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養心殿中，屋子裏伺候的人全都不熟識。他又忙，於是我閑來無事便總想偷偷去禦書房裏看看他。

終於挨到這日我宮中人到了教引姑姑那裏去受些新的培訓，我便從他告訴過我的小門進了禦書房。

“皇上…”那是我只聽過一次的王喜的聲音，“因為侍衛宮女換了大批。所以老奴審訊這件事費了些時間還望皇上恕罪…那天進前太子房間的女子…確是江語柒。”

“嗯。”淡淡的甚至沒有擡起頭來。

“老奴告退。”王喜躬身離開。

他關心這個幹什麽。

我搖了搖頭，待王喜走後才從身後走向他。

比起王喜，我更喜歡李德全。王喜的面目上有些周明海的感覺。

“拜見滿月公主。”禦書房中侍奉的人見我走來紛紛向我行禮。

瀾清聞聲轉過身來，“滿月？”他立刻站起身向我走來，扶過我，“你怎麽來了？”

我覆了手在他掌心，問道，“李公公呢？”

他漫不經心地應我，“嫣太妃那邊缺個人照顧。”

“對，我也好久沒見過芳菲了。”我被他扶著坐在了椅子上。

他伸手接過婢子恭敬呈上的墊子，附在我的身後，“你現在最主要的就是考慮你自己。還有他。”他說著伸手覆上我的肚子，欣喜之態似是一個初知自己為父的男人。

…這時我突然想起…

為何當他第一次知道我懷孕時卻是一點欣喜都沒有？

況且…

我一直都很好奇…

那時李德全常來我宮中送東西，他那時其實…應是看出我懷孕的。

尤其是李德全有一日在離開前突然轉身和我說。

“滿月公主懷子尚不足三月。還是不要讓過多人知道，以免胎盤不穩，易於滑胎。”

所以他連瀾清都沒說嗎？

“想什麽呢？滿月。”忽然感覺到他的手輕柔地捏過了我的下巴，薄唇就要吻了上來。

我伸手堵住了他的嘴，“瀾清。芳菲現在在哪？”

他有些不情願地松了手，“觀德廟。”

“我想去看看她。”

我清楚地知道。

在我的心中並不是對芳菲的感情。

而是因為失去了懷瑜。

便想靠她近些。

“…你一定要在現在這種時候去嗎？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搖搖頭，“不用了。”

我拉過他坐在我的身邊，“瀾清。最近還有人針對我嗎？你累不累？”

他伸手輕輕撫著我的發，“沒事的。你不要擔心。”然後，他的吻順著我的發細細密密的落在我的頸上。

我伸手附上我的肚子。

我的孩子。

我想如今一切都開始風平浪靜了起來。

母親會給你。

不同於我的一切。

芳菲依舊淡然灑脫的模樣，為我斟茶時明眸皓齒，感覺未受任何歲月、事變侵襲。

她身旁除卻先前的心若姑姑，還多了李德全。

李公公也靜靜向我行禮，眉眼間多的，是歲月成就的淡然如水。

我們三人交談了許久，都是些吃穿用度，繁縟瑣事。

暮色初臨，廟外停了瀾清派來接我的攆子。我答應了瀾清，傍晚時分便會回去。

芳菲起身，在心若姑姑和李德全的陪伴下送我離開觀德廟，芳菲反覆叮囑了我些懷孕中期的註意事項。

我握住她的手，“到時你來陪我吧。”

她笑的風淡雲輕，“好。”

她身後的心若姑姑低頭不語，只專心扶著她的主子，以免冰寒地凍，芳菲摔倒。

李德全躬身笑道，“滿月公主註意安全。”

我又握了握芳菲的手，才別了他們。

攆子旁站著的，是王喜。

“滿月公主。請。”他畢恭畢敬地為我掀開簾子，“公主請放心。這攆子啊，絕對不顛。而且行路也快。”

我沒有說話，只在他的攙扶下進了轎攆。

攆子內富麗堂皇，路途確是如他所說。

我閉著眼睛在轎攆內休息。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我在養心殿見了幾盆合歡花開的正好，便剪了些枝想送給她。

“停下。”我說了一句。卻是方停頓了一下，便又行了起來。

“王公公。”我立刻喚他。

“停轎。”我聽見他厲聲吩咐道，掀開轎簾，滿臉笑意，“公主有何吩咐？”

“我說要停下。你沒聽見嗎？”

“回公主。”他面不改色的回我，沈著模樣，“這正是大街。有些吵，奴才沒聽錚亮，不敢妄下決定停轎。這裏人多嘈雜，倘若突然停轎，有可能會引起堵塞。妨礙市民的正常生活。”

他說的確實有理。

“那走吧。”

轎攆繼續行進了起來。

我從腰中拿出繡囊，只有合歡花在這淡藍色的繡囊裏。

顯得格外寂寞。

我掀開簾子，已是到郊外了。郊外的紅梅開的不比宮中艷麗，卻別有一番風味。

“停下。”

同樣是方才那般，停頓了一下便繼續行進了起來。

“王公公。”

