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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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趕上沒?”

“你宋爺我出馬,火車能倒著開。”電話那頭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氣,剛打算開口聊點兒什麽,只聽電話“啪”的掛了。

剛才宋芷拖著兩個沈重的大箱子急急忙忙地從幾米高的候車室下往站臺,中間人頭攢動,不知道突然哪兒冒出來這麽多人,跟見著大明星似的,全是年輕的女孩兒,瘋狂尖叫著。

她怎麽也擠不過去,眼看著高鐵還有三分鐘就開了,而她就在幾米開外卻寸步難行。

靠!急得她職業病癮大作……

不過憑借著多年的職業素養,發作沒有任何用處,解決問題才是處理問題的直線。

她豎起耳朵,類似在人聲鼎沸的街頭,辨析出一個遙遠的聲音,“遲然!我愛你!~”你看,只要你有解決問題的心,老天爺就自動為你送上答案,在她身邊的這位年輕的小姑娘,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雖然震得宋芷耳鳴,但她從心底裏感謝她。

好像略有耳聞這個叫遲然的大明星,有顏有才,零緋聞,站著都能吸粉……

時代不斷在變化,姑娘們欣賞愛豆的眼光自然也是日新月異。偏愛這種冷冰冰的抖S狂魔,其實在他們律師界,有一個通用的結果……在此就不贅述了,畢竟只有一分五十二秒了,趕高鐵都來不及,怎麽還來得及講故事。

她轉過身,對著剛才的候車室大喊一聲:“快看!遲然!”不出一會兒,身邊便開始松散……

宋芷趕緊趁空隙跌跌撞撞地飛奔下站臺,“嘭”的一聲兒,撞上一個人,她看著前方大鐘的秒針一秒都不落地滴答滴走得歡快,來不及去看對方的狀況,也顧不上剛被撞著的那一塊正叫囂著的大腿肉,拖著兩個箱子頭也不回的對對方說:“對不起,您要是被撞傷了打我電話:137……”

在秒針看準了湊到時針上的那一刻,她難得像個女俠,不過配置可就一般,樣子並不好看,但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兩只腳站在了車廂裏,還有八只輪子。

人生得意的時候,最需要謹慎,就好比接下來的事情。

她得意的時候身後的門沒關……這就意味著,你以為的多一分浪費,少一分受罪,萬事剛剛好,老天爺並不打賞你這種恰巧,往往人生的恰巧都出現在打死也想不到的場合,而不是像現在你算準了的地方。

宋芷素來節儉,並不講究排場,這次她走得匆忙,一等座已全部售空,看著商務座那名不副實的價格,她出了跺腳買下,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走了兩步去放箱子,身後又是一陣騷動。

回過身的功夫火車緩緩地開了,回到座位坐定,才想起來剛才還在擔心她的季筠。

說了兩句不到:身後有人拿過她的手機,彬彬有禮的說:“抱歉這位女士,不可以拍照。”然後雙手遞上剛被搶走的手機。看,這就叫巧合!

宋芷覺得好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拍照?被害妄想癥?長得也並非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禍水……哪兒就這麽有自信了?

但她對那人笑了笑,禮貌地接過電話,“不好意思,我在打電話。”

不料那人趕忙道歉,這年代,吸引姑娘註意力可以用力這麽猛了?恕她是個沒見過市面的大齡剩女。

宋芷揮了揮手,示意他別介意。

重新撥通季筠的電話,“你丫幹嘛掛我電話?”季筠吼到

“剛手機掉地上了,對了,飛機沒晚點吧?”

“早上十點,你來得及嗎?”

“來不及你就一個人去法國等我,我改簽一下,下一班飛機什麽時候?”

“你讓一個不會說法語,連酒店在哪都不知道的人,獨自在法國等你兩天?”

“所以說啊,叫你不要去歐洲故地重游,還學什麽黛玉葬花,親,適可而止,您那圓圓的身軀實在配不上您那矯情的心。”宋芷常拿她打趣,平常以季筠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定一個托馬斯回旋漂亮的懟回來,今天她卻默不作聲了,失戀這東西果然威力強大,能令一個一秒都靜不下的人噤聲,你說威力大不大。

她察覺到自己把事情搞大了,想自降身份來獲取對方的松懈,一松懈她就會有成就感,一有成就感,她就又是那個生龍活虎的季筠!

