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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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的事了。”

“朕說過,要她活著。”

太醫們面面相覷,臉上皆透著惶恐,俯身而拜,“臣等無能。”

這時,外面匆匆的奔來一個人,正是貼身伺候李長卿的內侍。

他沖進來,一下撲跪在李長卿面前,聲音裏帶著顫意——

“皇上,那位,還是不肯來。”

李長卿深濃的眼裏凝著一抹寒,聲息沈沈。

“不來,那就綁著來。”

當綺裏溪被大內侍衛五花大綁的扛來時,屋內的一眾閑雜人等已經盡數退下。

已經將眼哭成核桃狀的靈蘇跪扯著綺裏溪的袍裾,“綺裏先生,您救救主子吧,現在只有您能救她了!”

“不救!”被弄得甚是狼狽的綺裏溪一邊扯下身上的麻繩,一邊沒好氣的回絕。

“你救是不救”

綺裏溪擺弄好,毫不退縮的望著座中的人,冷笑,“你當我聖手神醫是什麽”

李長卿聞言沈了嘴角,示意靈蘇先退下,然後才重新看向此時一臉怒意的男子。

“我以為,你會懂我。”

綺裏溪先是一怔,然後眉宇緊緊斂起,雙方僵持片刻,最終還是他敗下陣來。

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屑,腳下,卻是朝床那邊走去了去。

一看床上的人,竟是連一塊完好的皮肉都沒有。他想要把脈的手倏地收攏成拳,猛地回身瞪著那方安座著的人。

眼中的憤怒幾欲迸射而出,最終,竟是看也不看他甩袖而出。

“都這死樣子了還救什麽直接挖個坑,埋了。”

“綺裏溪!”

他低沈的警告裏終於帶起明顯的不悅。

“怎麽,不高興了現在知道慌了早幹嘛去了”綺裏溪心中早就憋著的怒火一下被點著,他忘我呵斥著,全然沒有把眼前這一位帝王放在眼裏。

“我早就跟你說過,她自墜城樓後身體便一直不好,經不起您這麽大起大落的折磨。你要她死,一句話的事,何苦糟蹋她也辛苦我我是大夫,不是神仙,不是每次都能把她從鬼門關強拉回來。”

面對綺裏溪的爆發,李長卿面上只是越加凝肅,一雙犀利的眸子聚著深濃暗光。

從來,就沒人猜得透他。

這在綺裏溪看來,就是無動於衷。

“我不知道你跟她說了什麽讓她強撐著一口氣,不過,這次我真心建議你,不如,讓她去吧。”

他的這番話,終於讓李長卿收攏了拳,他的視線落在女子恬靜的睡顏,而他的眸眼,似也在慢慢柔軟下去。

“她,不能死。”

綺裏溪下意識皺起了眉,“為何”

“……因為,她是蕭輕雪。”

恍惚中,蕭輕雪好像聽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她一直睜不開眼,縱使她曾拼勁全力。

黑暗的深處,好像有一道聲音一直淺淺傳來,一聲聲地繚繞在她耳邊——

“啊雪……”

“啊雪……”

驀地彈開眼,卻正對上一雙來不及掩去其中神色的深眸。

他的眼底浮現出一層青灰,而更讓她驚詫的,是他居然會出現在她面前。

猝不及防的蘇醒,讓雙方皆是一楞。

她的視線隨後馬上落在他的手上,離她的面頰只隔纖毫。

氣氛,有一瞬的凝滯。

最後,他收攏手指,鎮定自若地收回了手,起身離去。

這一切,蕭輕雪全都怔怔的反應不及,直到靈蘇紅著眼睛跪到了她的床前,然後是一臉憔悴的綺裏溪前來把脈。

流蘇帳,玉鏡臺,珠簾輕晃,博山爐裏輕煙裊裊。

蕭輕雪眼裏一瞬浮上陌生,聽著靈蘇絮絮叨叨念著這幾日發生的一切,才知道,這一關,她挺過來了。

不過,經過此次牢獄之災,她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吃人的地方,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好自己在意的人,唯有靠她自己。

