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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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游脊背一陣麻痛,令她猛地蹙眉,倒抽了一口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石新雨眼光灼灼地盯著她,彼此鼻尖與鼻尖之中只差毫厘。他語氣略帶譏諷:“你以前不喜歡穿裙子的,現在怎麽穿了?”

祝安游方才一直不敢細看他,而現在他的臉,卻如此之近地呈現在她眼前,令她發怔。

祝安游這才發現,石新雨變了。

他變得更硬朗了。稚氣褪盡,英氣上揚。

細長黑眸子依舊幹凈,但更沈澱了深度。國字臉頰依舊精瘦,但豐富了棱角。皮膚顏色曬深了,泛著些許光澤。就是聲音,也變得更低沈了。

也是,都三年了。他不再是二十二歲的石新雨了。

只是,只是他身上的氣息,似乎沒有變……

“以前你也不喜歡擦什麽口紅。”石新雨用長腿牽制住她,騰出一只手,用食指緩緩抹過她的下唇,暈染出幾絲嫣紅的膏脂漬。

祝安游回過神來,擡起手腕抵住他肩,用力偏過頭去:“你也都說是以前了。你快放開我。”

石新雨卻掰過她的下巴,冷著臉:“還有這難看的耳墜子,你以前根本沒有耳洞。”

說著,他探長手一邊一下,捉走了她的一雙珍珠耳墜。

祝安游躲不過,慍怒地看著他:“我可是你哥的女朋友!”

石新雨的臉又貼緊了一分,睫毛都快拂到她臉上,薄唇壓迫過來:“那是因為他還不知道我跟你的往事。”

祝安游羞恥又緊張:“你想幹什麽?會有人看見的。”

“你以為,我還會親你嗎?”

他卻在這當口,譏誚一笑,就這麽輕快突兀地放開了她,若無其事地站正,將手搭在牛仔褲口袋裏。

祝安游心中一揪,一股淡淡涼意蔓延開來。

但這種傷感立刻化為逞強:“這樣最好不過。”

她強作淡然地說著,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正好叮地一聲,到了。祝安游將脊背和脖子挺得筆直,用最穩當的步伐,率先邁了出去。

祝安游走的時候,石新雨一動不動,盯著她的後腦勺,眼底漫過一層失落與薄怒。

倆人拉開距離,立在電梯外等李燁。紅色數字在遞減閃動,應該是他在下來。

祝安游從小包裏捏出紙巾,掏了一張,對著光亮的墻面,快速地擦了擦唇下的口紅漬,然後將紙巾輕輕丟進一旁的垃圾桶中,抿抿嘴。這動作做起來,宛如銷贓現場,令她無緣無故頭皮一麻。

“把耳墜子還給我。”祝安游眼睛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

石新雨卻置若罔聞,半聲不吭。

叮。李燁出來了。

“我媽非要讓你帶點東西走,塞不了你就塞我了。都是小不丁丁的東西,你就拿著吧。”李燁提著兩大袋東西,看著像是名貴的茶葉、吃食之類。

祝安游微微白他一眼。為的不是這個,而是方才他的缺席。

“咦,你那倆顆晃蕩的珠子呢?沒掉家吧?”李燁打量祝安游空空的耳#垂。

“喔,剛放包裏了。”

撒完謊,她就瞥見石新雨嘴角邊浮起一抹似有似無的譏笑。祝安游咬咬牙。

李燁的寶馬320上。祝安游坐在副座,石新雨坐後面。

“新雨,車站遠一點,我先送安游回家,再去車站。”李燁動作優美地劃拉起方向盤。

“好。”石新雨言簡意賅。

他的聲音不高,卻磁場強勁,穿過空氣直直地遞進祝安游心裏。祝安游將背脊死死貼著椅背,無法抑制地想起了那些舊日裏,他唱歌的樣子。

一別兩變,過眼雲煙,空餘這些許的怨。

不敢往後看,但無端地感覺到身後那寒星似的目光在盯著她。祝安游一雙小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安全帶,大氣也不敢出。

“新雨這人從小就裝酷,誰都欠他八百萬,你別介意。”李燁擡眼,瞥了瞥後視鏡裏不茍言笑的表弟。

祝安游笑笑:“我介意這個幹什麽。你開車註意點,那丁點技術別瞎嘚瑟。”

李燁卻又踩了下油門:“神馬叫那丁點技術?小看我啊。”車子倏忽間嗖嗖超過了四五輛車。

祝安游一驚,皺起眉,帶著惱意伸手打了他肩膀一下:“你這人,還來勁了。”

收手的時候,她從餘光裏體會到石新雨的一臉厭惡。祝安游尷尬地坐好,心下莫名為這個小動作而感到後悔不疊。

這一路上,石新雨都沒怎麽說話,就“恩”“好”了他表哥兩三聲。

祝安游心裏頭邦邦打著小鼓,一口氣掐得越來越緊,總算撐到了自家樓下。

簡直有一種幸存之感。嗚呼哀哉,此後人間,莫要再見。

下了車,才松下肩膀,就聽得李燁好死不死地說:“新雨,把後座上那些東西遞給安游。”

