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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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時至暮秋,梧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風乍起,最後一片金黃落下,一地金黃隨風而起。

一聲梧葉一聲秋,這世間,最淒美的是秋天,最清明的也是秋天。

她坐在咖啡廳幽靜的角落裏,日暮黃雲高高在上,西風漸緊,在這個離愁別緒紛繁的季節裏,看著落地窗外一對小情侶,互問歸期,窗外那樣的冷,他們每說一句話,就哈出大團的白霧,但他們難舍難分。

離人的憂思最難遣懷,她曾經最能體會。

杯子裏,美式咖啡的味道不那麽香濃,竟然也見了底,她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有多久……

她向曾灝倡遞交了辭職申請,曾灝倡問她後不後悔。

無論是遇見肖權之,還是選擇做律師她都不曾後悔。

生活有萬般的樣子,一萬種生活就會有一萬種悔意,但如若人永遠活在悔恨裏,要如何輕裝上陣,重新踏上征途?

兩個月前學長的那一席話,她不是沒有想過,可從一個如此信任的人那裏聽來,如同定人生死的簿子,她惴惴地在旁看著,祈禱有奇跡發生。

當她伸出手打開那簿子,扉頁就寫著她的名字……

學長有一句說錯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護著自己,她甚至不敢奢望天長地久。

她誠惶誠恐地收藏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從不敢多想,生怕上蒼突然奪走她視如生命的珍貴。

命運踢著她,走一步算一步。

縱是如此,被奪走的那一刻還是撕心裂肺般的痛。

林喬收起了所有的報紙,關了家裏的無線網,停了任何網絡設備,像不能被公開的秘密一般統統束之高閣。

但她還是知道了。

蔣碧微是個烈性女子,以為這樣就可以逼得她放手。

她再一次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林叔林姨並沒有放在心上,反倒是自己的父母在責問她。

現在的信息傳播浩如煙海,蔣碧微輕輕動一動手指,沒影的指責便席卷起滔天巨浪,將她噬得屍骨無存。

她心裏是佩服她的,她將所有的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當初趙龍海利用張映瑩□□被蔣碧微隱去了,現在堪堪地將矛頭引向她。

照片上的法國女人她認識,就是那夜從她身邊帶走的冉,原來她是他的未婚妻……所有的故事被編排的有鼻子有眼,如果故事裏的主人公不是她自己,她差點都要相信了。

所有的標題都是疑似,卻字字如同十字架上的釘子,把她釘在罪惡的墻上,游街示眾。

她看到網路上滿目的荒唐言,沒有退縮過。

她看到小報上抨擊她愛奪有婦之夫,沒有軟弱過。

她看到父母難堪而又憂思的臉,沒有放棄過。

她早就將名利拋諸腦後,路過的人都對著她指指點點,她也習慣了這樣的滑稽。

卻在不經意的瞬間土崩瓦解……

不過這世上終究是有溫暖的,路邊的賣唱歌手唱得滄桑,直擊心靈。一曲結束,她摸了身上並沒有零錢,對他笑了一下就準備離開,但他回饋的那個微笑卻如同寒冬的暖陽,她冰封的心有所松動。

地上的琴盒裏,放著一份報紙,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路過的人留下的,朝上的那一面剛好是今天的娛樂新聞。她看到頭版第二條的標題:遲然已於半月前蘇醒,目前精神狀態良好。

她瞬間如墜冰窖,才松動的心,一下碎成千萬片。

那個冰窖深不見底,她一直落下去,直直地墜下去……

暮色蒼茫,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林喬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才擡起眼看了四周,全是自己不熟悉的建築,究竟身處何處她也不知道。

這世界如此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從前她以為,背棄了世界,至少還有他的臂彎,如今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想起蔣碧微對她做的種種,為了他,她咬碎牙根也忍痛吞下。可她卻淪為了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林喬的怒吼聲遙遠的傳來,他讓她待在原地,她也走得累了,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不知道何時起程,不知道何時是歸途。

這才十一月的天,卻寒冷刺骨,天上飄飄然落下雪來,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真早……她蹲在地上,將自己蜷成一團。

她被一把拉起來,也不知道自己蹲了有多久,腿腳已經麻木地不能移動。

林喬怒目而視,卻溫柔地幫她撣去頭發和衣服上的雪,他找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沒有紙巾,便拿自己的袖口幫她將臉上的淚抹幹凈,然後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我一直覺得你夠聰明,沒想到你蠢得可以!”

