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蕭清韞就去公社報了名, 只花了5毛錢的報名費。

從公社回來後, 蕭清韞去知青點見了喬懷念和穆小佳。現在知青點只住了他們一家和黃彎彎、王實景一家，林茜據說已經辦了病退回城了, 再也沒聽到過她的消息。

好友見面, 自然是高興的, 幾人相互問了近況, 蕭清韞就問道：“你和小佳準備的怎麽樣？隊裏不是組織大家晚上到學校一起學習嗎？效果怎麽樣？”

喬懷念笑著說道：“自從你寄信回來說要恢覆高考，我跟小佳就沒放松過。你寄回來的那些資料也很有幫助, 至少我們覆習有了方向。”說著微皺了下眉頭，嘆了口氣，“因為爸提前就把消息給隊裏說了，報名參加高考的倒是多, 從十幾歲剛高中畢業的應屆生到年過而立的老三屆都有。不過, 前段時間又傳來招工回城的消息，好些家裏有些門路的和年紀還不大的知青都準備回城進工廠，不打算高考了。而老三屆們也有些心思不定，所以現在學習班裏人心浮動。我看真正學習的並沒有多少, 所以現在我和蕭佳都不去學習班了。”

蕭清韞不置可否, 繼續逗著胖墩墩的小妞妞。

其實很好理解的, 一分鐘都不想再待在農村的知青們, 招工回城又直接又實際，一紙命令下來，收拾行李回城, 徹底告別鄉下。上大學說是全憑自己考試了，但究竟考不考得上，上了大學以後又會怎麽樣，誰都不敢肯定。年輕人很少自己掌握自己命運，沒有勇氣去賭幾年後的事情。

而年齡偏大的“老三屆”，到如今還留在鄉下的，很多人的家庭出身並不好，有的幾乎斷了回城的打算。長時間的體力勞動和精神壓抑，忽然有好消息降臨，有的人會直覺先衡量一下自己有沒有資格。

有的人卻還對大運動前的大學有印象，知道大學是一個從底層上去的重要通道，自然會破釜沈舟，努力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比如喬懷念。

蕭清韞不會去評這些人的選擇，只說道：“那我也不去學習班了，還是自己在家覆習吧。”既然如此，去了也是沒什麽用的。

從喬懷念家出來的時候，碰見了黃彎彎。她看起來蒼老了好幾歲，抱著一個瘦小的小男孩，只笑著向蕭清韞幾人打了聲招呼就走了，並沒有多停留。

喬懷念嘆了口氣，說道：“黃彎彎現在也不容易，她那個孩子比妞妞還大，長得卻比妞妞瘦小多了。可能是當了父親，我現在看著小孩子就心軟了。而且黃彎彎現在確實變了很多，基本都是在為了養家糊口忙碌，沒生什麽事端。所以她向我借資料的時候，我也把你寄回來的那套試卷一並借了。清韞，是我對不起你。”

穆小佳連忙說道：“不不不，清韞，其實是我看著他們母子兩可憐，我借給黃彎彎的，不是懷念借的。我借了後，懷念才給我說了她當初對不起你的事，我當時就後悔了。清韞，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的錯，和懷念沒關系。”當時她還有些埋怨喬懷念怎麽不早點告訴她，不過後來一想這事並不光彩，還涉及到蕭清韞和穆衛軍結婚的隱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喬懷念他們不說也是可以理解的。

蕭清韞笑笑，“你們別這樣，借了就借了吧，那套卷子只是起個參考的作用，關鍵還是靠自身。如果黃彎彎真的考上了，那也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她和黃彎彎也沒什麽深仇大恨，還不至於陰暗到不希望她考上大學，也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就和喬懷念、穆小佳起了隔閡。