“你覺得我的腦回路太多了麽?”但她忘了,她會下意識地找對方的弱點,所謂天賦異稟就是,一句話能噎死一眾人,很不巧,她有這種天賦。也或許是職業習慣,不毒舌不勝訴。

這幾時被自己奉為圭臯的?也早已記不清。

畢業這幾年還有什麽可以被記起?除了那些牛皮紙封塑著的一樁樁案子,好像她周圍只剩冷氣。

如今還陪著她不離不棄的,除了父母也只有季筠了,她們都任性地停留在學生時代,包裹住最柔軟的部分,不同意外界窺探。

“對方不想理你,並向你扔來一塊板兒磚。就您這智商基本告別腦回路了。”季筠沒好氣。

“既然這樣,你最想去的裏昂……”自嘲不管用,那就威脅!解決辦法總比問題要多吧?

“幹嘛?”

“不在行程內!”可是季筠並不在狀態。

“宋芷!”季筠正色吼她。

平時想讓她正經的時候,拿刀逼著她,她也得來段兒單口相聲。如今想要她不正經地陪她度過這漫長的高鐵之旅了,她倒正經起來了,句句都當真。

“你這是打算絕交三十秒?”

“哪敢哪敢,也就半小時吧”宋芷強行尬聊。

好不容易有點回到正規的跡象,她這才發現剛被撞的地方疼的厲害,掛了電話,去洗手間看看有沒有傷著,如果出師未捷身先死,季筠一定會對她的恨意達到頂峰。

路過前面一排的時候,餘光瞥見寬大的椅子上坐著的年輕男子,反光的飛行員墨鏡,寬大的鴨舌帽的帽檐遮了一部分臉,但是嘴角那似有似無的笑意……

嗯,還真的挺好看!

宋芷難得有這種閑情逸致,一晃神,才發現自己傻不楞噔地怵在那兒,像個傻姑。

不好,此地不宜久留,她忍痛躲進了衛生間。

她和季筠高中那會兒,見著帥哥就走不動路,別看倆人在校園裏嘻嘻哈哈的,但其實都慫得很,有一次一個帥哥對宋芷遞情書表白,她第一反應就是低頭,跟老師叫她回答問題似的,先低頭看一眼答案是否正確,正確了再昂首挺胸地回答。

可惜這不是課堂,這是人人向往的風花雪月的操場……的旁邊,來來往往的學生經過都要側目看一眼。

她一直低著頭,地上沒有答案,腦袋裏想不起關雎,也記不清桃夭,今天老師教的好像是國風,哪篇?

好不容易想起來是要背誦全文的,她已經背到倒數第二段了,她擡頭的間隙目送著帥哥遠去的驚鴻的背影……空留原地懵圈的她自己,和笑到直不起腰來的季筠,如果不是人來人往,你還可以看到一個趴在地上前後翻滾的美少女,她不是病了,她只是笑岔了氣。

她尷尬地看著剛吃完飯的人群,感覺大家的嘴角都是努力擒著笑的。

顯然,被人免費觀看的感覺並不好。

“季筠,走啦。”她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可是季筠哪能放過這種笑料,一路上都笑得前仰後合,剛冷靜下來不知道看到什麽了,又噗嗤笑出聲來。

那時的籃球場上有精彩的投籃,有高個子帥哥;綠茵場上的男孩子們如風一般奔跑;天是藍的,草是綠的,籃球是紅色的,足球是白色的,水泥地是灰色的,陽光是和煦的,就連路人笑起來的樣子都是溫柔的……美術生肯定瞧不上這樣的配色,但對宋芷和季筠而言,就是最美的畫作。

後來大學畢業季筠去了A市,宋芷留在Y市。季筠還是那個季筠,宋芷已經鮮有少時的歡快,在季筠面前,她才是那個笑得放肆、哭得動情的宋芷。

這次季筠失戀,宋芷二話不說放下手頭的案子,空出一個月時間來,陪她把過往都走一遍,雖然並不覺得能就此痊愈,但也知道,站在自己的角度想,此時如果有人能夠無條件的陪在自己身邊,多少心裏會覺得慰藉。

畢竟,治療傷痛總需要時間和經歷,如果有人願意花時間陪著你,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

