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懷瑜到翊壽宮時，下方正列坐著幾個打扮艷麗的秀女，不知是確碰上了，還是也同我一樣承皇後的‘恩德’。皇後見我來了，立刻拉我坐在身邊。這時我才發現，皇後那邊隔了一空位置處還端坐著一個穿著桃色裙裝的女子。

那女子長身玉立，玉顏上畫著清淡的陽春妝容。可即便她未濃妝艷抹，也未穿戴色彩斑斕的衣飾，整個人卻散發一種奪目的氣質，恍若剛剛下凡的清麗仙女，讓我不自覺望著她須臾不曾挪開眸子。

那女子應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不驚不厭，只放下手中杯盞緩緩望向皇後，“這便是姐姐剛剛和妹妹說的，撒塔的滿月公主了吧？”她的聲音似是帶著種入骨的嬈麗，讓旁人學不來半分。我略一思索，猜她該是那位在宮中傳聞最多的——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妃子，嫣妃。

我別了下眸子，再面對她時已是淡然神色。正逢皇後向她誇我，“這丫頭本宮第一眼見便甚是喜歡吶。”

我緩緩擡眸對她啟唇一笑，“滿月見過嫣妃娘娘。”

她聞言，亦安然一笑，淡淡道，“滿月姑娘這般的年紀，略施粉黛，也叫人過目不忘。”

我望向她。

她年紀也定不大，最多不過二十一二，可她眸子裏透出的那股子清冷勁…

竟仿若與生俱來…

我唇角勾笑，“娘娘謬讚了。像嫣妃娘娘這般的妙人，才真叫做淡妝濃抹總相宜呢。”

她似是聽慣了這般的讚賞，只是眼睛盯著我身著的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滿月姑娘的宮裙不像是這主衣局的手藝，要燦好得多。”

話音剛落只見其他秀女也紛紛搭話道，“是啊是啊。初次在宜春園見滿月姑娘的這件宮裙，就覺色淡而不顯樸素，層疊而不顯累贅。當天我就叫我宮中奴才快馬加鞭回去讓家中爹娘也給我做這麽一件裙子，只不過還沒送來。”

“滿月姑娘的這件宮裙，怎麽也要做個把月才能做完，到時做成了送來，都該穿冬裝了。”

我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評論我這件裙子，思緒卻飄回了那一日，當我和阿古娜被千步小鎮的鐘聲所驚醒，來迎接我的轎子，卻不是迎我準備自己的成人之禮，而是要讓我嫁入大峪，參選太子妃。

我不知額祈葛是何時應下的這一婚約，也或許只是心血來潮。

靜姝姐姐從十歲開始就得知她及笄後便要嫁去大炎，嫁給宇文贏。而我卻是在轎子到門口之際，才得知我要到大峪去選什麽太子妃。

那日阿古娜和我流著淚坐在和塔內，命運一直都不在我的手中，愛我的阿古娜也無可奈何。我正打算和阿古娜做訣別之時，這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卻見阿古娜到塔外去和使者商談了片刻，然後回到和塔內叫我進內室拿櫃子最底層的那個大紅錦盒給她，我照辦之後，卻見她正坐著仔細縫制著什麽，我將錦盒放在一邊，坐在阿古娜身邊並未說話…大約兩個時辰後，我再望向阿古娜，她依舊在低頭縫制，我看出那是一件藍綠色的紗裙，便是我現身著的這件——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

我眼盯著那件綴滿碎花的輕紗，翠色生動似有露水在動，“阿古娜，這是…“阿古娜連頭都沒有擡起，只回答我，”阿古娜並不是沒曾想過小滿會嫁去大峪。大峪朝宮在南杭一帶，那兒的宮裙大多顏色艷麗，不適合我們小滿。我給小滿縫制一件淺色的紗裙。小滿穿上這件宮裙，再過著錦食無憂的生活，就真真是圓滿嘍。“

我什麽話都說不出，只覺得心裏甚為感動。期間外面來人催了好幾次，阿古娜都未曾停下縫制，直到正午阿古娜才終於停下，“本是想再縫制一層的，但看這時間，若再耽擱，恐怕小滿要到深夜才能走出撒塔沙漠了。來，小滿，把錦盒拿來。”

我聽從阿古娜的話把錦盒拿給她，本以為阿古娜是要用它來裝這件宮裙的，但當阿古娜將錦盒打開之時，我剛剛停下的眼淚又開始簌簌滑落下來。

那裏是一件及笄之時穿的吉服。

上衣為五色錦盤金彩繡綾華服，外罩縷金紫繡游鱗大紅洋緞窄裉襖，下裙為翡翠撒花洋縐裙。

我不知阿古娜準備了多久，才準備出這些我這樣的身份根本很難見到的料子。我不知道阿古娜繡了多久，才繡出這樣生動的游鱗與鮮艷的百花。

我從不敢想象我會擁有這樣華貴的衣袍。

可現在我不僅擁有了甚至還是更為精美的，是阿古娜親手為我繡制的。那像是我還未成年之時一直以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我雖未曾提起但哪一個少女不曾期盼過這樣一件獨屬於自己的美麗的衣服呢？阿古娜將它送給了我。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我整個的少女時光都在那一刻得到了滿足。