從知青點回去後，蕭清韞就基本沒出過門了。就是給穆紅英、穆紅梅兩個姑子帶的特產也是他們兩家人回穆家來聚的時候自己帶走的，並不是蕭清韞給送去的。

11月下旬，蕭清韞和隊裏的考生們一起去縣裏填報了志願。穆衛國和楊美麗沒太大把握，填報的基本都是師專。喬懷念第一志願報考的是蜀南大學的中文系，他很喜歡寫作，打算系統學習這方面知識。穆小佳沒有把握能考上蜀南大學，但為了和喬懷念在一個城市，第一志願也報考了在蓉市的師範學院。

至於蕭清韞，她早就打算好了要重操舊業，準備報考和前世一樣的法學專業。其實大武市就有一家專門性的政法大學，無論學校還是地理位置都是非常好的選擇，可惜今年它還沒招生。所以蕭清韞幹脆就只報考了國內最好的大學之一——燕京大學的法律系。

她的想法很簡單，考上了就到國內最好的大學去學習，也算圓了前世的夢。考不上也沒關系，明年直接報考大武市的政法大學，還能離穆衛軍近一些。

填報志願之後，蕭清韞開始了最後的沖刺。穆衛國也從學校回來了，在家覆習，時常向蕭清韞請教一些語文和政治這兩科的問題。可能是受到兩人的影響，楊美麗也開始老老實實覆習，也經常向穆衛國問一些數學問題，不過倒是從沒有問過蕭清韞。

穆家有穆衛軍這個大學生在前，深知上大學的重要性。所以家裏人也盡量為三個考生提供條件，不但夥食好了很多，就連說話聲都小了不少，家裏的孩子們也被勒令不準吵鬧，打擾到三人覆習。

陵絳縣人口眾多，報名的人數也很多，縣裏的學校根本不夠，所以在周圍幾個較大的公社也設了考點，蕭清韞他們就被分在臨近的白銀公社考試。

穆家坪到白銀公社走路約兩小時，騎自行車只要50分鐘左右。而上午考試的時間是9點開始，對於現在5、6點鐘就起床又時常鍛煉勞作的人們來說，走上兩小時去考試是完全沒問題的，更不用說大隊已經準備用牛車送沒有自行車的考生了。因此，穆家坪根本沒有人打算提前一天去公社，能不花錢盡量不花錢。

不過，蕭清韞不願意那麽早就起來趕這麽遠的路，感覺會影響考試心情。穆家人也覺得就蕭清韞那小身板，趕上一兩個小時的路，說不定人都散架了，還怎麽考試喲。

蕭清韞正打算在招待所住兩晚時，家在白銀公社的穆紅梅和楊守業就主動邀請蕭清韞住在楊家，雖然楊家屋子不大，但只多蕭清韞一個還是完全可以的。

雖然蕭清韞覺得還是一個人住招待所自在，但這樣的話，穆家人擔心她的安全問題，勢必會讓趙小雨或李大妹陪著她的。至於穆衛國和楊美麗，他們有自行車，楊美麗是不會願意花錢住招待所的。

再加上楊守業和穆紅梅兩夫妻也是十分誠心，蕭清韞最終決定在楊家住兩晚。

12月9日，吃過午飯，蕭清韞帶好準考證、鋼筆、墨水、三角板等考試用品和一些錢、票，就出發去了白銀公社。

要到別人家借宿，總不好空手上門。給錢是不可能了，蕭清韞就買了些老人和孩子吃的營養品。

到了楊家，蕭清韞發現楊家父母都是很和善的人，對她也是真心歡迎，一個勁地表示她能參加高考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讓她在這裏安心休息，好好考試。

蕭清韞見狀放下心來。小姑子是好心，但要是因此在楊家父母心中落下不好的印象就不美了。還好楊家父母都是實誠的人。

第二天，蕭清韞一覺睡到7點才醒來。起床後才發現除了4歲半的小楊顯，其他人都已經起來了。蕭清韞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怎麽的自己變得這麽能睡了，明明昨晚剛過10點她就上床睡覺了。

