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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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城其實不是個什麽城,勉強是個縣級市,只因名字裏帶了個“城”字,瞬間把自己的表面逼格提升了一檔。好吧,我們給它個面兒,就叫做城吧。

溫帶季風氣候使得這個小城四季分明,夏季幹燥卻也濕潤,晴天時的日頭最擅長給剛出門的人悶頭一擊,下起雨來又從不留情面般瓢潑。由於所屬的城市沿海開放,川城也理所當然近海,不甚明顯的海洋性季風更是平添幾分濕潤,讓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宜居養人。

正是五月中旬,立夏不過十日,暑氣剛剛冒出的時候。

白沅茞拖著無比吸熱的深黑色拉桿箱,從一陣令人窒息的汽車尾氣後面站定。他抻長了脖子四下裏看了看村兒裏的場景。

車站外正臨著外環路。□□點鐘的太陽果然朝氣蓬勃,日光下閃閃發亮的瀝青路似乎熱得發燙,夏日伊始,遠處的護城河也波光粼粼,難得平原地區還有略略起伏的小山丘,當地的政府也相當識趣地拼命種了滿眼的樹。

這是澧蘭生活過的地方。白沅茞想,心情微微沈了下去。他默默停了一會兒,走出了煙味汗味手抓餅味混雜的車站。

剛一走上街道,氣氛就清爽了,大概是馬路很寬的緣故,縱然人多車多,也相當令人放松。白沅茞走了百十來米,瞟到路邊一家鮮果酸奶吧,心情頗好地走了過去。

“我要一杯酸奶。”

“什麽口味的?”做酸奶的年輕姑娘笑瞇瞇地問。這讓白沅茞的對這裏多了一分好感。

“……藍莓吧。”他的目光在藍莓和黑加侖之間徘徊了一下說。

“什麽?”那姑娘似是沒聽清,又問。

“藍莓味!”白沅茞提高音量重覆道。

“哎!”

這次窗口裏的姑娘倒沒開口,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回道。

藍美味習慣性地應了一聲,緊接著又習慣性頓住了。她有點尷尬地看向旁邊那個正在買炒酸奶的高個子,發現對方正茫然地看著她,或者說不知道是不是該看她,畢竟一般來講“藍莓味”的回答應該是“好的,稍等”。

於是她瞬間收回目光,脖子一扭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了。

白沅茞困惑地看著剛才盯著自己的小姑娘,比較惹眼的是那一頭黑色長發,即便高高束起仍幾乎沒過腰際。他不知是自己誤會了還是怎麽樣,直覺上就是她應了自己的話。雖說有些莫名其妙。

大概初來乍到川城,跟這裏還不太來電吧。他想。

良久。

“藍莓味的炒酸奶,12塊。”

“吃啊,你怎麽不吃?”藍美味剛趕到和花蕊的碰頭地點,就見她拿著一包青梅口味大雞排,用牙簽紮了一塊放進嘴裏,滿足得似乎渾身上下的肉都幸福起來。又遞過來給她。

“吃什麽吃!看你那一身膘,都不知道關心點兒要緊的事!”

“嘖,怪不得不吃雞排,槍藥吃多了吧你!”花蕊不客氣地又塞了一塊肉進嘴,還不忘駁一駁藍美味的嘲諷。花蕊稱不上胖,頂多算豐滿,加上那一米七的個子,身材也蠻和諧。

“從今天下午有心理課,我在糾結要不要翹掉去游泳。”

“哈……說得可真冠冕堂皇,好像你現在沒翹課似的。”

“你沒翹?”藍美味白了她一眼,“真是……看見吃就走不動道。”

“反正上午沒班主任的課,老師都‘好說話’嘛!”

“學校也真是閑的,開什麽心理課,現在哪個人心裏沒點精神病,大驚小怪。開就開吧,還非得班主任任課。媽的!”