祝安游張了張唇想說“不要”,又覺不妥,只好僵立在車門前。臨夜的晚風,拂動她的墨藍色裙角,似漫漫的深海波紋。

石新雨輕快地打開門,長腿一伸下了車,同時拎出了那兩包禮品。他攥著紅色拎把的一端,無聲地遞給她。

祝安游也不看他臉,埋頭伸手:“謝謝。”

一遞一拿之間,他有意無意地碰了下她的手指,就那麽輕輕的、漫不經意的一劃。

祝安游如被火烙,猛地縮起手指。石新雨已經回身進了車,門啪嗒一聲關上了。

“我晚一點再給你打電話。”李燁把他那顆豬頭伸在車窗邊。

“噢。”祝安游嘴上答應著,心裏卻只想揍他。盡給她惹麻煩。

車子如同小舟一般滑走了。緊閉的後車窗內,是石新雨模糊的側臉。

等車子完全消失在視線裏,祝安游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氣,也顧不上嫌棄臟,身子一軟,就一下子癱坐在旁邊的花壇沿子上。

太陽已經消失不見,暑熱還沒散盡。水泥花壇的熱度,透過薄裙傳來,更添煩躁。

石新雨石新雨石新雨石新雨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居然是居然是居然是……她默念著這個魔咒一樣的名字,心亂如麻,亦不知是怕是憂是痛還是喜。

啊啊啊啊啊不要想了不準想了!

都,只是過去!

祝安游猛地站起身來,往樓內大邁步。

剛進了屋,就收到母親大人的電話:“祝安游,明天你到底去不去?”

祝安游猛地一摁空調遙控器:“田梅梅,你打哪兒搜刮來的貨,一股腦兒塞給我。”

“就你眼光高,我講過了,人家跟你一個學校的,比你大三歲,長相端正,工作穩定,父母出身也好,相當不錯了。你以為你現在還有人追,就啥也不用愁啊?那些人裏頭有幾個是沖著結婚去的,你說?看你自個挑的那個方宏,哪裏靠譜……”

田梅梅提到女兒這事就來氣。

“行了行了,你消消氣,別回頭養生湯都白喝了,我去還不成嗎?”祝安游知道沒有逃路,只好迎頭而上。

“去就好。我這就把你電話給人家。他姓夏。你明天也別太打扮,莊重就行。”

“好。遵命。”祝安游有氣無力地答應。

今天是禮拜六,而且是個不用加班的禮拜六。祝安游卸了妝換了衣服、收拾了下屋子,就窩進小沙發裏看書,桑塔格的《論攝影》。

且努力把煩心事拋卻一邊吧。

開著冷氣,蓋著薄毯,待在幹幹凈凈的小窩裏,看著喜歡的書,她就慢慢感到了些許的安全與適意。

或許人生,不需要太多的東西。

當然,即便是再少的所求,生活也未必成全。只好惜福便是。

大約過了一兩個小時,夜已經濃了。祝安游支起身子,打算喝口檸檬水。這時茶幾上的手機,叮的一響。

是那個相親男的短信吧。她想。

撈過來一看,果然是個陌生的號碼。祝安游其實有點不耐煩,但想想人家也沒得罪她的地方,自己該禮貌待之。

點開短信,卻是光禿禿的兩個字:

“下樓。”

祝安游覺得莫名其妙,思忖這人有病吧?立刻又想,不對,應該是誰給發錯信息了。

於是把手機往旁邊一擱,喝了口水繼續沈湎進書裏去。

幾分鐘後,又是叮一聲。祝安游不耐煩地探手點開一看:

“下樓,還你的耳墜。”

啪嗒!茶幾上的玻璃水杯,在祝安游猛地彈坐起來時,被她的膝蓋給掃了下去。水潑濺在地板上,杯子撇下幾小塊碎片後,帶著裂紋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沙發腳邊。

祝安游死死盯著那條短信,心跳驟疾。

是石新雨!他不是回青市了嗎?他什麽意思?!他明明以為自己是李燁的女朋友,還弄這一手,出的什麽牌?

而且,他怎麽知道她的號碼?

祝安游心裏七上八下了一番,在冷氣裏都出了一手的熱汗,洇染在手機屏幕上。

“你不是回青市了嗎”、“太晚了”、“我們不要再聯系了”、“我不知道你是他家親戚”……祝安游反覆打了好幾種方案,可都不如意,都一個個字刪了。

最後,她望著自己編輯的“耳墜我不要了”這行字,咬牙按下了發送鍵。

這個回答,含著一種解脫的愉悅,也帶著一種割舍的刺痛。

不過是回一條短信而已,祝安游已經精疲力竭。

頹然地倒進沙發裏,用毯子蒙上臉。

落寞感就像哈利波特裏的攝魂怪一樣,四面八方向她湧去,將她盤剝。

才剛倒下半分鐘,電話鈴聲就兀自響徹客廳。

第一遍,祝安游沒理會。第二遍,她探手拿了過來。

居然還是石新雨的那條號碼。

祝安游微紅著眼,一手攥著毯子角,一手握著手機,死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心突突地跳,身子簡直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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