反倒是楊家人紛紛表示這沒什麽，說睡得好考試才有精神。

吃過早飯，帶好考試需要的東西，蕭清韞就在楊家人的祝福中向考場走去。

蕭清韞分到的考場是公社小學，兩排平房是教室，中間是操場。教室門上貼著考生序號，現在已經有很多考生在找自己的考室了，每個教室門前都亂哄哄的。

蕭清韞看了一眼自己那張只有編號、姓名、考試地點和照片的簡單至極的準考證，再次確認了一下編號，也開始加入門前找考室的“大軍”。

12月的天氣，已經很冷了，不過蕭清韞卻擠出了一頭的汗。終於找到考室後，蕭清韞看看手表，已經8點10分了。

蕭清韞上了廁所，然後直接進了考室。

由於沒有座位號，大家都是選合自己心意的位子直接坐下。蕭清韞的位置不算太好，靠窗，風吹起來有點冷。蕭清韞安慰自己，冷一點也好，至少不會擔心做著做著就睡著了。

教室裏鬧哄哄的，大家有的沒的聊著天。這個考室有四五十人，竟然沒一個蕭清韞認識的，沒人可以聊天，蕭清韞撐著腦袋看著窗外發起呆來。

“餵！”後肩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蕭清韞回過神來，轉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個大擺鐘！

“！！！”這位大兄弟，你什麽時候把這個大家夥拿出來的？

見蕭清韞一直盯著大擺鐘看，青年有些得意，“教室裏沒有鐘表，有了它就能看時間了。我們來交換一下，我給你看時間，你考試的時候給我抄一下，怎麽樣？”

“......”你是來搞笑的嗎？

蕭清韞看著眼前這個朝氣蓬勃，年約二十的青年，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謝謝你啊，不過我自己有手表。”說著還把手腕上的表帶露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青年臉色頓時一垮，像極了打了霜的茄子，焉了吧唧的，“那好吧，就當我沒說。”而後有些垂頭喪氣地嘀咕道：“哎，其實我就想看看數學，我數學可差了，為什麽一定要考數學呢？這次要考不回去，還不知道奶奶能不能等到我回去了？”

見他這樣，蕭清韞心裏不由一軟，對他想要作弊的行為實在是討厭不起來，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數學就好？說不定還沒你好呢。”

青年瞪大眼睛，一副別開玩笑了的樣子，“你數學不好還這麽鎮定？我知道你數學一定很好的，你不想給我抄我就不抄，你不用騙我。”最後還一副“說謊是不對的”的神情。

蕭清韞：“........”說實話，為什麽她覺得他的話有點難以理解？

首先，她不是鎮定是發呆好麽？其次，今天上午是考政治而不是考數學，就算她“鎮定”也是對政治有把握，跟數學有什麽關系嗎？最後，請問“鎮定”跟“數學一定很好”兩者之間是怎樣建立聯系的？最最後，她怎麽不知道她自己撒謊了？

蕭清韞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地青年都發毛了，一副“你想幹嘛”的緊張神情，蕭清韞終於確定這就是個逗比。又看了看那個碩大的大擺鐘，怎麽看怎麽搞笑。有這樣一個東西在背後“滴答滴答”響，她覺得一不留神思想就會跑偏。

蕭清韞想想說道：“這樣吧，你把這個大擺鐘放到講臺前面去。”與其放在這裏搞笑，還不如去造福其他考生。“考數學的時候，我不遮住試卷，至於你能看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而且如果被發現了，不能連累到我。”

青年神色一喜，拍著自己胸脯說道：“你放心，我以前上學的時候經常幹這事，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就算被發現了，也絕不連累到你。”然後樂滋滋地抱著大擺鐘去了講臺前面。

