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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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暖意熏人。

今日是李氏親自挑選好的黃道吉日,宜出行。

皇商李家的大公子和康王府小王爺一道出了京城。李家家主李興德帶著女兒和康王太妃一同為兩個首次獨當一面的少年送行。

“我已經放出了消息,如今我們李家的這筆生意,有康王府加持,是勢在必得。這樣一來,便可先嚇退一批有自知之明的商家。”城樓之上,李興德與太妃避開眼眶紅紅的李清露,低聲商議。

李氏卻眉心緊鎖,許久才道:“只是兄長答應我要護燁兒周全,當年費了多少力氣,我可只有這一個兒子可以傍身。”

“放心,李家最精壯的護院都讓謙兒帶在身邊了。”

“這樣便好。”

與此同時,康王妃姚念卻沒能出府送行。

姚念此時正同陶兒一起跪在嘉善堂院內。頭頂是愈發□□的陽光,膝蓋隔著薄薄的春衫直接同粗糙的地面抵觸著,再加上腰背的酸痛,這還是姚念這一世第一次被李氏體罰,身體上的滋味著實難受。

可她心裏卻樂開了花,跪在那裏,時不時的就會“咯咯咯”笑出聲來,將身邊陪跪的陶兒激出一身雞皮疙瘩。

她開心的理由也很簡單。今早蕭燁剛出門,桑葉便來說太妃要罰她那夜晚宴上用借口偷懶離席,讓她跪到太妃回府。晚宴離席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李氏直到現在蕭燁離府了才想起來罰自己,並不是她忘了,而是在顧及蕭燁。

不管蕭燁做了什麽或者表現了什麽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她都樂於接受。

又想到那夜他借給自己的一百兩銀子,還有那些非常認真提出的借錢條件,她竟忍不住有些……可愛?錢果然是個好東西,好到能讓她看著前世夫君的那張臉再次心悸呀!

知道這樣動心不太好,可是……今世的蕭燁和前世的蕭燁說到底……可以算是兩個人吧?具體的變化她說不上來,但感受是不會騙人的。她覺得若是在覆仇之餘有這樣一個精力旺盛到活波可愛像只小狗一樣的蕭燁負責愉悅自己的心靈,好像也是不錯。

可這只小狗似乎在某些時候又格外的深沈,究竟是為什麽呢……

看見姚念一個人在那裏宜喜宜嗔,時而傻笑時而嚴肅,陶兒只得小心問道:“王妃是不是不舒服,實在撐不住便去那陰涼處歇會吧,奴婢替您?”

姚念的思緒被陶兒打斷,她回過神來看向她,搖頭道:“我好得很,倒是你,根本沒有被點名,何必陪我?”

陶兒頗為擔憂的看著她,“王妃這個樣子,奴婢實在是不放心。”

好吧,估摸著時間,太妃也該回來了。她默默的望著身邊的陶兒,她的臉龐瘦削,從這個側面看上去倒是有一種清冷倔強的美,另一面的臉頰上有那麽長的一道傷疤。

姚念皺眉,自己與陶兒已經幾乎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她們性格並不相似,但卻總能相處得宜,偶爾說著什麽還會一起笑得開心。可即使在那個時候,陶兒身上的這股冷氣似乎也沒徹底消散。

這樣冰冷的美,在一個從人牙手中買到的丫頭身上顯得格外不和諧。即使她說自己從前陪小姐讀過書,還是不和諧。

如今蕭燁走了,除了留給她一百兩銀子,還有一個在斐然居裏因為想念兄長明凰而抹眼淚的明月。明月性格開朗,胸無城府,且還身負武功,若說出府辦事,似乎是她比陶兒更加適合。可是姚念還是不打算動用,說到底明月是蕭燁的人,她要做什麽也不想讓他知道。

她暗搓搓的想著,等今日被李氏放回凝光堂,她想和陶兒好好談談了。

待到她們二人都已經精疲力盡,汗流浹背時,李氏終於回了嘉善堂。身為一個久居內院的貴婦,在外半日也是疲累了,走進嘉善堂後太妃連正眼都沒瞧這對主仆,便徑直進了堂內。

過了會兒,桑葉便趾高氣昂的出來,用鼻孔對她們宣布:太妃要休息了,王妃暫且回去吧。

回到了凝光堂,幹凈揉揉肩膀揉揉腿,喝點去暑的綠豆湯,她們都很快便緩過了精神。

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姚念也沒忘記今日的功課,卻沒想到正用功時,被陶兒從手中抽去了筆。

“如今王爺離京了,王妃可有什麽打算嗎?”

姚念擡頭,看見陶兒臉頰上尚有些曬出的紅痕,眼神卻是依然如正經夫子一般嚴厲。

她挑了挑眉,故意道,“練字啊。”

陶兒嘆了口氣,語氣事不關己道:“你這樣會被太妃娘娘一直欺負下去的。”

“陶兒姐姐……有什麽話要說?是不是嫌棄我啦?”姚念看向她,問得意味深長。

陶兒趕忙低頭,“沒有,不管王妃是什麽境況,奴婢都沒資格說嫌棄。只是練字認字都是長久的功夫,短時間內不會突飛猛進的,不必講功夫全花在這一件事上。”

姚念笑了笑,道:“那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讓你幫我去做呢。”

陶兒:???怎麽覺得自己被套路了?

