著劉世子從朱雀門至鎮國公主府上,如今劉易堯他這是在報仇呢。”

慕容煥揉了揉眉心道:“發得什麽狂癥!”

馮皇後不以為意:“這兩個人能翻出什麽風浪來,還囿於十年前那場恩怨呢!崔伯涯已死,崔仲歡又是個不成器的,清河崔氏還敢妄稱漢姓世家之首——”

下首正候議事的司空馮居安也附議道:“清河崔門已是半壁傾頹了,劉世子更不過是個質子而已,陛下何必為此二人疑慮?”

慕容煥輕輕頷首。他也知道縱使崔氏、鎮西王曾有多權勢滔天,慕容康平已成枯骨十年,崔劉如今也是強弩之末了,更何況崔劉二人隔著血海深仇。只是凡是涉及到當年慕容康平之事,他都會覺得頭疼。

馮皇後體貼地為他斟了茶,安撫道:“陛下,若是累了,便歇息片刻,餘下的折子,妾同阿兄替您看完便是。”此處阿兄,便是馮後的兄長,馮居安。

慕容煥既覺得頭疼欲裂,便點了點頭。

☆、18.第 18 章

鎮西王世子府上側院,崔仲歡被丟在個硬邦邦的舊榻上,磕得後腦勺生疼。

劉易堯著下人熬了醒酒的湯藥,劉奕平逮住機會,讓藥房多加了十成十的黃連進去,捏著崔仲歡的鼻子給他灌了,直到崔仲歡醒來,他打嗝都能冒出一股苦腥味。

崔仲歡尚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押到此處,瞪著一雙通紅的雙眼,慢吞吞起身,轉頭瞧見站在榻邊,居高臨下望著他的鎮西王世子。他撓了撓亂蓬蓬的發,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嘴邊灌藥留下的液痕,瞇著眼瞧了劉易堯半天,才期期艾艾說:“哦……你——”

劉易堯神色森然。

他瞧見崔仲歡這幅德行,內心裏是極其快活的。可是想到慕容煥和馮皇後,他又快活不起來。人生就是如此,有時候十年前還是相見紅眼的仇敵,十年後就得同他把酒言歡,結盟並立。

他冷冷問道:“十年間崔中郎可有後悔?”

堂堂清河崔氏嫡次子,當年慕容康平在位之時,還曾誇讚他有霍衛之能,為漢姓中不可多得的將才,不過是十年光景,如今卻混到了此番田地。

崔仲歡才剛醒,尚有些迷迷瞪瞪,眼神聚了半天焦,終於頭一歪,摸了摸肚子問道:“我的酒壺呢?”

見他答非所問,站在劉易堯身後的劉奕平不高興了,冷哼一聲:“我們世子爺問你話呢!”

崔仲歡卻耍起了性子,也不管前頭站著的是不是鎮西王世子劉易堯,立刻拔高了聲音:“我的酒壺——呢!”

劉易堯從機上拿起崔仲歡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個銀酒壺,舉到了他的面前,問他:“崔中郎可要的是這個?”

崔仲歡劈手去奪。

劉易堯卻輕巧地將它往地上一丟,酒壺滾了出去,叮鈴哐啷在地上轉了兩圈,塞子開了,裏頭黃濁的酒液淌了出來,流了一地。

崔仲歡當下眼睛就綠了,也不管自己腿不方便,撲下榻去搶救酒壺,劉奕平卻一腳將那酒壺踢出了門外:“你已經不是羽林中郎十年了,還要這個勞什子酒壺作甚!”

崔仲歡從榻上跌落下來,結結實實摔了個臉著地,卻強撐著力氣支起上半身來,一只手朝著門口伸去——

那酒壺是他初任羽林中郎時,長兄為賀他所贈,十多年來從未離身!

劉易堯走上前去將他硬生生拽了起來,覆問道:“十年間崔中郎可有後悔?”

崔仲歡擡起臉來瞧他,扯出了個難看的笑容來:“後悔?”

二十歲弱冠那年他拜羽林中郎將,秩比二千石,掌宿衛侍從,乃是五姓子中最意氣風發的一個。彼時他可知道如今而立之年,他竟是這般廢物混蛋麽?

隆安十年冬月十日,龍都那場曠日持久的政變接近尾聲,鎮國公主一脈已近油盡燈枯之勢。崔仲歡領了聖上的旨意,鴆殺慕容康平,為防生變,他押上了公主養子劉易堯以為人質。

他年輕氣盛,認為公主權傾朝野、禍亂朝綱,又荒淫無度,實乃重罪,死有餘辜。

酉時三刻三百羽林抵達府前,未幾,鎮國公主府上華貴朱門大開,公主自朱門內走出,面對執戟持刀的三百黑衣羽林,神情如常,步履穩健,只手中一盞宮燈,風雪中不住搖晃,火光明滅,照亮了她一張淡漠的臉。

“這大雪天,阿煥不來親自送我麽?”她聲音輕柔,似乎在說尋常家事。

敢如此直喚大燕皇帝名諱之人,普天之下只剩下慕容康平一個。

面前女子雖然孤身孑立,身上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崔仲歡知道,這女子把持朝政十餘年,曾見過無數血雨腥風、暗潮洶湧,也曾一手遮天、翻雲覆雨。

崔仲歡頷首,依然保有著對一個鎮國長公主該有的禮節,遞上鴆酒:“公主,我身旁的羽林郎都是些粗人,公主斷不想他們動手吧?”

她冷冷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堵住嘴的劉易堯,語氣不善:“你們還真是夠粗野的。放了他。”

崔仲歡自知這樣縛著一個十歲的孩童,未免不太人道。可這命令是慕容煥下的,他不得不遵從,只得逼道:“公主恐怕不知,高、裴兩位大人已經伏誅了。”

司徒高巨擎、司空裴音酉時被召入太極宮,方一進宣華門,便被虎賁軍亂箭射死。

康平卻說:“哦?你竟以為我不知?我不僅知道高巨擎,裴音已死,我還知道你們圍了尚書臺,圈禁了左右光祿大夫,還傳召了太常卿、鴻臚卿、宗正卿,中書監清空了七成……”她淡然說著,寒冷的目光讓崔仲歡脊背發涼。

事到如今,她還有多少耳目在朝中!

康平接過了酒杯,笑了笑:“歲月不饒人,我二十三歲的時候也是這樣領著三百羽林殺入宣華門,一劍砍死了宇文沐那個老賊。崔仲歡,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

崔仲歡點了點頭。

康平繼續說:“對了,方才說到中書監,我記得你的兄長崔伯涯,任的恰好是中書舍人?”

崔仲歡一怔。

慕容康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透著他當時還不理解的深意。

命運旋即給了他一重擊——

他誅完慕容康平,回宮覆命,方進朱雀門,就見門前廣場,近百橫屍,血順著地磚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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