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點31分，白沅茞又回到了大門緊閉的川城一中。清清涼涼的月光和稠黏悶熱的空氣格格不入，這很符合白沅茞此刻的心情。

他很冷靜，也很激動。和門衛室的大爺打了聲招呼，輕巧的運動鞋沒什麽聲息進去了。

他走進高一教學樓，輕車熟路上到三樓。語文組辦公室就在這裏，不過這次他去的是另一個方向。

11班的教室門虛掩著，作為18、19班的語文老師，這件教室的氣氛他不太熟悉。他記得後黑板上有11班的春游合照，而前黑板——那裏站著一個人。

還沒來得及開燈，借著月色僅能看得見一個剪影。但即使是一個影子，也足夠這個視力2.0觀察力敏銳的便裝警察看清他是誰了。

銀色月光普照眾生，不論是去年今日，還是男女老幼。白沅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的嗓子幹澀生硬，如鯁在喉。就在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打算說話時，對方先開口了。

“畫上的人，是我和程澧蘭。”

平靜的年輕的聲音。

白沅茞張口，又閉口。他沒想到這個人毫無顧忌說出了他最想求證的答案。

“是，”良久他找回自己的聲音，克制著漸漸奔湧的情緒，“藍美味說油畫向來寫實。”

“對不起——雖然這麽說你恐怕不會那麽輕松原諒我……咳啊！”

他的領子被白沅茞狠狠揪了起來，夏□□服本來就輕薄大領彈性好，結果人沒起來反倒是衣服扯得老長。

“什麽意思？你——？”白沅茞兩眼通紅瞪著距離自己僅幾厘米的面孔，似乎離得近就能看出來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一樣。

“我不說謊，但事情比你想的要簡單。”甘知牧沒有白沅茞那體格和身高，只能費力地拽著領口不讓它那麽勒脖子，慢慢說。

“20xx年1月25日，寒假的前一天，也是畫上的日期之一。你和他在屋頂天臺說了什麽？”白沅茞的聲音漸趨冷靜，那種審問犯罪嫌疑人的感覺回來了，仿佛畫上兩人之一的男生不是他死去的弟弟程澧蘭，而是又一樁普通案件受害者。

“……我，收回一開始的話，我對不起程澧蘭，但我想不出我為什麽要向你道歉。”甘知牧的語氣尖銳起來，他看著臉色蒼白出賣了主人心情的白沅茞，“對，我知道你是警察，還是匪警，所以你有充足的理由忙得腳不沾地過門不入連自己的弟弟患上抑郁癥都沒發現。”

即使在銀白的月光下，還是能看出白沅茞臉色變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你那麽強大的心理。”甘知牧的臉上無一絲笑容，這讓人覺得很奇怪，如果這個人都不笑了，那麽誰還能笑得出來呢？

白沅茞手上的力氣松了下來。

甘知牧得到了自由，卻沒去整理那皺巴巴且已經變形的領子。

“程澧蘭的一模成績很差——至少對於他來說很差，那時候我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可是只以為……所以我也沒多想。”他轉頭看著那副油畫——

男生宿舍樓頂，夕陽西下，在白色校服上潑了亮澄澄的燦金。明亮耀眼的色彩，另一邊天空則是柔和過渡的蒼藍色，角度奇妙的透視構圖和大自然特有的顏色交融，帶來視覺上的享受與沖擊。簡單的人物圖像並不顯眼，但畫筆穿透力很強，把人體輪廓精準勾勒了出來，在冬季寒冷幹燥的天空下，曾經活著的那個人，還有此刻站在這裏的這個人。

“我們放假前一天，程澧蘭提議到學校各處逛逛——因為我會撬鎖，還能覆原。對了，學校攝像頭當時都關閉了……呵呵……”甘知牧總算扯出一個笑容，慘淡一笑，“我們先是爬到了大禮堂的屋頂，他說，那裏沒宿舍樓高，沒宿舍樓陽光好……”說到這的時候，甘知牧聲音劇烈顫抖，眼淚不受控制流了滿臉，“他，他，我才知道他在找……在找自……自……第二天就是寒假，就那天……”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來。

是了，這麽社會經驗少得可憐的孩子，前些天還是一個沈浸在一場考試就是一個世界觀念裏的高中生，自己日日相伴的好朋友卻突然自殺了，地點還是和他一起找的，很難接受的事實。

悲劇已過半年。當時甘知牧在寒假出國玩去了，也找不到什麽人打聽細節，今天聽到這樣簡單又心酸的真相，白沅茞沒有哭。這個年輕的男人在部隊呆了七年，轉業到警局三年，見過血見過淚，見過屍體見過心碎，如今輪到自己，唯剩下一片荒涼。

程澧蘭是他的表弟。姑姑和姑父是少年夫妻，姑父是個小混混，姑姑年輕做了糊塗事，還離家出走生下程澧蘭。結果本身還算孩子的兩個年輕人根本養不了孩子，最後矛盾層出不窮，經濟狀況堪憂。程澧蘭自出生就沒過過什麽家庭美滿和睦的日子。白沅茞上高中的時候，姑姑客死他鄉的消息傳來，而那個男人卻跑了。七歲大的程澧蘭立刻成了孤兒。白爸爸當初就看不過去妹妹被一個混混拐跑，妹妹去世後怒火攻心，退休的警察拖著一條廢腿親自從南方沿海跑來川城接程澧蘭回家，結果孩子倔得說什麽都不願走，沒法子正好白沅茞要考大學，遂填了川城所屬城市的志願照看他，而後也留在了市裏工作，離川城近。

沒有料到的是，程澧蘭從小性格乖張孤僻，心理問題在高中的壓力下漸漸凸顯，加之白沅茞疏於關註，才釀成了苦果。

“我後來……總是淩晨晚上……去，去宿舍樓下偷偷哭，直到五月……有天遇見你。”

“我知道。你還總是爬到樓頂。”

“嗯……不過後來……”

“後來我發現了，把頂樓的鎖加固了。”

甘知牧朦朧著眼睛看他，哽住了喉嚨。

“對不起……”

“你不用對不起，不關你的事。”白沅茞握拳的手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沈默。

甘知牧流淚的聲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幾十倍，因為放假，教室裏只開了一扇窗，估計是甘知牧開的。悶熱和痛苦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低迷的氣息格外濃重。窗外的夜風颯颯，微涼的氣息撲入。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淅淅瀝瀝的雨聲響了起來。

“……我、要回家了。太晚了我……”甘知牧的聲音滯澀了。

“外面下雨，我送你回去吧，別讓家長擔心。”白沅茞說，勉強笑了笑。

他的家長會擔心，而澧蘭，活著的時候就缺少關心，現在更是再無法得到關心了。可是他作為罪魁禍首之一有什麽資格抱怨？甘知牧是無辜的，他的一切舉動都成了遷怒。不論是刻意接近他，還是別有用心笑面以對。相反，反倒是甘知牧這個好朋友，陪著程澧蘭度過了很多難熬的日子，他不在的日子。

“不用了。”甘知牧在他楞神的片刻匆匆跑了出去。

“啊！”

“不好意思……”

寂靜的外面突然響起一聲尖叫，還有碰撞的聲音。白沅茞轉過僵硬的身體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花蕊的驚愕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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