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第一個願望(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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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陸一收拾次臥,謝向謙要幫忙,被陸一攔住,推進臥室臥床休息。

過了一會兒,謝向謙出臥室倒水,看到三團會移動的被子艱難地朝陽臺走去,隱隱約約還能看到陸一的小腦袋努力地朝外探,努力地想看清路。謝向謙把水杯放桌上,替她抱走兩床被子,說:“你還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兩個人從小到大住在童瀾市一中教師家屬樓,一中以師資雄厚教學質量優秀著稱,不愁生源,但愁土地面積。尤其是校內老教師家屬樓,像樣的陽臺都沒有,反映多次後,校方只好在樓下辟了塊空地,專用來曬被子等大件。即便如此,晾桿也有限。南方冬天,一下起雨,往往沒十天半個月停不下來,若是梅雨季節遇上放晴天,底下的晾桿便格外搶手。好些人起床後,來不及洗漱,就抱著被子,披頭散發往樓下跑,占個晾桿。

陸一這個人,人小、心大、性子急。別的小姑娘,即便幫媽媽曬被子,一人一趟也就抱一條被子。她不,她一趟至少抱兩條被子。那時候,不是現在這樣輕飄的羽絨被,都是自己家找人彈的實心的、沈甸甸的雙人床棉花被,又大又重。她常常穿著厚厚的棉睡衣,外頭套著白底藍條校服,腳踩虎頭大棉鞋,抱著幾乎擋住臉的被子們,蹬蹬蹬,跑下樓,去搶占陽光最濃郁的地盤,一條被子給自家占,一條給他占。

有一次,他晚上又沒敢睡著,索性早起,占好陸一最愛的位置,正準備上樓,便看到她抱著被子下來。未來得及打招呼,就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腳沒踩穩,下過雨的樓梯又滑,她整個人一歪便倒下,屁股先著地,後背緊貼著臺階,手則把被子抱得緊緊的,一路一顛兒一顛兒,跟滑另類滑梯似的噠噠噠滑至他腳下。

謝向謙嚇了一跳,趕忙彎腰問呆坐地上的她:“哪裏痛?還能不能站起來?”

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緊張地望著他,語氣分外著急,帶著哭腔說:

“快幫我看看被子臟了沒有?”

謝向謙看著她胸前保護得特別好的被子,突然笑得不能自已。

記事以來,頭次笑得這麽開懷。

既是笑她,也是笑自己。

與其拼命保護其他,不如保重自己。

他借此掙脫了十多年沒想通,甚至差點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的魔怔。而陸一則比較可憐,當天緩了十多分鐘才爬得起來,後來聽阿姨說,她整個後背紅白交錯煞是可怖,每天晚上尾椎骨更是痛得睡不著覺,只好趴著睡了一個多月。

最慘的是,阿姨以此為典型案例,孜孜不倦、不厭其煩地說給她每屆學生和家長聽,教導孩子們雨天路滑要小心,不要犯她閨女這種低級錯誤。甚至上升到“做任何事都要腳踏實地,心急不僅吃不了熱豆腐,搞不好還會摔個四腳朝天。”的高度。

更不幸的是,她母親是教導主任兼任校廣播電臺指導老師。所以……

陸一望著謝向謙笑彎的桃花眼,倒也憶起了往事。

畢竟那是第一次看他笑。

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麽他很少笑。

美到極致的事物,例如依米花,綻放一次就足矣把凡人迷得暈頭轉向、美得心驚肉跳,多了可怎麽受得了。

看一次都要得心臟病了!

門鈴響,謝向謙去開門,門外站著周曉曉。

“謝老師好,我來接一一姐。”

陸一上半身探出廚房,笑吟吟說:“你這麽快就來啦,快進來吧。”

周曉曉得到謝向謙示意後,走進廚房。

陸一正戴著手套取出烤盤,滿屋子麻辣鮮香。她摘下手套,問周曉曉:“曉曉,你是喜歡麻辣口味的牛肉幹多一點,還是五香的?”

前一秒還在羨慕老板有口福的周曉曉受寵若驚,說:“給我嗎?”

陸一翻出保鮮盒,說:“是啊,假期還讓你出門,太不好意思了。”

“一一姐,這是我分內的工作,你太客氣了。”作為每年只需工作半年,卻拿一年薪資,外加年底豐厚紅包拿到手軟的藝人助理,周曉曉別說偶爾奉獻元旦假日,連春節假日都願意奉獻的好麽?!

哎,一一姐真的太溫柔可愛了!

也讓她對自己將做未做的事,內心更感愧疚了。

“那行,那我們打包好牛肉幹,就去謝老師家,取他的生活用品和衣物。”陸一將另一雙筷子遞給周曉曉。

下樓後,兩人走到車旁,陸一打開副駕駛的門,周曉曉連忙攔住說:“一一姐,做副駕駛最不安全。”她拉著陸一走到駕駛座正後方,打開門說,“坐這兒,這個位置最好最安全。”

“……你開車很猛嗎?”

周曉曉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我開車技術很好,拿駕照四年,一分也沒扣過。”

陸一被周曉曉塞進車裏,好笑地說:“那你這麽緊張幹嘛?”

