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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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不管運勢如何,從天氣來看倒是個好日子,前兩天來勢兇猛的倒春寒也融化在高照的暖陽裏,道旁柳樹像是一夜間堪破春機,遠遠看去拂了層暖融融的綠意。

工作日的上午,一向時速500米的主幹道難得暢通無阻,譚璐予視線劃過車窗外迅速倒退的風景,註意力卻集中在手中把玩的手機上,感覺到“翁”一聲震動,便做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上一眼,看到是姜殊顏發來個搞怪的視頻,挑挑眉尖,指尖左劃毫不留情點了刪除。

駕駛座的譚瑾喬餘光掃了她一眼:“怎麽,有事?”

譚璐予頭也不擡,悶聲道:“沒有。”

車內又恢覆了之前的沈默。

譚瑾喬打開廣播,廣播裏正在放一首重金屬搖滾live,主唱力竭嘶啞的傾訴伴著歌迷瘋狂的喊叫聲,一陣嘈雜聽得他皺起了眉,趁著紅燈的間隙又伸手關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推了下眼鏡,一向寡言少語慣了的人,也覺得是不是該說些什麽緩和一下氣氛,遂搭話道:“回國還適應嗎?”

“有什麽適應不適應的,前22年在國內不也挺適應的。”譚璐予面無表情道。

“……”譚瑾喬對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有些無措,但以他的性子也說不出什麽軟話,“學醫艱苦,但你既然已經讀了這麽多年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你在國外這幾年,想來也沒怎麽接觸過臨床一線,你是新人,再有底氣也要謙虛些,臨床尤其是外科不是只靠著知識和手上功夫就能幹的了的。”

“……”

“這兩年醫患關系也緊張,這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平時跟患者打交道不能太心軟,該走的程序一定要按規章制度,一定保護好你自己……”

譚璐予心裏有些驚奇,她小時極少能得譚瑾喬一個好臉色,通常都是他懶得應付自己的糾纏,一個冷眼甩過來打發自己一邊玩去,就算是後來那些事發生後,雖然能感覺到他有心多關心自己一些,但也還是一派寡言,想不到還能聽到他啰啰嗦嗦地講些大道理教導她。

察覺到譚璐予的眼神,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雖然叫你多忍耐些,但要是有什麽事了一定要跟家裏說……跟我說。”

譚璐予聽他大家長模樣十足的語氣,不知怎麽,突然就放棄了跟他較勁:“……我會的。”

聽到她緩聲應答,譚瑾喬本已做好了被冷嘲一通的準備,心底驀地一軟,想回應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微微抿了抿唇角,幽深的黑眸幾不可見的染了層笑意。

譚璐予按黑了手機屏幕,打開了剛剛被關掉的廣播,似乎是換了首曲目,但聲音還是一片喧鬧,她熟練地調試了幾個頻道,淙淙箏音流出,伴著笛聲清脆,曲風一片歡快。

“這個頻道還在啊!”譚璐予有些驚喜道。

譚瑾喬聽了會,頗覺平心靜神:“挺不錯的。”

譚璐予這會心情不錯,本以為多年前發現的這個頻道早已隨著其他鐘愛過的小物一起消失,不過試試居然又找到了,不管身邊是誰,也突然想要多說上兩句了。

“這個頻道還是鐘言敘告訴我的。”

譚瑾喬有些詫異,但也沒打斷她。

“那時候家裏你也知道,我們都不怎麽回去,你在外地見習,沒人管我,我就跟著鐘言敘,他管我。哦,對了,媽管那叫‘鬼混’……”

譚璐予聲音很低,但他卻聽得很清楚。

“……”

“其實想想那時候的我們也挺開心的,最起碼很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每天只需要煩心自己的事,家裏是一團糟,可火也燒不到我們身上,畢竟媽媽也分不出精力,爸爸又只喜歡你。”

她的語氣淡淡,話裏絲毫沒有想要計較的意思,卻讓譚瑾喬有些不是滋味。

“爸爸一直很想你……”

“哦,跑偏了,說這個頻道來的,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了,但那時候晚上還會有一個互動節目,主播是個無厘頭搞笑愛好者,老是喜歡講一些笑點莫名其妙的冷笑話,。”

“……”譚瑾喬目光直視前方,心底一陣鈍痛感讓他緊了眉。

譚璐予說著,話風突地一轉,“其實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很多事其實跟你都沒什麽關系,畢竟比起我你更像是個受害者。你沒必要總覺得欠我的,沒人欠我的,鐘言敘是,你也是。所以你沒必要勉強自己做一些不像你的事情。”

他原本嚴肅的表情被她最後一句話逗笑了:“像我的事情?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像以前那樣,不理你,放養你,讓你自生自滅?”

說罷他嘆口氣:“璐予,我是你哥哥,我總是希望你好的。”

“我現在就挺好的,在外面這麽久總不能什麽都沒學到。” 譚璐予低頭一笑,“雖然遲了點,但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再去依附誰了。”

譚瑾喬突然有些想笑:“可你還是跟我擡杠,嗯?像小孩子一樣賭氣?”