姚念站起身來,先是自己將臥房的門掩上,才又回到了桌案前。

“在做這件事之前,我想和你仔細談談。”

陶兒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姚念不是一個笨人,她自己也不是一個傻子,身為一對形影不離的主仆,彼此早晚都會看出些疑問,接下來的對話是在所難免的。於是她點了點頭,神色自若。

“這一個月,過得還習慣嗎?”姚念找了個尋常問題作為開場白。

陶兒淺笑,“還好。王妃……比我的上一家主人要寬和很多了。”

姚念眨眨眼,“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誰?”

陶兒聞言,連眼珠都僵住不動,她靜止,姚念也靜止,屋中的氣氛霎時凝結。

姚念這下有些緊張,是不是自己問的還是太急了?如若她們二人不再深入了解彼此,有很多事情都是做不成的呀。

陶兒卻忽然低頭一笑,笑意中帶著幾分慘淡,幾分惋惜,唯獨沒有開心。

姚念想了想,還是撫上她的手,“這一個月來,你不僅教我識字,還教了我許多禮節規矩。有很多時候,從你的氣度和眼界上,我都能感受到,你絕對不是一個陪讀婢女那樣簡單。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在逼迫你,你是何身份對於我這樣一個農家出身的王妃來說,都差不多。我只是想知道……”

“奴婢明白。”陶兒打斷了她,直接道,“當日奴婢是人牙手中最劣等的商品,是王妃解救,奴婢才不至於繼續任人挑選。奴婢從來沒想過要欺瞞王妃,只是怕給你惹麻煩。”

聽她這麽說,姚念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她將陶兒的手又握緊了一些,“以後在我面前,別再自稱奴婢了。”

“好,我說給你聽。”

陶兒又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還是不放心的湊近了她耳邊,低聲訴說。

陶兒之前說自己是京城一戶官員家陪小姐讀書的婢女,其實與真實情況相比,她只矯飾了其中一點:她是那戶人家的小姐。

而她之前沒說過的,那戶後來滿門獲罪的官員,也就是她的父親,不是什麽無名小卒,是朝中二品大員,太子太傅,楊蘊和。三年前,楊公獲罪,楊府被抄家,男丁皆徙,女眷皆沒入官婢。

對於楊蘊和這個名字,對於這樁慘事,無論在前世或今生,姚念確實是一無所知。看她一臉不解的模樣,陶兒盡量簡單的為她解釋當年的朝堂爭鬥。

三年前,太子被牽連到買官賣官一案,身歷三朝的大儒臣楊公在陛下面前力保他的學生。可惜幾日後,還是有一分太子賣官的鐵證被呈上了皇帝的禦案前,根據那份證據,一向和太子過從甚密的楊公都不清白。加上另一番波譎雲詭的爭鬥,陛下信了奸佞小人之言,忍無可忍,處決了楊公,抄了楊家。

她以為已經過去整整三年,自己就可以平靜的講述出她夢靨般的慘痛記憶,可事實卻是,說著說著,她便忍不住聲音中的顫抖。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隱瞞的過去竟然是這樣……”姚念生出了些歉意,小心的安慰她又問道,“所以你姓楊,楊陶兒?”

她搖了搖頭,道:“我已經沒有了楊家的庇護,楊家的名字只會讓我陷入險境,我只能隱姓埋名。”

“那麽你的本名是……”

“予墨,楊予墨。”她在姚念的手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這幾個字她知道姚念都已經認得了。

這名字聽了便讓人仿佛心中被滴上了一朵墨花,姚念笑道:“真好聽,今後私下沒人的時候,我便這樣叫你吧?”

陶兒、或者說予墨點了點頭,不置可否,“總之,還是要再次謝謝王妃,收留我這個罪臣之女,諒解我的隱瞞。”

姚念也很滿意,她心中清亮,雖然這位“楊予墨”說的肯定是實話,但她也依然略過了一些事,比如她臉上的傷疤,是何時有的?又比如,她是官婢,怎會落到人牙手中被賤賣?不過交心也不是一蹴而就,姚念現在了解的這些信息,目前來說足夠了。剩下的事,以後她不是不會自己查。

正準備放心的說出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時,姚念卻發現,自己瞬間變成了被套路的那一個。

予墨此時恢覆了平時的沈著,在姚念掌心下的手背忽然翻了過來,將姚念的手覆住。

她還是在姚念的耳邊低聲道:“予墨說出了自己的一個秘密,王妃作為交換,也告訴我一個,你的秘密吧。”

姚念的笑容僵在當場,腦海中只有三個字:啥?啥?啥?

窗外的柳條被吹得沙沙做響,反倒讓屋內顯得更加靜了。

她真想立即擺出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說:“我沒有秘密。”可眼前的予墨是一臉的胸有成竹,外加剛剛吐露心事之後的一種輕松……

姚念無望的明白過來,這種話,騙騙蕭燁還差不多吧……

她只得抿了抿唇扮做鎮定,反問道:“你覺得我有什麽秘密麽?”

作者有話要說: 予墨小姐姐作為一個外掛,也是個有故事的女同學哦。

作者掐指一算,從周四開始下周可能要更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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