何況自己已經三個月沒有睡過一天安穩的覺了,碰上棘手的案件,看著堆成山的卷宗,就一個頭兩個大……

但是,歐洲啊,那一個有著棕色頭發,白皙皮膚,時刻保持風度的男子,怎麽會就想起他來了……

一想到冉,她的心裏五味雜陳。

有一次一個法國客戶從國內的貿易市場轉戰回國的時候,因為貿易摩擦不小心得罪了當地的名門望族。她跟進了一個月,一點線索沒有,只能憑客戶的形容大致猜個七八,這怎麽打官司?雙邊貿易摩擦,得罪的可能還是黑手黨,這哥們兒心也忒大,膽兒也忒肥,盯著她就是不放。

那陣子她急的焦頭爛額,每天都要把對方的祖宗輪番問候一遍,以為就此碰上事業的瓶頸期,名譽不保。但沒想到,就在她徹夜奮戰過後,她的委托人就像瑪雅人一樣,一夜之間消失了……

早上初升的太陽,有輕紗一樣的霧氣,已有露水掛在葉子上,初秋薄涼的空氣裏帶著陣陣桂花的甜香。

一輛黑色的A8靜靜地停在那裏一整晚,冉看著三三兩兩晨起鍛煉的人,來來往往。

早秋清晨的空氣突然灌進車裏,夾雜著車裏濃重的煙草味,他被嗆得止不住地咳嗽,掐滅了手中快燃到指尖的煙頭,然後點火,啟動車子離開。

為了徹夜奮戰,她半開著窗,結果最後還是睡著了。風拂起了紗質的窗簾,輕輕地拂在她的臉上,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忽地就被凍醒了。

陽光不至於刺眼,但她還是睜不開眼,慢慢支起上半身,活泛快僵住的手腳,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以後,一邊起身一邊打著呵欠,頂著一頭張牙舞爪的頭發,瞇著腫的老高的雙眼,捶著腰去洗漱,一陣嗡嗡嗡的聲音傳來,電話那頭是冉。

“song,我要回去了,在中國的任期結束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清冷,不似往日的熱絡。

聽到他這樣說有些驚訝,因為昨晚休息的時間極為有限,她大腦卡殼般難以轉動,半天才意識到,原來他是來道別的。

她嗡著嗓子說,“祝你一路順風。”

“再見”

掛斷以後,他沒有放下電話,小聲地對著空氣說了句:Je t’aime,他側臉最後看一眼窗外的航站樓,以及視線所及的遠處的地平線,關了手機。

那一句世上最動聽的語言,漸漸消失在繁忙的空港……

手機驀地響了,宋芷慢慢地睜開眼,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越來越近,A市到了。

她關了鬧鈴,把手機塞回口袋。

這一站不是終點站,停靠時間短,她趕緊起身去拿箱子,返身折回的時候那個年輕男子還坐在那兒。

她低下頭,趕忙裝作看表。

速度得快點兒了,在這個堵出世界聞名的A市,兩環路像是隔著一個世紀。踩著綿軟的地毯,兩手拖著箱子站在門口處嚴陣以待,門一開,她嗖地就沖了出去。

手上的兩只箱子裏都是衣物,說沈也不沈,說不沈,也實在高估自己,但地鐵是真擠啊,中間空著那麽多地兒,留給鬼啊,全都簇擁在門口,要不是兩個箱子太重,真想把它們扔到中間去,給鬼留倆座位……

好不容易掐著點兒趕到機場,得趕緊聯系她家季筠啊,一摸口袋,手機又沒了!不對啊,記得按了鬧鈴兒就塞回口袋了啊,怎麽就沒了呢?

她不信邪,一邊走一邊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有些事嘛,總要經絕望驗證過才肯相信……

我今天出門前什麽都準備妥當了,就是沒翻黃歷!蒼天一定用紅色馬克筆寫著五個大字:今日不宜出行!

哼哼,如果蒼天聽到你這句話他會說:我繞過誰啊,尤其像你這種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

什麽仇什麽怨啊!出一趟門容易麽,又是負傷又是破財的。

她拎著三十寸的兩個箱子一路疾馳,險些撞上一輛保姆車。但辦理值機的時間只剩下十分鐘,饒是驚魂未定還得馬不停蹄,磕磕碰碰地終於找到約定地點,遠遠就看見她家季筠一個人佇立在風中翹首以盼的樣子。

看見宋芷來了,季筠徑直拉著她就去辦理值機手續。她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狂奔,就像是學生時代的兩個小姑娘,因為中午下課老師拖了會兒堂,餓的前胸貼後背也得跑得飛快,不然食堂大媽的鐵盤裏就只剩下素菜。

