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很快就來了，高考成績出爐。這個周末畢業生返校開畢業典禮，高一高二歡天喜地放假。然後這天晚上學生紛紛返校之後氣氛就不一樣了。新的倒計時牌出現在高二教學樓前的電子屏上，紅通通的345鮮明無比。目前尚且身在高一的藍美味路過時一看，默默加上365天，內心波瀾不驚淡然處之。早著呢。

她們班的《臺下戲中人》排練進行得如火如荼，效果很不錯。本來返校這晚大家打算接著排練一天，結果鑒於班內學習氛圍略淡，這天晚上白沅茞臉色笑裏藏刀地坐到了講臺後，——看自習。於是在他的目光之下，大家都暫時收小心思拿出書本該幹啥幹啥了。

作為龍套擔當之一的藍美味飾演觀眾乙，只有一句極搶鏡的臺詞——“好！”因此對她這樣的閑人倒無傷大雅。她握筆瞪著一道神經□□免疫調節的大題，正要寫“突觸”倆字，燈唰一下滅了。

此時是八點半，瞬間黑暗的教室靜了幾秒後一下子炸開了鍋。藍美味看向窗外，高二教學樓也是一片黑暗。

“哇！”

“臥槽，停電？”

“媽媽~我怕~”有人捏著嗓子說。

“乖兒子別怕，快到我懷裏來~”鮑崇明搭腔。

“啊！我的腳，別踩我！”

“安靜安靜不許動！”白沅茞沈穩的聲音蓋過嘈雜，像一個太君鎮壓一群忠於八路軍的刁民，急匆匆沖下講桌。他打開手機手電筒勉強照亮了教室前面一塊，“都不許亂動，在座位上待著等通知！”他走下講臺在座位間過道走，給一時慌亂的同學施舍些光線。

剛走過最前排，藍美味看見他的手機屏幕亮了。最前面的趙宇眼尖脖子長，扯著脖子一瞅，大聲道：“今兒是你生日啊大白！”自從藍美味知道白沅茞還可以被叫做“大白”之後，和花蕊一說，就傳出去了。

趙宇個子一米八，之所以走在最前面，因為是重點關註對象。他桌子下面摞到膝蓋的書裏夾著全套的《明朝那些事兒》。

“喲，女票的祝福短信？”他後面的柳肖調侃。

貌似是有人給白沅茞發了生日祝福短信？

“一邊兒扯犢子去！我要是有女票今天還在這裏給你們看自習？”

黑暗中的白亮光芒大片灑在同學們的臉上，都是一臉八卦的熊熊火焰。藍美味也饒有興趣打量過去。

少量光線斜打在他身上，照得棱角分明的輪廓還是很好看的，居然沒對象？

不知為啥藍美味有種竊喜的感覺。自家白班主任還沒被別人家的豬拱了而倍感欣慰。

“反正也是停電，我們給你過生日吧，大白！”花蕊的聲音在教室後面響起。

“對，先來唱首生日歌好了！”康煜明亮的聲音。

“我來起頭！我來！”花蕊立刻在一片附和聲中忙不疊道。

白沅茞似乎很驚訝也很感動。

“祝你生日快樂——一二！”

陷入黑暗的整個四樓走廊立刻響起了整齊的歌聲。有年輕的聲音既有女孩的纖細又有男孩變聲過的渾厚，因為室內回聲的效果，變成輕柔溫馨的吟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綿長的收尾音被拖了足足五六秒，最後參差不齊停住。

藍美味自然不在那群魔亂舞縱情笙歌的人裏，只跟著自己的節奏以標準速度唱完。夜晚的風景其實更加黑白分明，因為黑暗，半拉月光也格外明亮。

白沅茞在劈裏啪啦的掌聲裏向全班道謝低低笑了一聲，藍美味離他很近，一擡頭就能看見他輕輕抖動的肩膀和下巴的清晰輪廓。

“生日快樂！”她開口，唐突但並不意外的恭賀。

“謝謝。”白沅茞自然接到。

“哎，19班買到蠟燭了！這幫孫子居然吃獨食！”在門口的趙宇長脖子一伸，回來忿忿說道。

“買了咋的？”19班後門的山本聽到聲音回頭說，“超市五毛一根的蠟燭都炒到兩塊了，我買了還虧了呢！”

“喔！土豪！”趙宇立刻改口，“哎呀……既然這個這個蠟燭這麽貴我們就靜靜唱歌吧……”

“學校超市好會做生意。”藍美味撇嘴。歪過身子，更方便和白沅茞說話。

白沅茞點點頭，“畢竟是壟斷產業一條龍啊。”

似乎在甘知牧不來學校之後兩個人就沒什麽大接觸了。

“對了，甘知牧報哪裏了？”她順便一問。

“呃，好像是H大吧，學電氣工程自動化。”

“噢。”藍美味無感，聽這專業的名字她就完全懵圈了。和電學有關，她力學還沒學好呢。

“……嘿！嘿！我們還唱不唱了啊！”一陣嗡嗡哇哇的聊天聲裏趙宇脫穎而出。

“不要唱《明天會更好》啦，還沒演節目就劇透這樣好嗎？”文暢不太滿意地插嘴。

似乎也有人想到這個問題，附和聲還是蠻多的。還有說沒關系的，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正想著，嘈雜中傳來一陣激烈明快的吉他聲，是17班的動靜。據說他們班有個吉他彈得特別好長得還特帥的一位，上周個人節目審核結束，這次藝術節還有他的獨奏。

17班是實驗班，顯然停電讓大家都欲罷不能蠢蠢欲動，他們班人才濟濟要更高逼格一些。劇烈炫技的快節奏漸趨平靜，18班也靜了不少。好的音樂，向來是不言而喻的，大部分人註意力都轉移到那樂聲上了。

“《盛夏的果實》。”藍美味聽著漸入佳境的前奏突然開口。

這曲調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實》。說實話，雖然這名字聽起來很應景很夏天，歌詞卻著實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

有女生輕柔細膩的哼唱。剛剛暴起的躁動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換了空氣般氛圍立變。

“……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裏寂寞的香氣……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藍美味跟著唱起來。

男生比較少聽過這首歌，即便聽過也不願夾在一片女聲中獻醜，更沒有沒眼色的破壞氣氛，故而越來越彌漫著一陣夏夜的柔軟。

蛐蛐兒不斷叫著，夏風把遠處操場邊長得茂盛碧油油的楊樹葉吹得嘩啦嘩啦響，月光一點點偏移，直打在白沅茞的側身上，蒼白單薄。

藍美味很久後都深深記得這個夜晚。躁動不安的年輕的心，粘膩熱切的汗水，31℃的川城達到今夏以來空前高溫。她記得白沅茞在徐徐吟唱和習習夜風裏，黑白陰影的側臉，她在某一瞬間突然悸動並再不息止。

由於校內變電箱被一只野貓闖進去搞破壞，整個學校的電力系統癱瘓一個晚上和一個白天。川城一中的大家九點多就下了自習，睡了一個好覺。說是野貓，不過是只可憐的流浪貓，不只川城，很多地方都少不了這數不清的身影，可憐它就這樣為兩千多人的狂歡獻上了自己的生命。那，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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