她得變得強大。

而這一切的實現,需要李長卿。

“嘶——”

她吃痛的皺起眉。

“還知道疼,看來是活了。”

綺裏溪陰陽怪氣地給她手指換藥包紮,語氣不甚好。

“綺裏先生,我哪裏惹到你了麽”

剛剛從靈蘇的念叨也明白,是綺裏溪一直衣不解帶的施救,這才搶回了她的一條命。

當時的兇險,其實她自己也有感覺。那時,她差點也以為自己醒不過來。

綺裏溪的恩情,她深記下了。

“綺裏先生大恩,輕雪沒齒難忘。”

“別了,姑奶奶你好好對待自己的身子,就是報答我了。不然我這神醫的招牌,非得砸在你手裏不可。”

輕雪挑眉,他什麽時候成神醫了,疑惑的看向靈蘇,靈蘇給了她一個含糊的眼神。

她不得其意,想再了解時綺裏溪已經收拾好了藥箱。

“好了,你們倆別眉來眼去了,我又不瞎。”他背起藥箱,表情半開玩笑半認真,“沒有下一次了。”

不知怎的,那時的輕雪除了點頭竟找不出別的反應。

綺裏溪走了,蕭輕雪卻沒有功夫安心休養,她將以往所有發生的事全部都梳理了一遍,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至於這個結論是否正確,她需要親自找李長卿確認。

因為這次事件,蕭輕雪的位份被重新恢覆,不知,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晚上,被靈素餵著用了晚膳。

輕雪命人多燃了幾根燭火,她在等一個人。

一個時辰後,門外響起“皇上萬福金安”的聲音。

“臣妾見過皇上。”

曾被她尤為厭惡的“臣妾”兩字毫無違和的從她口中說出,剛欲掀被跪下,已被他一手阻止。

“你有傷在身,免了吧。”

她重新靠回床上,蒼白臉上微微帶開笑,“謝皇上。”

靈蘇瞧著二人間總算不再劍拔弩張,識趣地打發眾人跟著一起退下去了。

屋內,燭火亮堂。

李長卿的目光掠過那些燈火,“你在等朕你知道朕會來”

“臣妾只是碰碰運氣罷了。”

他於桌旁落座,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淺啜一口後,問她:“那麽,你有何事”

“臣妾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不知能否請皇上解惑”

蕭輕雪小心的擡眸看他,他卻不看她,盯著杯中茶色面容一半晦澀。

“你且說來聽聽。”

沈吟片刻,她終於將心中逐漸成型的猜想說了出來——

“皇上是不是,並不想要我死”

聞言,他唇角帶起了些微弧度,“何以見得”

“若皇上真的一心要臣妾死,當初臣妾自城樓上躍下時,便不會費力相救。還有這次,臣妾愚鈍,除了往皇上其實並不是要我性命這層想,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

“那麽,”他聲息裏沒有任何起伏,“你覺得,朕不想讓你死的原因是什麽”

蕭輕雪一楞,沒想試探性的問題在他那裏輕易得到證實。

想著他甩來的問題,垂眸,濃密的羽睫打下一層陰翳。

不想讓她死的理由。

愛麽

她扯唇,有了前段日子的種種,斷然是不會自欺欺人的往這方面想的。

那麽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這種了。

“臣妾聽聞,想要真正報覆你的仇人,最解恨的方法不是讓他死。而是——”

“而是什麽”

隔著氤氳的茶水熱氣,她看不清他投來的目光與平時有何不同,只是緊了聲。

“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落下,房內徒留靜默。

他放下茶盞,修長潔凈的手指輕扣著桌面。

“咚——咚——咚”

他輕輕落下的每一下都重重砸進她的心裏,而下一刻聲音戛然停住,她心一緊。

“從地牢出來後,你倒是變聰明了。”