就在我想念著阿古娜之時。忽聞外面一聲尖嗓子的通報——

太子殿下到！

我和一眾秀女紛紛跪了下來。

“兒臣給母後請安。”那是一個和煦溫暖的聲音，叫人有沐了春風之感。

皇後娘娘趕忙疾步向前將他扶了起身，“都起來吧。”待她向屋內吩咐道，我們才緩緩站起了身。

“見過嫣妃娘娘。”瀾翻被皇後扶起後又向安然坐在一旁的嫣妃行了個禮。嫣妃依舊並未起身只是淡淡回道，“太子殿下不必多禮。”

我和幾個秀女紛紛側目望向那傳聞中溫潤如玉的太子。只見那俊朗白皙的側臉輪廓，便讓我想嘆一句大峪國民誠不欺我。我餘光所見果真其他的幾個秀女也紛紛紅著臉低下了頭。

皇後將瀾翻拉至自己身邊坐下，親自倒了杯茶遞給他道，“翻兒奉皇上之命到江浙一帶巡行視察民情近一年之久，歸來還要歷經半月旅途困頓，何時回來的？可休息了些？”

瀾翻修長白皙的手接過茶盞，緩聲應道，“今日晨時回來的，已在自己宮中休息了半日才來。方才在宮外聽聞二弟今日也要從巴蜀歸來，估摸待會就能來給母後請安了。”

話音落下，見皇後面上並無更多開心之色，嫣妃亦是面色如常的坐在一旁品茶。“快來嘗嘗這茶。這是今年三月份華南特貢的普洱，母後一直給你留著呢。”

瀾翻太子聞言謝過了皇後，低頭輕抿了一口。冠玉之面浮起淡淡笑意，我的心倏的愉悅起來，日後是和這般的男子度過下半生，足夠讓一心疼愛我的阿古娜心安了。

這時又聽得外面一聲通報——

二殿下到！

我和一眾秀女又跪了下去。

這二殿下還未至翊壽宮內，我便從他那陣疾緩有力的步伐聲中感受到了他和瀾翻那種完全不同的氣場。聽宮中人說太子和二皇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只不過晚一分鐘罷了。但從小到大，二人所受殊遇卻是天壤之別。

“瀾清給皇後娘娘，嫣妃娘娘請安。”那是一個低沈的，微微有些黯啞的聲音，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著迷的力量。

我竟有些好奇這聲音的主人會有一張怎樣的面容，但我猜絕不是像瀾翻那般是一張白皙清俊的臉，大概應該是…想至此我突然聽到皇後娘娘提及選妃的聲音。

“翻兒啊，你再過一年便是弱冠之年了。今年母後給你物色了些官家女子，望你選出一名正妃兩名側妃，也好代我多多照顧你些。”我溜神了片刻未曾聽見皇後娘娘回應了瀾清什麽，但是只須臾皇後便提及了選妃之事，恐怕她內心是有些忌諱瀾清的。我此處說忌諱，是因忌諱不等同於討厭。

瀾翻聞言並未看向我們，只是緩緩回應道，“母後這宮中的香氣今日有些過重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倒是其中有種香氣，淡淡的卻很舒服。”

皇後娘娘聞言立刻將我拉近，“翻兒果真是本宮的兒子，這是撒塔的滿月公主，本宮也喜歡她身上的香氣。”說著她望向我，“你上次說，是什麽來著？”

我邊答邊拿出腰間的繡囊展開，“回娘娘，是迷疊香。”語畢我側目望了一眼瀾翻太子，卻見他若有所思的目光飄至遠處，未曾看我，也未曾看我手中繡囊裏那朵淡紫的迷疊香。他的半張臉籠在正午陽光的陰影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之後…

他望向我，緩緩開口，“滿月？可是靜姝公主的妹妹？”

我也擡眸望他，“是的。”

他的眸光有片刻的逗留，最終卻還是從我身上挪開，“回母後，父皇近些年來常派兒臣到各地視察，聚少離多，兒臣並不想耽誤諸位姑娘的年華。”

我無意遮掩風華，聞此自然應道，“《詩經國風召南》有一首《殷其雷》寫道，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女主人公不過閨閣思婦，恰能歷經抱怨、理解，至讚嘆與期望的心理。太子是身系國家社稷之人，若是連理解都無能之人怎會有機會成為太子殿下的枕邊人呢？”

“…”話畢我望向太子瀾翻，他並未回答，卻也並不看我。我自覺無趣，眸子一轉間竟瞥見了二殿下瀾清，他站於一側，形貌頎長挺拔，一張俊逸如雕刻的臉龐上，劍眉星目，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可那一雙眼明明光射寒星，即便是笑亦並不覺得溫暖。

我心下一驚，急忙撇開了眸子。

這時卻感覺到太子瀾翻溫暖的手指觸碰在我的袖上，順著袖子落在我的手上，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他卻執起了我手中繡囊裏的那朵迷疊香。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然後緩緩將那朵花插在了我發間的玉釵上。

他清淡溫暖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一朵佳人玉釵上，只疑燒卻翠雲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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