“……”譚璐予頭一次被他堵得無話可說,本有些惱羞成怒,但想了想好像還真的是他說的那樣,自己竟也覺得好笑起來,“可能是習慣了?看你這麽悶,總想撩你一下?”

這一來一回的,車上之前有些壓抑的氣氛蕩然無存,譚瑾喬聽她語氣輕松地說著俏皮話,原本沈郁的心情也開朗起來,他沈聲一笑:“你啊……”

譚璐予聽他微帶些寵溺笑音,雖然心裏還有些不大自在,但竟生了些從未有過的溫溫的熨帖感,不禁低頭一笑。

這時,一直捂在手裏的手機微微一震,她有些漫不經心的解鎖打開,來自某人的信息靜靜地躺在那裏。

鐘言敘:“周末有空嗎?”

譚璐予轉頭與譚瑾喬淡淡交談兩句,在他一個挑眉看向自己一直沒滅的手機屏幕。

“等了這麽久的消息到了,不回嗎?”

譚璐予笑答:“我等了這麽久,也合該他多等一會才是。”

“可你怎麽知道他沒有在等呢?”譚瑾喬也不問是等誰,只緩緩道,“也許,他等的已經夠久了。”

譚璐予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覺得可能真的是多年未見,這人突然變的煙火氣許多。

“怎麽?”

“沒事。”她搖頭道,“就是覺得……你下凡了?”

“……?”

“哦,沒什麽,我們年輕人的玩笑話。”果然是錯覺。

“……”譚瑾喬將車子停在畫了白線的停車場內,語氣沒什麽起伏,卻能感覺到一絲無奈,“我記得我比鐘言敘還小兩歲吧?”

“是嗎?”她聳聳肩,順手就在對話框裏輸入‘你可以問問我的病人’,轉頭對著譚瑾喬勾唇道“反正你們都挺老了。”

“哦,不對。”譚璐予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是鐘言敘?”

“……猜的。”

“哦……”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你還猜挺準的。”

“……”

愛情使人盲目還是很有道理的,他覺得自家妹妹可能有點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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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青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一會就瞅瞅墻上的掛鐘,就是坐不下來,襯著這時做午飯又有點嫌早,想著那兄妹倆一向不怎麽對付,別路上再談崩了,譚璐予那性子大馬路上直接就能甩臉走人,心裏又不由忐忑起來,憂心忡忡的樣子全無從前做院長時的威嚴從容。

直到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伴著譚瑾喬低沈的說話聲,他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打開門並沒有見到兩人黑著張臉,反而還有說有笑的,終於把一顆心給兜實了。

“爸。”譚璐予有些靦腆,雖然因為曾經的事有些隔閡感,但過了這麽久再見到父親,面前與其同年人相比已經頗顯老相的男人顯然已經不比她小時的意氣風發,一頭華發也已斑白,由於常年使用堿皂消毒的雙手幹枯皸裂。曾經心裏那一些小疙瘩此時不說全平了,至少也不耽擱她情真意切的喚上一聲父親。

“哎!回來了就好。”譚青峰心裏也有些酸澀,想起上次見到女兒她還不到雙十的年齡,那還是在和她母親將將離婚後,場面也不大好看。這算起來真的已經是太久不見了。

一旁的譚瑾喬縱是再脾性淡漠,看到這一幕也不由有些動容,一直梗在心頭的東西終於有了消融的跡象。

各自落座後,譚青峰心中雖欣喜,面上卻有些局促,積年的生疏自然是分薄了父女之間的話題,翻來倒去也就是問問近況,再往前的那些事卻是無人開口的。

“不知道,你媽媽那邊……”譚青峰思來想去還是問出了口,“這些年也沒有聯系……你媽媽那個人你也知道,太要強了,說斷了就恁是斷的幹幹凈凈……”

“她大約還不知道我回來吧……”譚璐予說起這些倒是顯得很平靜,“三年前她再婚後我們就不太聯系了。”

“這樣啊……原來她再婚了啊。”乍一聽到這個消息譚青峰有些無措,譚璐予沒想到他不知道這件事,不著痕跡地看了譚瑾喬一眼,見他微微搖頭,心下便明白了。

譚父譚母是自由戀愛的結合,譚母出身名門,家族在當地很是有幾分名望,而譚父出身鄉村,在大學生極其稀有的年代,舉全村之力將他供上了大學,結婚的時候譚青峰甚至還沒有從研究生畢業,還背了一身的債務,譚璐予外公外婆老年得女,養的譚母從小就是個嬌蠻的脾氣,在家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存在,相中了譚青峰便不顧全家人的反對嫁給了他。在岳家的支持下,譚青峰順利的從研究生畢業,並從了醫科,譚母雖有微詞但也並未阻止,如果後來沒有那麽多的意外他們本應是很幸福的一家四口。

譚父譚母並非是因為感情破裂而離婚,所以經年後聽到曾經的愛人他嫁,譚青峰心中必定不大好受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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