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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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其實也熟人了。

冬喜眨眨眼。葡萄這才發現他眼睛又小又腫,真不好看。他這樣眨是忍住痛或者忍住火氣。她知道他一眨巴眼就是想叫自己平靜。

冬喜沒好氣地說:“我有閑心做媒哩,累得尿都撒不動。”話沒說完他人已經出了辦公室。

晚上他冒著雨來了,一身泥水地站在她窯洞裏,問她:“你和那人好上了?”

“你有鍋裏的吃,還惦著盤裏的,我就不能去找口鍋?”

“你和他好上沒有?”

“和你媳婦先去縣政府。”

“去縣政府幹啥?”

“把婚離了,再來問我的事……你離不離?!”她上去摟住他,舌頭在他的大耳朵上繞。她舌頭一動,他渾身一抽聳。“離不離,嗯?!”她突然死咬住他的耳垂。他不動了,讓她把牙尖往肉裏捺。過了一會兒,她看看沒指望了,把牙松開。

“離。”他說。

“把官兒也辭了。”

“什麽屁官兒?把我稀罕的!”

“辭去呀。”

“明天就辭!”

她把泥乎乎一個冬喜摟得緊緊的。事過之後,冬喜告訴她他真不想幹公社社長了。說是十年超英趕美,事實是一年還趕不上頭一年。年年扯著紅布大標語,插著彩旗在河灘上造田,造那麽熱鬧一場大雨全白熱鬧了。造什麽田呢?把現有的田好好種,別胡糟蹋,那就勝過造田。

他把話倒完了,躺在黑處“唉”了一聲,說:“這些話就能和你說說。在外頭說準叫人打我右派。城裏打右派打得老惡呀!”

葡萄本想問問啥叫“右派”,又懶得問。問它幹啥?過兩天又該打別的了。

火車顛晃得葡萄瞌睡極了,她打算回到家再把冬喜和她的事告訴二大。

為了不碰上熟人,葡萄和孫懷清走了大半夜,走回了史屯。他們從離洛城不遠的一個小站下車,搭了一段騾車,剩下的三十來裏,他倆摸著黑走。下半夜又下雨了,一下就沒斷氣,把鋪蓋卷泡得有百十斤沈。雞叫頭遍時,他們進了家門。花狗四年沒見二大,叫了幾聲就成了吭唧,從磨棚裏飛躥出來,四只爪子劈裏啪啦濺著泥水,舌頭掛搭在嘴邊上,又是抱二大的腿,又是拱他的背。他罵著、笑著,對它說:“叫我進屋不叫?這孬貨吃胖了!沒少偷吃豬食!……”

他下到紅薯窖裏,見葡萄把下頭修了修,在窖子口修了道土坎,堆了些幹高粱稈子,把後面遮擋住了。萬一有誰下來,看著會以為這是存放東西的倉庫,高粱稈子是留著紮笤帚的。葡萄把高粱稈搬開,才露出裏面的屋。屋潮得很,石灰也返潮了,伸手往哪兒一摸,都是一把水。

葡萄把燈撚小,自言自語地說:“這不中吧?老潮呀!雨得下到啥時候?”

二大說:“雨下成這樣,窯洞非塌幾座。”

二大的話靈驗,第二天史冬喜就穿件破雨衣到處喊,叫那些窯洞沒箍頂的,都搬上來,搬到小學校去。他喊一早上,誰也不肯搬,他只好一家家去查看。他拿手電照照窯洞的拱頂,有的頂已有一片濕印子,他就跟那家人說,不搬一會兒叫民兵連帶大槍來強搬。他跑到晚上,小學校裏還是沒幾家人。人人都不願意輕易挪出自己的土窩窩,都想興許雨快停了,哪有雨下了兩個月還不停的?

史冬喜到了史六妗子家。老婆兒還沒等他進屋就大聲叫喚:“共產黨有你這樣的保長呀?挨家挨戶逼人哩!誰搬我也不搬,我那口材還停在堂屋呢!我今晚就挺裏頭睡,窯洞塌了正好!”

史冬喜看了看她家窯洞的拱頂,一攤水印在頂上畫了個大地圖,幾片土皮已落下來了。史六妗子從土改分到那口楠木棺材後就常常在裏面躺躺。她把自己幾件銀首飾,一個玉鐲子都藏在棺材裏。後來把一點白面也藏在裏面。

冬喜知道要史六妗子搬出窯洞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的楠木棺材一塊兒擡到小學校去。

晚上雨小了,到入夜時雲裂出一條縫,露出半個月牙兒來。原先在小學校教室裏打地鋪的人把報紙、席片卷卷,都回家去了。史冬喜在學校門口又堵又截又罵街,沒人理他,一窩蜂往校門外跑。第二天他叫來民兵連長,讓他集合隊伍去各家把人押出來。民兵們帶著槍跑到社委,一查人數還不夠半。連長報告史社長說,蔡書記把民兵帶到河灘上搶修河堤去了。

冬喜說:“造的那些田泡也泡了,修他奶奶河堤弄啥?!”