這一嘆,他似是真心讚美。

蕭輕雪嘴角跟著提了起來,刻意忽略心中某一處的轟然坍塌,毅然掀被跪在地上。

“臣妾有一事求皇上。”

看著地上跪著的小小一團,脆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奪去她的生命。可就是這樣脆弱的生命,一次次都頑強的撐了下來。

李長卿眸光微微躍動,待回神,她還保持著跪俯的姿勢,好像他不答應她的請求她便會長跪不起般。

這點固執,她倒是從來沒變過。

“何事”

“臣妾懇請皇上,能讓臣妾近身伺候皇上。”

他眸中漸漸凝起深寒,半瞇起眼,“蕭輕雪,告訴朕,你這麽做的原因。”

底下的人直起身,毫不掩飾眼中的欲望。

“臣妾想要更大的權利,保護自己,也保護自己在意的人。在您,想要殺了臣妾之前。”

一番話,他明了了她的意圖。

“那麽,你能給朕什麽”

她眼中微微一縮,語氣愈加堅決。

“只要是我有的,只要我能給的,你都可拿去。”

上面傳來一聲輕笑,最後,她的下巴被他托起。

他冰涼的指馥沿著她臉上疤痕的印記而下,她看見他瀚海般的星眸裏倒影自己此時的樣子。

那樣的蕭輕雪,連她自己也覺得陌生。

“朕可以許諾你剛才的請求,在我厭倦你之前。不過——”他微微停頓,語氣透著一絲危險,“若想要更高的位子,你得自己爬上去。”

她俯身而拜,“臣妾,謝皇上恩典。”

李長卿走了。

蕭輕雪慢慢起身,有些失力的回到床上。

用被子微微攏了自己,將頭慢慢埋進被子裏,聞著裏面透出來的藥香,如此,心才微微踏實了些。

因為愛他,她曾一度變得很低,低到塵埃,被人肆意踐踏。

現在,是時候醒醒了。

苦海業障,沒人渡得了她,那就讓她自己渡自己吧……

因為李長卿的特意吩咐,蕭輕雪在養傷期間,一直無人來打擾。

轉眼,花至荼蘼,夏期已過。

一行人從行宮回到京都皇宮時,已經是楓林漸染的爽秋時節。

一來一回,蕭輕雪從低賤的宮女一躍成為婕妤。

期間種種,不得不嘆,命運弄人。

在世人眼中,這位身份成迷的娘娘似乎極得聖心。皇上不僅將前朝清昀公主的沁陽宮賜予了她,還經常讓她陪駕在禦前。

有傳言,這位漢人娘娘深得漢人朝臣及百姓的喜愛。

她體恤下人,對胡人漢人一視同仁,更是在宮中躬行儉約,此風行從後宮擴散至全國,一改前朝時的鋪張奢靡,為朝廷開支節省了大大的一筆。

在世人愈發愛戴這位娘娘的同時,對她的好奇與探究也持續高漲。

而此時,重重深宮中,一個高殿樓臺上,一個女子正在極目眺望。

她的一雙秋水正靜靜收納著遠方的景物,目光所及處,是大靖的整個江山。

靈蘇來到時,看到的便是一個簾卷西風獨自憑欄的清瘦背影。

她輕聲走近,小心地將手中的披風輕輕搭在了女子的肩頭。

“娘娘,起風了,小心著涼。”

她沒理會她的話,只是自顧感慨,“現在的大靖,比之先前的陳國,大了很多是不是”

“娘娘”

靈蘇眼中閃過疑惑,不待她繼續探究女子話語裏的深意,蕭輕雪已經微攏了披風進去。

“東西都送到皇後那裏了麽”