“......”原來是個“慣犯”。

青年返回來後，又和蕭清韞雞同鴨講地扯了一會兒，兩位監考老師便帶著試卷進來了，教室裏頓時安靜下來。

蕭清韞也轉身坐好，準備迎接接下來的考試。

等真的拿到試卷，開始答題時，蕭清韞其實沒多大感覺，只認真把每道題的答案寫下來。

試卷做完後，還剩了近一個小時。但因前世養成的習慣，她仍是等到考試結束才交卷，並沒有提前。當然考場內也基本沒人提前交卷。

考試結束後，很多人開始聚在一起討論答案。蕭清韞並沒有參與，直接離開去了和穆衛國、喬懷念等人約定好的飯店。

其實考場是提供午飯的，一個雜面饅頭，一碗粥。不過這點量對於蕭清韞來說都不太夠，更不用說像穆衛國、喬懷念這樣的大男人。而且大家也不缺吃飯那點錢，索性就約在一起到飯店吃午飯。

吃飯的時候，喬懷念他們也進行了對答案的活動。問道蕭清韞時，蕭清韞沒辦法，只能把每道題大概說了下。

等蕭清韞說完，喬懷念他們一致覺得她的答案最好。

這時楊美麗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準確的說，從考完她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現在只是更難看了而已。

聽著眾人的討論聲，楊美麗有些煩躁地大聲說道：“吃飯就吃飯，對什麽答案？誰知道她是不是正確的？”

桌面上一靜，穆衛國有些尷尬臉色難看地對楊美麗低聲吼道：“沒人不讓你吃飯！你不想聽就不要聽！自己考得不好莫要把氣撒到別人身上！”

楊美麗臉色一僵。

喬懷念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家吃飯吧，下午還要考試呢，一會兒該來不及了。”

眾人開始吃飯，這次連說話聲都基本沒了，更別說討論答案了。

蕭清韞看了楊美麗一眼，她果然還是不喜歡楊美麗。

一直埋頭猛吃的張濤在心裏癟癟嘴，他最不喜歡大舅媽這一點了，輸不起！看他，根本就沒寫兩個字，基本算是交白卷上去的，不一樣聽著這些長輩對答案麽？

下午，文科考歷史、地理，理科考物理、化學。

蕭清韞做的很順手，這些題目都是課本上最基本的知識點，只要認真記了是沒什麽問題的。

沒想到，考試剛結束，很多人還沒離開考場就急急地對起了答案。

蕭清韞親眼見著一個考生著急地問道：“中國‘四海’是哪四個？咦，沒有東海嗎？是不是有上海？”然後趕緊趁著老師還沒收卷，把答案給改了。

經歷過二十一世紀嚴格到變態的高考紀律的蕭清韞：“......”

她已沒有任何想法。

還有，大哥，你改錯了你知道嗎？

第一天考完，忽略掉個別不太和諧的小插曲，蕭清韞感覺還是比較良好的。

第二天上午考數學，蕭清韞遵從自己的諾言，沒有遮擋試卷。至於後面的小青年有沒有抄到，從考完後那孩子笑得合不攏的嘴以及不停向她道謝的行為，想來是“成功”了。

哎，真是環境改變人，想她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竟然也公然幫人作弊了。

最後的語文，蕭清韞在作文上卡了很長時間。看到題目時，腦海裏各種思路都冒了出來。不過，她最終選擇了最“穩”，最“規矩”的一種。

想要發揮，也等進了那道門檻有了資格再說。

考完語文，蕭清韞長舒一口氣，終於結束了，現在就等結果了。

其實語文之後還有一門英語，不過那是報考外語專業的考生才考的。蕭清韞這一行人都沒人報考外語專業，所以，對於他們來說，語文考完就是真正的結束。

考完當天下午，蕭清韞等人就一起回了穆家坪。

可能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蕭清韞頓感疲憊，連晚飯都沒吃就直接爬上床開始睡覺。弄得李大妹擔心不已，還以為她病了。

不過，第二天起床後，蕭清韞氣色紅潤，精神也足，完全沒有一點不適的樣子，穆家眾人這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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