他跑到河灘上,頭一眼看見的就是敲鑼打鑔的小學生們。幾面彩旗上的標語讓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淚滴。蔡支書自己把褲腿挽到大腿根,紅花褲衩的邊兒也露了出來。她拿著鐵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辦社火了。一個洛城來的報社記者正在拍相片,高興得滿臉紅亮。

史冬喜這兩年常常想,革命怎麽越來越像唱大戲?到處都是搭臺,到處見人登場。連報上的詞也成了戲詞兒。他去縣裏參加過“反右”大會,見一個縣反出上千右派來。聽聽他們的右派言論倒是挺實在。從軍隊上回來的春喜聽了哥哥的牢騷告訴他,他的牢騷話能讓他當個合格右派。

他在孩子群裏找到自己五歲的女兒,她背著弟弟跟在小學生後面瞎歡實。他對女兒大吼一聲:“給我滾回家去!人家搭臺唱戲,你跟著跑啥龍套?!你也想往那報上的相片裏擠?!”

正在拍照的記者瞪他一眼,小聲問蔡琥珀這個滿口落後話的醜漢子是誰。蔡支書說:“哦,他呀。咱社的史社長。”

冬喜站到石頭堆上,猛一吹哨。

人們都定住,“咣啷”一聲,哪個小學生把鑼掉在了地上。

冬喜說:“民兵跟我走!”

蔡琥珀說:“這兒正搶修河堤,保衛良田!……”

冬喜不等她說完,就說:“修個卵!這還是田嗎?老早泡了,再來一場雨,這兒就是老河道了!所有人都跟我去幫著搬家,雨再下一天,窯洞準把人塌裏頭!”

蔡支書吼道:“都別走!這是公社的田,社員們花了幾年的心血圍造的!”

冬喜說:“我是民兵連老連長,民兵都跟我走。喲,都不想走?都等著把你那臉擠到他相片裏去?”他指指記者的相機。

蔡支書說:“老史,你要註意了……”

“書記想搞我運動呀?”

“史冬喜同志!”

“你在這兒唱刀馬旦吧,蔡琥珀。塌了窯洞死了人,咱上縣委對公堂去!”

冬喜扯著自己的女兒,抱著自己的兒子走去。沒一個人跟上他。走了幾步,後面鑼、鑔又響了。等他走到讓雨澆壞的谷子地邊上時,蔡支書又唱了起來。這個英雄寡婦嗓音又亮又左,給喇叭傳送到厚厚的雲裏。冬喜苦笑,他是唱不過她的。

他把孩子們送回家後,雨果真來了。來得兇惡,幾步外看不見人,看不見物。他跑出家門,雨點掃射在他胸口上。他帶著民兵們強行把人從窯洞裏拉出來。誰都舍不下家裏的那點東西,有的頂著方桌,有的扛著板凳,孩子們頭上扣著鍋,拎著雞下的蛋,媳婦閨女們抱著紡好的線和沒紡的花,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一場搬遷。

冬喜帶著兩三個人一個窯洞一個窯洞地查看,被拴在院子裏的狗在空了的村裏叫,叫得直起回音。

快天亮時冬喜在小學校裏按花名冊一家一家查點人數。查到一個叫寶石的媳婦面前,他問:“你婆子呢?”

寶石看看周圍,說:“誰知道。”

冬喜明白她們婆媳常打架,寶石的丈夫又在外當兵。他什麽話也不再問,拔腿就往村裏跑。天已經明了,雨還在掃射。他跑到寶石家,鉆進漆黑瘟臭的窯洞就聽見老婆兒口齒不清地說:“你巴不得我砸裏頭,你回來弄啥?”

冬喜上去把她從床上拉起來,這才明白寶石為什麽把她丟下:老婆兒一身屎尿,早就半身不遂了。他把老婆兒往背上一甩,萬幸她病得只剩了一把骨頭。他剛走兩步,老婆兒說:“我的錢!我兒子寄給我的!”

他從她枕頭裏摸出一些鈔票,讓她緊緊攥在手裏,正要往外摸,頂塌了。最後一刻,他想,要是能和葡萄一塊兒砸在窯洞裏就美了。

正在死去的冬喜當然不知道葡萄最後一次見到他想告訴他的秘密。他漸漸停止住的腦子裏還記有她最後一個歹歹的眼神,和她使那眼神時說的話:“今夜到小學校後面的教堂來。”教堂裏只剩了一個嬤嬤,又老又聾,她屋外有個小棚,棚裏堆的是嬤嬤們多年前裝訂的聖經。聖經沒人要了,全堆在那裏頭,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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