“沒緊張沒緊張,”周曉曉打哈哈,然後她從包裏取出平板和耳機,給陸一說,“一一姐,謝老師家比較遠,你可以看電影打發時間。”

“好,謝謝,你好貼心哦。”

平板裏存了好幾部電影,打頭是謝向謙的第一部電影《三月雨》,一部小投資、劇情簡單、人物關系不覆雜,但表現手法非常細膩的文藝電影。多數人會以為這是一部以女主視角講述兩個人從少年時期至中年不斷錯過的愛情片。但也有人看多遍後,隱隱約約品出些不同來,將其解讀為:與其說是“錯過”,不如說是年少時的“錯覺”,加中年時期的“過錯”。

前者的解讀為,活在女主回憶裏的完美少年,以及他對女主朦朧青澀的愛戀,或許是少女青春時期的錯覺,那些美妙的回憶都是經過時間美化的虛假。這樣或許能更好的解釋,中年男主為何與女主回憶裏的少年,無一絲相同點。

19歲的謝向謙就飾演活在女主記憶裏的少年,他沒有一句臺詞,甚至不能有過多肢體動作。他沈默安靜,給人清澈透明感,一側目一低頭皆是風華。但同時最難的是,他需要演出人物性格的矛盾感、非真實感,既不能太露骨,又不能藏得過深,既要讓觀眾有懷疑,又要讓他們偏偏無法明確指出。個中尺度,掌握好很難。謝向謙做到了,他用眼神戲撐活一個角色,賦予角色靈魂。尤其是屬於謝向謙的最後一個場景,在參天百年老樹下,少年漸漸淡化消失,真實的男主逐漸顯現,少年與中年重疊時,謝向謙的那抹展顏微笑成了經典,差點搶了真男主的風頭。

很多影評人對此感受各有不同,但普通人看少年感十足的盛世美顏足矣。謝向謙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電視劇大火後,許多並不愛文藝片的粉絲挖出這部電影,紛紛被這一場景勾得少女心無處安放。

導演也曾笑言,沒料到自己無意中找來的新人如此有天賦,導致後期他和編劇不斷加班商量著怎麽給他加戲。

謝向謙也憑這部片子,拿下金堤獎最佳男配和新人獎。

陸一花了一個半小時左右,回顧完電影,擡起頭隨意看看,休息一下眼睛。

一直時不時看看後視鏡的周曉曉,開口說:“一一姐,你看了什麽?”

“《三月雨》”

“哦,謝老師的。我也很喜歡,謝老師第一次出場是7分14秒嗎?”周曉曉努力吸引陸一註意力。

“不是,是15分41秒。”陸一脫口而出。

周曉曉楞住,說:“一一姐,你不拉進度條看看嘛?”

陸一微笑,說:“我記得的。”低頭回拉進度條,暫停在謝向謙出場處,趁著剛好紅燈,把平板拿給周曉曉,說,“看,我沒說錯吧。”

周曉曉驚訝,這不單單是記憶力的問題。誰看個電影,還會註意幾分幾秒進展到何處?

周曉曉瞥到放副駕駛座地下的牛肉幹,換個話題問陸一:“一一,你牛肉幹出視頻嗎?”

陸一沈吟了下,說:“我也想出,但沒想到有什麽歌可配,你有合適的推薦嗎?”

“……沒。”周曉曉慎重道。

不敢有。

“那暫時不出,我剛好有一個新點子。”陸一有些小興奮。

周曉曉又好奇又害怕,說:“好期待!那一一姐,你能告訴我牛肉幹的方子嗎?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嘛。”

“可以啊,選膜筋較少的牛肉切塊……”

陸一說到把牛肉放烤箱這一步驟時,周曉曉不好意思撓頭,打斷道:“一一姐,我特別笨,記性也差,你能不能替我記在手機備忘錄上。”

陸一好脾氣地說:“當然可以。”

……

“到了,一一姐。”周曉曉帶陸一直接從地下停車場輸密碼進電梯。

陸一套上鞋套,跟在周曉曉身後,穿過長走廊,便看到主色調為黑白的客廳,非常簡潔現代化的風格。再走幾步能看到右側的鏤空樓梯,室內是兩層覆式形式。一轉身,兩面約呈150°裝修為落地玻璃窗的墻映入眼簾,恰好正對著浩浩湯湯的海桑江。

陸一一邊上樓,一邊看下看,整個一樓開闊而空曠。

讓謝向謙住她那兒,真是委屈他了。

相比之下,自己那兒簡直是蝸居。

周曉曉經過一間屋子說:“一一姐,這間禁室旁邊就是衣帽間了。”

“禁室?謝老師的主臥嗎?”陸一不解地問。

周曉曉八卦兮兮說:“不是,我也不清楚這屋子幹嘛用的。只有謝老師一個人能進去,連保潔阿姨也不行,衛生都是謝老師自己做的。”

“……行吧,腦洞少女,我們快整理行李吧。”陸一把周曉曉拉進衣帽間。

“哎,一一姐你怎麽知道我在開腦洞?”

陸一笑著不做聲。

周曉曉也沒追問,因為此時她註意到,自己還沒來得及交代老板各類衣物放置地點,一一姐就已經有條不紊收拾起來。

“一一姐,你和謝老師以前就認識吧。他上次在你家,也知道你家藥放什麽地方。”

陸一微笑著折衣服,沒說話。

周曉曉自顧自話嘮著:“那也好,熟人更放心啊,謝老師輕微厭食癥要是透漏出去,公關也很麻煩。”

陸一手一抖,手上這件襯衣算白折了。她也沒管,只是猛地擡頭,瞪大眼睛問:“厭食?上次不是說是食欲不振?”

“一一姐別那麽緊張,謝老師厭食沒那麽嚴重。在不知情者看來,只是食欲不振而已。因為謝老師意志力非常強大,他總能逼自己按時解決三餐。只是有時候,看他吃飯,反而覺得更可憐。看著像根本嘗不出味道,分辨不了好不好吃。”

“是嗎?”陸一低下音量說。

“嗯,說到這個,真的要謝謝你。那天吃火鍋,我第一次看謝老師吃飯,覺得他不是在完成強迫性質的限時任務,而是沒負擔的,輕松安心的感覺。”

陸一垂眸,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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