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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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與他在青市這個大本營偶遇,卻已是緣分散盡的時節。

大約,是生活向她開的惡劣玩笑吧。

生活總愛這樣的。

祝安游懵懵地楞在那裏,目光直直盯著那個熟悉的陌生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倒是石新雨,在怔了兩秒之後,屈臂一把將背包背正,擡起腳就大步向她走了過去。

透亮的雨絲,密密地垂落在他身上。頭發濕了,白襯衫濕了,褲腳濕了,黑皮鞋面濕了……而石新雨在走動中,一直凝望著祝安游的臉,仿佛生怕眼睛一移開,她就會變身成為另一個人似的。

倆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祝安游忽然恍過神來一樣,猛然向後退了幾步,又立刻旋了身,擡腳向候車室入口大門走了過去。她步子又大又急,逃一般。

石新雨眼中猛地一黯,腳步嚓地卡住,生生在雨中停了下來,怔怔地立著。

那柄紅傘,連同傘下那個女人,像是只飄走的蝴蝶,離他越來越遠。

身畔,只餘幽幽的細雨之聲。

但,就在他眼中的亮光幾乎滅盡之時,那只紅蝴蝶忽然又轉了身,向他望了一望。

接著,他就看見,祝安游執著傘,輕盈地向他大步跑了過來。她腳下踩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帶著輕微的啪嗒聲。

石新雨眉頭一松,唇畔慢慢浮出一絲笑意,擡腳向她迎去。

到了他身畔,祝安游竭力平靜著臉,將傘高舉,罩過石新雨的頭頂,映得他白襯衫一片淡淡紅影。

石新雨溫柔地看著她,一手接住了傘柄,一手就打算去握祝安游那纖細皓白的手腕。

但,她立刻縮開了手,也看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叫他生生握了個空。

“我那天對你,太不尊重,你還———”,石新雨大約是方才被回憶攪得心頭發熱,於是未經斟酌思量,一句話就脫口而出。

或者說是半句。

因為祝安游立刻打斷了他。

“都過去了,不必再提。我趕時間,先走了。”祝安游冷淡地開口,話語麻利而出,看也不看石新雨一眼。

她一面說著,一面立即旋了身,邁開快步:“傘不用還了,你隨便處理吧。”

祝安游的聲音才剛落下,她人已經跑進了雨中,一支脫弦小箭般,轉瞬就離得他老遠。

石新雨面色驀地一僵,只覺得雨忽然大了,嘩嘩地砸在傘面之上。他自己的呼吸,也仿佛陡然稀薄了起來。

他默默執著傘,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纖瘦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大廳一側,再也沒有出現。

又是新的一個禮拜。

已經進入八月的尾聲。明城的某些街巷裏,已經隱秘地飄起了淡淡的早桂馨香。

一大早,祝安游就聽到了好消息:香水的案子,進入第二輪比稿了,而如果情況順利,那也會是最後一輪。

“我說得不錯吧。”消息一來,方樂就樂顛顛地飄到祝安游身邊,炫耀自己的眼光。

“嗯,總算沒砸掉你這塊人肉電子眼的招牌。”祝安游揉了揉提不起勁來的太陽穴。

方樂若有意味地打量她:“怎麽,昨晚沒睡好啊?”

“沒有,星期一綜合癥。”祝安游警覺地聞到了她話裏的特殊氣味。

“切,你以前也沒什麽綜合癥呀”,方樂呵呵笑著,往祝安游的桌沿上一坐,伏近她耳邊,小了聲,“說,昨天晚上是不是,太過度啦?”

祝安游呸了她一聲:“你這人,身為人母了,還死不正經。”

方樂紅唇一揚:“人母怎麽了?人母也是有人性的。再說,要是太正經了,怎麽成為人母呢?是不是?”

祝安游白了她一眼:“不要用你死不正經之心,衡量我清心寡欲之腹。”

“喲,拽什麽文呀,我可聽不懂呢”,方樂笑著,作勢要去摸祝安游的小腹,“來,讓我看看什麽叫清心寡欲的腹。”

她一邊伸手,一邊還擡了脖子,向旁邊的人笑道:“不得了了,小安游想遁入空門,怪不得頭發搞這麽短。明天變成光頭怎麽辦?你們單身的好漢,別一味暗戀,要趕緊出手救人呀!”

一陣喧笑嘩動。

祝安游咬著牙,一把拍開了她塗滿指甲油的爪子:“快去忙你的提案!”

“也是你的提案呀”,方樂收回手,“不急,期限接近二十天呢。我愛死這個客戶了。”

祝安游這時忽註意到了她的手指,眨了眨眼睛:“咦,好像這鉆石一夜變大了一圈?本來不是兩克拉嗎?”

