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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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半上午,狗娃子凍得蜷成一堆,葡萄腳趾也凍麻了。見了推車挑擔的人遠遠走過來,她就躲到路溝下面的樹後面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他們聽見狗娃子奶聲奶氣的叫喚只是扭頭往葡萄的爛柳條筐裏看一眼。葡萄看看太陽都高了,便對自己說:留下它們也養不活,一天還得熬小米湯伺候,哪兒來的閑工夫?哪兒來那麽多小米!狗娃的叫喚還是跟了她一路,跟到地裏,跟她回到家,跟她睡著。第二天清早,她覺得狗娃的叫聲和當年挺的哭聲一樣,都遠了。

快下雪了,葡萄熬掉許多燈油給二大絎出一件大棉襖,又趕出一雙棉窩子。她想天一黑就給二大送上山去。有人在院子外頭叫:“葡萄在家不在?”她聽出是史老舅的聲音。史老舅又喊:“葡萄要不在,老舅他還得再跑趟腿呀!”葡萄只好應了他。

史老舅拿個油紙包,站在臺階上不下來:“葡萄,你舅老爺好吃豬尾巴,有人腌了一根給他。還有一斤豬奶子,叫他閑磨磨牙。趁著還有七八顆牙,磨磨吧。叫他多住住,咱這兒掏個洞就能住人。就說是史老六跟他說的。”

葡萄不接他的話,只是叫他進來坐,喝口水。

史老舅又說:“我可沒給過你舅老爺豬尾巴、豬奶子。我家又不做熟肉生意。我們都割過資本主義了,你說是不是,葡萄?”

史老舅往門外走,說著:“不送,不送。幹部們上各家打聽,娃子們見的白毛老頭到底啥樣,大人們都說:他們見啥了?啥也沒見。娃子們老膩味,沒∈賂桑弄個故事編編唄。”

過了兩個月,葡萄到集上賣窗花。眼看要過年,葡萄剪的窗花很好賣。謝小荷遠遠就和她招呼,“叫我也學學剪,葡萄姐,我這手老笨呢!”葡萄和小荷有二十年沒話說了,讓她一招呼,葡萄手裏的剪子也亂了。

小荷說:“這幾幅賣我了!”她掏出個裂口的塑料娃娃臉錢包,在裏面摳著。一會兒摳出一張一塊錢,疊成個小方塊。葡萄手伸進口袋去掏零錢。小荷尖起嗓子叫:“咋這麽外氣?還找啥錢哩!”葡萄叫她等著,她給她再剪一副“雙龍戲珠”。小荷跺著腳取暖,一面說:“我這兒買了只燒雞,你拿上。”她把一個塑料包從她包裏拿出來,往葡萄腳邊一放,又跺著小碎步子跺到一邊去。她戴頂紅毛線帽子,把臉襯得更黃。

葡萄說:“不拿。”

小荷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不是給你的,給你舅老爺的。你不拿,還叫我給你送家去?”

葡萄說:“不拿。”她嗓子軟下來。

小荷一臉都是為難,說:“看你把人都難壞了!知道你今天趕集,專門從縣裏買的燒雞,沒功勞有苦勞吧?”

葡萄看著她。小荷的黃臉細看也是有眉有眼,生孩子落的斑也不那樣花了。她說:“那也不拿。”

“是給你舅老爺的。”小荷聲音沒了,光有氣,“我爹過世前說過,他對不住你舅老爺。昨天我和春喜說了,葡萄來了個舅老爺,病害得不輕,我去送點東西給他你可不許管我。你看,他沒管我。”

葡萄說:“舅老爺走了。”

小荷說:“不走會中?知道他走了。”

葡萄說:“這回可不回來了。”

小荷說:“叫我說也別回來了。這只燒雞,算我爹給他過年吃的。”

小荷走的時候,臉在毛線帽子裏又左右扭了扭,看看冷清的集市上有沒有熟人。就在謝小荷順著史屯街的黃土路往東走時,街上的大喇叭響起來,“跨”的一聲大鑔,像是塌了什麽,趕集賣貨的人都一哆嗦。再聽,那是一支樂曲,又重又慢。再一聲大鑔,剛才塌的這下子要一塌到底似的。街上人五臟都挪動了,也跟著崩塌。然後喇叭裏有人說話了,念著一大串人名字,頭銜。明白事的人大聲問:“誰死了?”

五分鐘以後,集上的買賣恢覆了,不過買的人和賣的人都相互說一句:“剛才聽見沒有?周總理走了。”

過了兩小時,學生們出來了,頭低得低低的,眼睛都垂下,見集上還有人賣小磨芝麻油、腌豬臉、炮仗、剪窗花,都紅了眼圈說:“周總理都逝世了,你們還在這兒趕集哩!”