蕭輕雪輕捏著茶蓋摩挲著茶沿,語氣漫不經心。

靈蘇點點頭,“都送過去了。可是——”她眼裏有著不解,“娘娘,奴婢不明白,皇後明明恨我們入骨,您送過去的東西她從來都是賞給下人的,為何我們還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她盯著杯中浮葉,似乎,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裏。

“眼下,還不是與她為敵的時候。”

娜雲哲在李長卿心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她從沒想過要去動搖這個位置,盡可能的讓自己壯大,這才是她的目的。

如果可以,她倒是願意與娜雲哲井水不犯河水。

可惜……

一瓣浮葉漸漸沈到了杯底,她羽睫微顫,將茶杯放下。

“靈蘇,替我梳妝吧。”

銅鏡前,女子一頭青絲如瀑。

靈蘇站在身後拿木梳輕梳著,不經意瞥過女子的面龐。

“娘娘,綺裏先生的藥果然有效,這些日子,您臉上的疤淡了很多。”

“是麽”

蕭輕雪看著鏡中的女子伸手撫上那道疤痕,的確是淡了很多。不仔細瞧,根本看不出這張臉,曾有過那樣恐怖的時刻。

不過她依舊記得綺裏溪說過的話,疤痕想要完全消除,怕是不能了。現在的樣子,應該是他為她做到的極致了。

其實蕭輕雪倒覺得,這樣挺好,這道疤,會永遠對她有警示作用。

頭上突然一痛,蕭輕雪回神,卻從銅鏡裏窺見身後靈蘇慌慌張張的樣子。

“你怎麽了”

“沒、奴婢沒事。”

她急急否認,一只手迅速的往後縮,殊不知,卻是欲蓋彌彰。

蕭輕雪回身看她,明明面上裏沒有任何指責之意,卻是讓靈蘇不敢對視。

“拿出來。”

靈蘇有片刻的猶豫,最終,還是緩緩將手伸出。

“打開。”

靈蘇咬唇搖搖頭,拳頭攥的死緊。

直到她終於微微沈了語氣再次重覆。

緊握的拳頭慢慢舒展開,蕭輕雪終於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一根頭發。

一根,白頭發。

她自己的。

蕭輕雪取過細細打量,與滿頭的青絲相比,這一根白發的確有些觸目驚心。

她看著銅鏡裏容顏依舊年輕的女子,明明,還是大好的桃李年華。

“繼續梳妝吧。”

將手中的白發珍而重之的放於妝奩盒中後,她淡淡的說。

因李長卿特許,蕭輕雪可以不必穿胡服。

穿戴好一身素雅宮裝,帶著提盒,裏面裝著精心準備的糕點,向禦書房而去。

外人皆以為她受盡恩寵得以時時侍奉禦前,只有他們二人知曉,這不過是一場交易。

不過明面上,她還是要做做樣子。

不巧的是,今天來時娜雲哲也在。

說實話,蕭輕雪不知道李長卿是怎麽說服娜雲哲的,不過自從地牢出來後,娜雲哲雖照樣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但終究是收斂了些。

偶爾上演爭風吃醋的戲碼,蕭輕雪便隨她盡興去了。畢竟,二人的實力相差巨大,而且,她還懷有龍嗣。

得知娜雲哲在裏面,蕭輕雪便打算回去。

不過內侍卻從裏面出來,說是聖上讓她進去。

蕭輕雪謝過內侍,剛一進去,馬上闖入耳的是女子的輕笑聲。

她尋聲望去,禦桌前,身姿挺拔的李長卿正擁著身前盈盈而笑的女子,他指節分明的大掌正覆著娜雲哲的手,俯身貼耳地手把手教她寫漢字。

二人唇角皆是噙著笑,宛若對進來的她完全不覺。

蕭輕雪悄聲走近,看著娜雲哲在他大掌的牽引下,胡漢一家的四個墨字在白紙上慢慢展現。

寫畢筆擱,娜雲哲似乎這才看見她,唇角的笑更張揚了幾分。

“妹妹來了,你覺得這字寫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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