旁邊一同事嚴肅道:“看來那是顆母鉆石。”眾人笑。

方樂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擡手叭地親了一下鉆戒:“只能說我老公太懂我的心。”

祝安游嘖了一聲:“秀恩愛專業戶。”

方樂瞇眼,湊近她小聲說:“你不服呀?那把家裏的帥哥拉來秀秀啊。”

祝安游心頭一黯,面上仍嬉笑著,輕輕打了她一下。

昨晚,她的確沒有睡好。

黑夜之中,祝安游失眠到了第一百萬只羊。可腦袋裏數著羊,眼前卻都是石新雨身著白襯衫,在雨中向她走過來的樣子。

甚至,在後來紛亂的夢境裏,她還張開手臂飛快地跑過去,迎面擁抱了他。

只是,抱了個空。———生生把她驚醒,跌回死寂的一片黑茫。

昨天車站廣場上,她的心裏,是想要去抱他的。

但祝安游清楚知道,保持距離、慢慢忘記,才是最理性的做法。

對的。

想想也是頗耐玩味,———祝安游與石新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倒是孫笑笑和周東,一個祝安游的實習同事,一個石新雨的舍友,倆人趁機偷偷勾搭成了一對。他們正好都是湖城那一帶的人,後來就那麽不聲不響,一路走成正果,如今都即將為人父母了。

孫笑笑讀書特別早,所以不同於祝安游,反倒比周東小上一歲。加之生得嬌小,一副小鳥依人樣。大概這樣的女孩子,比較容易安定吧。

這兩天,孫笑笑一直在微信裏向祝安游抱怨:

“哎呀,預產期都到了,肉球還是沒動靜,害得我整天被婆婆盯著,一步也不離,就差陪床了!真跟看犯人一樣!”

又或者神經兮兮地說:“肉球那麽大,真的能生下來嗎?我會不會難產而死啊!我今天聽說天津那就有一個!我要不要寫好遺囑啊?!”

祝安游哭笑不得,又不得不安慰這位得了產前綜合癥的小女人:

“放心吧,你老公又不是李靖,你懷的又不是哪咤,能遲個幾天啊?!會刑滿釋放的,你就遵紀守法乖乖蹲著吧。什麽難產而死?你想要還沒那運氣呢。醫生不是說你情況很理想嗎?小心你婆婆看見了,給你上禮儀教育課,再沒收你的手機。”

簡直頭痛。

幸好她不是男人,免去了哄女人之苦。

終於,就在這個周五,祝安游收到了周東幸福滿滿的群發微信,說剛剛順產了個胖小子,母子平安,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社會主義。

祝安游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忍耐孫笑笑的嘮叨了。

沒想到,等她周六跑去湖城看她時,這女人又撅著嘴換了套新臺詞:

“怎麽辦,我被篡位□□了!之前一個一個都圍著我,現在呢,全都圍著那個醜了吧唧只會哭的胖子。早知道,就再拖幾個月生他了……”

祝安游聽得想要吐血三升。

都說一孕傻三年,不過目測孫笑笑恐怕要傻上三十年。

周東則是一貫的周到,客客氣氣地招呼祝安游坐、喝、吃。他自己則裏裏外外地跑,和雙方的家人一起,為了倆母子忙前忙後。

小嬰兒剛出生一天,小臉還有點皺巴巴的,不過已經可以看出父母雙方的基因繼承———孫笑笑的大眼睛,周東的嘴型和臉型。

他雖然足足有八斤,但看起來還是小小的,幾乎讓頭一次見到新生兒的祝安游感到驚訝:怎麽可以這麽小?!

小不點把肉乎乎手臂彎彎地舉在腦側,呼吸均勻地睡在繈褓裏,一副令人煥發母愛的樣子。

“起名字了嗎?”祝安游一邊為孫笑笑削蘋果,一邊問她。

孫笑笑頭歪在靠枕上,撇撇嘴小聲說:“別提了,他們以前起了好多個,可是要麽老周不滿意,要麽他爸不滿意。他爸太能想了,昨晚還專門去拜訪算命先生,算了一個名字回來,你猜叫什麽?”

“什麽?”

“周根生。”孫笑笑作欲死狀。

祝安游撲哧一聲笑了。

孫笑笑無可奈何地撅撅嘴:“隨他們爭去吧,反正小名是我取了,就叫君君。”

“蠻好的。”

“處女座喔,我們一家三口都是處女座,巧吧。”孫笑笑說。

“你故意玩的連連看吧?你個星座女。”祝安游嗤之以鼻。

孫笑笑卻嘿嘿一笑:“信則靈,隨意一點嘛。比如,據說你這個白羊女,就和獅子男是天生一對喔!”

祝安游垂了眸,手上也不動聲色地慢了下來。

她知道孫笑笑在指什麽。———石新雨,正是獅子座。

“哎,幹嘛,你倆都覆合了,還這麽避嫌做什麽?”孫笑笑看著祝安游沈默的樣子,嬉笑打趣。

祝安游皺皺眉:“什麽覆合,你別瞎想象。”

孫笑笑睜大了圓眼睛:“騙人!難道今天你們不是約好一起來湖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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