還好一切有驚無險,事情總要去雕琢才能讓人留戀。

飛機平穩地落地,她們取了行李,過了海關。兩人才想起來對稱懵圈,信息全在宋芷的手機裏,現在手機丟了,兩人只好大眼瞪小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在周遭快要凍住的氛圍裏,季筠狡黠一笑,也不生氣了。拉著宋芷找到空著的椅子坐定,“等等唄,坐下來休息一下,倒倒時差,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累死了。”

“把你手機給我”宋芷把手一伸。

季筠笑瞇瞇地歪頭盯著宋芷看,她有一張蘋果臉,笑起來格外可愛。“為什麽要給你?你不會已經暗度陳倉了吧,嗯?”

“你若是想通了,要不咱們今晚睡大街怎麽樣?”

季筠懶得理這種無聊的冷笑話,把手機直接丟給她。

宋芷拿過電話,撥出那段熟悉的數字,“嘟……嘟……嘟”在國外,信號不是太穩定,但居然沒有關機,她暗自慶幸,不然還得問候蒼天一遍。

過了一會兒,電話彼端響起一個好聽的男聲:“餵,你好,我不是這個手機的主人,她的手機被我撿到了”

宋芷被這聲音迷住了,有男性特有的厚重,可又像溪水般幹凈清爽。“你好,在聽嗎?”

宋芷回過神,“您好,謝謝您撿到我的手機,我現在在法國,能否拜托您幫我保管一陣子?等我回國以後再勞煩您?”

“好的,可以”對方幹凈利落。

宋芷有些尷尬,但也只能幸幸結束,“謝謝,再見”

“不客氣,再見。”依舊是雲淡風輕的口氣。

這個點兒,國內是淩晨啊,他居然一點都不惱……他的聲音……宋芷收回自己飄遠的思緒,這才想起來剛才打電話忘記說重點了……本來是想讓他幫忙看一下訂的酒店叫什麽的,一念之差!千萬不能被美色迷惑啊,是要睡大街了啊!

“打還是不打”宋芷心下正糾結著。突然季筠大喊一聲,“在這兒!”她開心地跳起來,搖著手臂招搖過市。

循聲望去,不遠的地方款款走來一個高大的法國男子,因為走得疾,卡其色的風衣隨風擺在身後,很俗氣的各路小說男主的標配:淩風而來,衣袂飄飄。黑色的高領毛衣、鉛灰色的貼身西褲,襯托的他高大筆挺,氣度不凡。腳上的紅底鞋永遠是當季最新的款式,宋芷心想,這男人估計和貝嫂是親戚,時時刻刻都能將風度演繹得淋漓盡致……分析完了時裝搭配以後,然後暗自腹誹:“他是不是性冷淡啊?”

心裏活動豐富的某人被遠處季筠式微笑晃得刺眼,很好,現在就想揉捏她的臉!我說她怎麽那麽淡定,敢情她把我給賣了!

遠處還不自知的某人給了冉一個大大的擁抱以後,他們肩並肩走到宋芷的面前,冉與宋芷只是簡單的進行了貼面禮。

“song,好久不見”。他雖然已和季筠寒暄一番,但在宋芷面前開口,聲音仍是啞的,像是許久不開口說話,突如其來的一句開嗓。

“是很久了,別來無恙。”

“Aimee說你手機丟了,你們找不到住的地方。如果不介意,可以去我家,就在十六區,想去哪裏我可以全程護你們安全。”他的中文還是那樣好,而且能把事情說的周全。

宋芷還在糾結要不要等國內天亮了再打個電話,季某人不用思考一秒已經替她答應了。

她也不好再扭捏,畢竟人家也沒說什麽。

冉順手接過她們兩人的四只大箱子,遞給身後的管家。

季筠跟他只是吃過幾次飯的交情,已然熟絡得像舊友,兩人全程聊得很嗨,還時不時敘個舊。說到興奮處,季筠還配合地發出銀鈴般的……爽朗笑聲。

宋芷低頭默默地跟著他們,並不打算參與其中。誰知道季筠這個人精一把拉過她,按在他身旁。她瞪了季筠一眼,那猙獰的表情裏寫著“老娘我今天就不收拾你了,才怪!”,可惜對方屏蔽了你的信號……並丟給你一臉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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