“你要冷靜啊,美味,別這樣爆粗口啊。畢竟馬姐(班主任的愛稱)已經六月懷胎,心理課估計就是自習了,前兩周她不都讓喬薇點個名就直接下班回家了嗎?”花蕊冷靜地勸道,然後冷靜地吃了塊雞排壓驚。

高一的課程就快結束了,夏天的宴會越來越盛大,勞動節剛過不到兩周,三天假讓人有點意猶未盡。於是此時兩個人在太陽底下溜溜達達,街道兩邊盡是擺著小推車賣瓜果的,什麽桃子西瓜大櫻桃,無一不吸引著花蕊的熱切目光。天空瓦藍瓦藍,清澈透明,藍美味最是喜歡周五的這個時候,今天的課輕松,還沒班主任,因為是工作日街上人也少,便每每約了同班同宿舍的花蕊出來玩。

哦,你說萬一被發現怎麽辦?不是慣犯就好了嘛!隔三岔五才出去走一遭。啊?叫家長?笑話!花蕊的家長從小就放養她,撐死就是下頓飯少做一道。至於藍美味?不好意思,沒家長。她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早些年都是東一家西一家的親戚接濟了兩年,後來她不肯把房子和財產瓜分也漸漸疏遠了,撐死過年過節和家裏老人打個電話。這些年都是靠保險金賠償金和作為鄰居的花蕊一家幫襯著過活。而父母的遺產,她不想動,遑論便宜那些滿眼是為難和不耐煩的親戚。

年輕的女孩子們永遠有一顆漂亮的心。她們的校服下有年輕的衣衫,活力的身體。大概最大不同只在於,哪些願意冒險脫掉校服。但事實是,當她們真正要脫掉校服時,才發現自己少了一件冬可擋風,夏可遮陽的萬能醜外套。不過顯然這時的姑娘是沒那遠見之明的。

“要去看電影嗎”花蕊三兩口嚼完最後一塊雞排。“據說鳳陽大道那家電影院今天放《新警察故事》。”

“走著!等會兒,再買份大雞排……”

藍美味記得小時候,不,不算太小。至少都看上大頭彩色電視了。她老爹老媽還在家的時候,最喜歡圍著電視看成龍的電影。現在想想,自己的性子裏頗有些英雄主義也大概與這脫不了關系。

十歲那年的一場車禍奪去了她的雙親。那時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七年。誰說時間是治愈傷口的最好良藥?都是屁話!直到現在,記憶裏,午夜夢回,腦海全是爸爸媽媽溫柔的撫摸,慈愛的話語。十歲,還是太小了。她似乎記得小時候爸爸握著她的手教她畫油畫,媽媽帶她去看當時只覺得好玩的藝術展。餘下的,只是些模糊的片段。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夢裏一遍遍重溫,一遍遍代入著別人家的親情美滿。

藍美味看著熒屏上吳彥祖那張壞壞的帥臉——最終舉槍——被自己的父親一槍擊中,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七年了。在記憶已經成型的的年紀,在最需要親情滋潤成長的年紀,失去的,終歸是無法彌補的,無法替代的。哪怕有花蕊一家人的接濟,花家叔叔阿姨的呵護,終究還是不同的。所以她一直只是作為鄰居與花家相處。至於遠親?呵呵,遠遠不如近鄰。

櫻花大路與鳳陽大道交叉在川城中心,分別向東西及南北延伸。北面邊緣地區的高速公路正如火如荼建設中,入夏的溫度中紛揚起細碎的塵土,不遠處被設計者保留下來的幾顆大柳樹耷拉著軟趴趴又綠油油的細長枝葉,蟬鳴聒聒。要說幸也不幸,鳳陽大道的老電影院剛好躲過了這條軋過川城邊緣的高速路,可憐兮兮地在乒乒乓乓的建設中,依舊每天循環放映著再不會在影院上線的過季電影。

藍美味就著施工的聲音,正大嚼青梅口味的雞排抹眼淚時,陳奕迅的《富士山下》在花蕊的口袋裏唱了起來。

“餵,喬薇……啊?好好好,我們這就回去……”

“怎麽了?”

“倒黴催的。”花蕊邊說邊站了起來,“咱們馬姐不是休產假嗎,喬薇說代班主任已經到了辦公室了,估計午休之後就來上課了。”

“唉——那就走吧。”藍美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勉勉強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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