“公主有何吩咐？”王喜依舊一臉笑意地問我。

我斂眉望向他，“這次你還是沒有聽見嗎？”

他躬身向我行禮，“如今天色已晚，郊外恐不安全。老奴擔心公主安危，擅作主張請公主恕罪。”

“…”

他說的有理。

可我卻是無比的想要那幾枝紅梅。我想把它養在宮裏，就好像我生長在宮外一樣。

“王公公。我只下去采幾枝紅梅。不會耽誤太久的。好嗎？”

王喜的神色閃過一絲極不易察覺的慌張，“…公主請。”

我下了攆子。采幾枝紅梅極易，只是王喜一直派人來催促我，讓我覺得無比厭煩。

“公主。天色暗了，請您…”當他派的人不知第多少次催促我時。

我忽然想起一件極為奇怪的事情。

宮中的太妃按理說現在應是都居住在觀德廟的。

可是我去見芳菲時，廟內卻是安靜無比。除卻一些廟內相關人士，似乎只有芳菲和我們。

“其他太妃呢？”我邊采下一枝小巧雅致的紅梅邊問眼前奴才道。

這時我忽然感覺到他整個人慌了一下。

我擡起頭，是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太監。慌裏慌張好像做什麽壞事被人抓了現行。

“說話。”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奴才…不能…說…不…”那奴才立刻跪了下來，邊念叨邊磕頭。

王喜聞聲立刻趕了過來，然後便是一腳踹向他的面門。

鮮血直流。

當場斃命。

“…滿月公主。”王喜一副恭敬模樣，與方才截然不同，“他是新來的。不懂事，如果得罪了滿月公主。還請公主恕罪。如今天色已晚，請公主…”

“王公公。”我打斷他，斂起神色望向他，“我要回去。”

“馬上就快回到宮中了，煩請公主…”

“我要回觀德廟。”

“…如果現在回觀德…”

“你若是不馬上送我回觀德廟。等我回到宮中告訴瀾清，你便是同他一樣的結果。”我指著地上的人，緩緩說道。

我想起那小太監方才的慌張，還有他死去的情形。

我覺得我無比的需要再見一面芳菲。

我需要她。

…如果懷瑜在我身邊就好了。

“…公主…”

他忽然淡淡的笑了一下。

“…公主。我希望您知道。老奴不是怕死。老奴只是…怕皇上。”

我聽到王喜似乎派了幾人回宮去了。然後，轎攆沿著返還觀德廟的方向行進。

“芳菲。”當我回到觀德廟時，芳菲正在心若的侍候下盥洗，可能是快要休息了吧。

芳菲擡起頭來，唇角綻開一個一如往常的笑意，“滿月。你不是白天剛剛來過？”

我走過去，“你怎麽穿著宮裙？不是要睡覺了？”

心若在一旁微微嘆了口氣，芳菲卻是依舊笑著扶過我的手，“隨便試試。看我有沒有重些。 ”

“重什麽啊你。還是那麽瘦。”我被她扶著坐在椅子上，展開繡囊，將其中的合歡花給她看，“芳菲。養心殿的合歡花開的很好看，我特意剪了些花瓣送你。”

她接過合歡花，捧在手心裏仔細端詳了許久，“養心殿？你搬到那裏去了啊？”

我手扶上椅檐，緩緩應她道，“嗯。最近，映月宮裏發生了不少事情。”

她頓了頓，緩步坐到我的身邊，正在展開自己的繡囊。“滿月啊。你信命嗎？”

我擡起頭，“芳菲，你怎麽突然問我這個？”

芳菲笑了笑，將合歡花瓣放在了自己的繡囊中，我註意到其中有一些迷疊香的花瓣。“我呢，雖然不信命。但是，也確實覺得是和名字有一定關系的。就說物，你看這迷疊香，香氣多麽讓人沈醉啊。”她說著對我笑了笑，“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我不喜歡合歡花，我喜歡的是迷疊香。被很多人誤解了的迷疊香。”

“再說人。瀾翻太子的名字，是出自《宣和畫譜董羽》，畫水於玉堂北壁，其洶湧瀾翻，望之若臨煙江絕島間。”

“我起先覺得，太子的人生並談不上這兩個字。可你看他的結局。”

然後便是良久的沈默。

瀾清的名字出自《梁書劉遵傳》。我在等著她說什麽。

“…還有。瀾清。”她望向蒼茫夜色終於緩緩出口，目光溫柔而深情，“瀾清。澄澈如水，雲淡風輕。”

“在我的一生中，只要有一個支點，便足夠撼動起我一整個似是了無生趣的人生。而我的支點，是那年他盤落在我頭頂的冷靜而又深沈的眸光…無論歲月伊始亦或終結，經年不敢遺忘。”

要是怎樣深沈的愛，才會覺得無論如何坎坷，世間都是芳菲之意。她愛的好深！

我凝著她明媚的側顏，她和懷瑜一樣。

情根深種。

只是芳菲在這段感情中更聰明些，也更灑脫些。

無所求，也就沒什麽可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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