被林喬塞進車裏,暖氣開得足,她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她被冰封的心,漸漸有了知覺,太痛了,痛得她止不住地流淚。

後來所有的事情,都是在那一刻急轉直下的吧……

匯入車海的車子如同一葉舟,隨浪起隨浪落,沈舟側畔,身不由己。

林喬的車速漸漸慢下來,他並入右側一道,緩慢開至路邊停下。

“嫁給我吧,忘記所有的痛苦,讓我給你一個家。”他的聲音輕柔地仿若夢囈。她以為他會發火,她以為他會吼她,但她沒想到他要娶她。

他曾說過,求婚多麽繁瑣,直接掠去民政局登記就行,姑娘們上趕子要嫁他,不怕她們臨陣脫逃。

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對她說出的這番話時卻如此卑微。

她不懂。

她不懂他是不是憐憫。

她不懂他是不是將就。

她不懂他的愛是不是也如同她一樣,再也不會回來。

中間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她早已忘了他當初的那個秘密,這突如其來的求婚,她淚如泉湧,如同心都被人剝了去。

見她的淚更洶湧,他自言自語一般,“我一直都愛你,這就是原因。”

車內暖氣絲絲地噴薄在他們臉上,他苦笑,身子那麽熱,心卻那麽冷。

他一直都愛她,一直一直都愛她,早到他自己都不知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或許是十六歲那年暑假,她穿著白色的衣裙在夕陽下等他的那一刻開始;或許是十二歲那一年春節,她紮著馬尾辮捧著一大盤餃子出現在他家門口的那一刻開始;或許更早,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他高三,她高一。

因為時常一起上下學,兄弟們鬧起來起哄,他擺手說:“你們懂什麽!”

“籲~”

大家齊聲籲他。

是啊,你們懂什麽,就連我自己也不懂,你們怎麽會懂。

還是如往常一樣的夜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他下了晚自習在她們年級部的那幢樓前等她,她和同學一一揮手告別,一蹦一跳地跑到他面前。

神秘又狡黠的樣子他到今天都記得。

她眨眨眼睛,撇嘴一笑,他就知道她肯定要使壞了。

“想不想要禮物?”

他沒理她,騎著車就往前走。

她緊追不舍,“餵,林喬!”

他去清華的自主招生沒有緊張過,他第一次登上全國的跆拳道大賽沒有緊張過,卻在這樣溫馨的夜晚第一感覺到緊張,他聽著自己心跳的撲通聲敲擊著耳膜,他在期待什麽呢?

“你等等我啊!”

他一個剎車,長腿往地上一撐。她終於追上來,氣喘籲籲的樣子真可愛。

“喏,這個給你!”

那是一個艾綠色的信封,他記得那時的心跳,他記得那時難以言喻的喜悅。他第一次沒有和她嘻嘻哈哈。

他第一次覺得收到禮物是這樣的幸福。

他接過那一封信,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聽著她嘰嘰喳喳說起班裏的趣事。

他回去小心翼翼的拆開信封,怕弄壞了。

字跡不是她的,他往後看都沒看,直接丟了。

後來才知道那封信是她們年級的校花寫的,自此以後只要是她經手送來的情書,他都同意。

那麽一段幼稚的時光,深藏在他的心底,如今卻被空調的暖風吹散了灰塵,輕易地湧回記憶之海。

大學四年,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寢室的兄弟很快便拿準了他的喜好,那些女孩子都是同一類型的,全都像他手機屏保上的姑娘……

他陷在回憶裏,沒想到她會回答。

“就當是死別,從今往後,再也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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