街兩邊站著蹲著的人吸吸凍出的鼻涕,手往襖袖裏攏攏,看著學生們又悲又憤地呵斥他們。他們扭頭看看左邊右邊的人,見他們不動,還守著自己半筐雞蛋一擔掛面,蹲著或站著,他們踏實了,也不打算動了。

又過幾天,學生們把禿樹枝上都掛滿白紙條、白祭帳、白紙花。走過去走過來的人都低著頭,耷拉下眼皮,幾個二流子吹口哨,被中學生們吼了一通,灰溜溜地笑笑,沒聲了。史屯的不少知識青年不叫知識青年了,叫“二流子”。要在平時二流子們可不受人呵斥。不呵斥他們,他們還一天到晚到處找個誰打打,或者調戲調戲。他們中間好的都走了,讓公社推薦上大學或招工了。剩的這些常常不出工、歪歪斜斜站在街邊上,見了誰就低聲嘀咕一陣,然後就扯開嗓子大笑。史屯人知道他們整天在講每個史屯人的壞話,每個史屯人在他們的故事裏都做著醜角。所以史屯人就說城裏人太孬,把這些二流子送來禍害他們。過了半年,街上大喇叭裏又出來一聲塌天似的大鑔。這回是朱老總。學生們把上回收回去的白紙花整理整理,再掛到葉子肥大知了鬧人的樹上。二流子們嘴裏吹著哀樂,在街上邊逛邊啃著剛偷的黃瓜、西紅柿,見學生們啐他們,他們就比畫一些二流子動作,笑得張牙舞爪、翻跟鬥打把式。

女學生們嗓子哽咽著說:“朱老總都去世了,你們狗日的有良心沒有?”

二流子們用她們的史屯口音,嗲聲細氣地學舌:“朱老總都去世了,你們的良心屙屎屙出去了嗎?!”

學生們想,總有一天,要把這群貨色揍爛攆出史屯去。他們在秋天終於和二流子們打了起來。那是哀樂響得最壯闊的那天。各村都接上了喇叭,都在同一個時辰響起大鑔,“咣!……”這回人們覺著塌了的崩了的不是天不是地,是長在脊梁上的主心骨。他們偏著臉聽廣播一遍一遍講毛主席逝世的事。他們站在窯洞外,下巴頦向一邊翹,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聽著這件大喪事。他們從早上站到中午,背駝胸含,脖子向裏縮,腰在後胯在前,膝頭微微打彎,他們就這樣防守、躲讓、一步三思,未沖鋒先撤退地站著,一代一代都學會這個站相。他們這樣站著,想讓他們聽明白什麽,想讓他們相信什麽都難著呢。從中午又站到晚上,他們互相說:“吃了沒?”“正做著湯呢。”“毛主席逝世了,聽見沒?”“聽見了——逝世了。”

跟著就是十月放鞭打鼓敲鑼。趕集的人看中學生從這頭往那頭游行,小學生從那頭往這頭游行,他們對趕集賣東西的人吼叫:“還趕集呢!‘四人幫’都打倒了!”他們心裏說:那不還得趕集。過了好一會兒,他們相互咬耳朵:“毛主席的媳婦江青叫打倒了。”“那不是皇娘娘嗎?”“皇娘娘就不能打倒了?誰都能打倒。”“說打倒就打倒。”

到又一個年關時,村子裏的喇叭響起一聲大釵,史老舅帶著孫子正要出去賣鹵豬頭肉豬大腸豬肝。他站下來聽。這回是公社知青閨女廣播的喪事:剛剛平反昭雪的地委丁書記因病逝世;受全地區、全史屯公社深深敬愛的書記在受迫害的六年中患了嚴重疾病,終於不治長辭……

葡萄挑著還冒熱氣的豆腐走來。她想,不知是不是來過豬場的那個地委書記。她不記得他名字了,所以到末了也不敢肯定去世的是誰。她看見史老舅偏著臉,駝著背站在喇叭下面,把步子慢下來,想和他打個招呼。喇叭裏哀樂和廣播放完了,史老舅一擡下巴,他孫子抓起獨輪車的兩個車把。史老舅自己和自己大聲說道:“誰死只要咱兒子不死,就得趕集。”

葡萄在想她剛剛送二大上山的時候,是史老舅給她出了個不賴的主意。他說:“咱這兒哪兒不能住?掏個洞就能住人。”她把他的話聽懂了。他是叫她去掏個窯。這兒土是好土,掏窯一掏就成。那比住野廟強多了,想暖和它暖,想涼快它涼。她把少勇叫回來一塊兒在廟附近的山坡上找了個朝南的地方,掏了個土窯。少勇花了四個星期日,和葡萄把窯洞挖出來,抹上泥,又用樹幹釘了個門。她把二大安排在窯裏,三人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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