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韞睡得並不好。一晚上總感覺睡在冰床上一樣, 全身發冷, 手腳冰涼。但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又不想醒來，就一直這樣時睡時醒的。

再一次好不容易睡過去, 但感覺沒多久, 何秀雲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清韞, 起來了, 剛剛列車員說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了。”

蕭清韞艱難的撐開眼皮，習慣性地問道：“幾點了？”這一出口卻把兩人都嚇一跳, 這聲音沙啞得都沒法聽了。

何秀雲皺著眉擔心地問道：“清韞，你是不是生病了？”

蕭清韞半撐起身子，覺得喉嚨有點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才苦笑道：“好像是感冒了。昨天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還想著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沒想到更嚴重了。”摸摸額頭，還好沒發燒。

這沒空調的“綠皮車”，夏天還好, 有天花板上的一排風扇降溫呢, 冬天就只能靠鍋爐供暖了。但車廂密封不好, 到處透風, 加上夜晚氣溫更低，又只有一床薄被，這不就雪上加霜地讓她感冒更嚴重了。

蕭清韞看看表, 雖然她現在腦袋裏就像裝了一坨鐵一樣，但眼睛應該沒出問題吧，怎麽都要到7點半了？難怪她從車窗看外面，感覺天都亮了。

“車晚點了？”蕭清韞心裏已經肯定了。

何秀雲點點頭，“嗯，列車員說晚了兩個多小時，不過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了，你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吃點東西應該會好點。”

蕭清韞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搖搖頭，邊掀開被子往下爬邊說道：“不吃了，現在沒有胃口，等下喝點熱水就好。對了，你和珍珍吃了嗎？”

“吃了，我帶了饃饃的，我們都吃了。”何秀雲說道。

蕭清韞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腳那一頭的裝食物的布袋，完全沒動過的樣子。心裏嘆息，明明在路上說了好幾遍裏面的東西是給三個人準備的，要吃的話一定不要客氣。何秀雲當時答應的很好，現在看來根本就沒聽進去，或者她還當自己只是客氣地說說而已。

蕭清韞心裏清楚那“饃饃”應該不怎麽樣，而且何秀雲好像沒帶水缸、飯盒什麽的，說不定連熱水都沒喝。

蕭清韞沒說什麽，洗漱回來後，直接把布袋提到下鋪，打開，從裏面拿出四個雞蛋，放到小桌上。然後拿出搪瓷杯，去找列車員打熱水。

蕭清韞只倒了半杯開水，回到座位，把四個雞蛋都泡到杯子裏。

過了幾分鐘，估計雞蛋應該熱了。蕭清韞拿出雞蛋，直接放了兩個在何秀雲手中，說道：“何姐，我估計你和珍珍早上都吃的冷的，現在你們一人再吃兩個熱雞蛋，等會兒再喝點熱水，會暖和一些。”

“不用不用，清韞，你自己吃就行了，我們真的吃了，真的不用了。”何秀雲連忙推遲，有些不知所措。

蕭清韞按住她的手，笑著說道：“何姐，我感冒了不能吃雞蛋。這些本來就是媽給我們三個人準備的啊，你再推遲就是辜負長輩的心意了。你跟珍珍快吃吧，不然一會兒又涼了。”

何秀雲有些遲疑了，又見楊珍珍眼巴巴地看著雞蛋，咬咬唇，說道：“清韞，謝謝你了，以後回去的話，我一定親自感謝李嬸。”把雞蛋遞一個給楊珍珍，“還不謝謝蕭孃孃。”

楊珍珍眼睛發亮，接過雞蛋，歡快地對蕭清韞說道：“謝謝蕭孃孃。”

蕭清韞摸摸小姑娘稀疏發黃地小軟毛，笑瞇瞇地說道：“不用謝。吃了不夠了的話，就告訴阿姨，袋子裏還有好吃的綠豆糕，包管珍珍吃得飽飽的。”

蕭清韞見兩人開始吃了，就說道：“何姐，你們先吃，吃完再給珍珍拿些糕點，都在袋子裏。我先去那邊倒些熱水喝，一會兒過來的時候再給你們倒一些來。”

“你去吧，喝了水如果感覺好些了，也來吃點東西。”何秀雲關切地說道。

蕭清韞點點頭，拿著杯子走了。

等蕭清韞走了，何秀雲對面的中年婦女就笑著對何秀雲說道：“你這個妹子看起來不太好親近，但是人還真不錯，很照顧你們母女，不愧是軍嫂。”在蕭清韞醒來前，她已經跟何秀雲聊了一陣了，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

何秀雲忙點頭，努力說蕭清韞好話，“是啊，清韞真的很好。不但長得好看，學問高，家裏條件好，而且一點也沒有看不起人，非常照顧人。”反正蕭清韞在何秀雲心裏是特別好特別好的一個人。

當初在見到蕭清韞之前，何秀雲就聽到不少蕭清韞家裏是大官的傳聞，還是蕭將軍的孫女。楊成木來信讓她和珍珍跟蕭清韞同路到部隊，她還擔心蕭清韞會看不起她們母女，不跟她們一路呢。沒想到一見面，蕭清韞卻那麽隨和，一點看不起的意思都沒有，還泡了三碗麥乳精給她們喝，在路上也很照顧她們母女。何秀雲真的特別感激蕭清韞。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列車裏終於響起播報員播報到站的聲音。車廂裏的乘客也都起身，拿好行李，準備下車。

蕭清韞她們的東西比較多，準備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再下車。

蕭清韞見人走的差不多了，就讓何秀雲帶著楊珍珍看好行李，她去叫列車員幫忙搬一下行李。

出了隔間剛走過三四個隔間，就看到迎面走來兩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蕭清韞仔細一看，頓時停下了腳步，瞪大了雙眼。

走在前面的穆衛軍一眼就看見自己媳婦兒呆呆地站在那兒，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十分驚喜地看著自己。不由露出笑容，快走幾步到了蕭清韞跟前，滿含笑意地說道：“媳婦兒，終於接到你了。”

蕭清韞也不計較或者根本沒註意穆衛軍的稱呼，一把抓住穆衛軍的手臂，十分驚喜地叫道：“你怎麽上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面等呢。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節車廂的？”

穆衛軍最開始見媳婦兒並沒有因兩人分開一年而跟他生疏，心裏正美得冒泡。但等蕭清韞一開口說話，立即就註意到那沙啞的嗓子，一下子就急了，“這是怎麽了？生病了？”大手也附上蕭清韞的額頭。

蕭清韞也不躲，只甕聲甕氣地說道：“沒發燒，只是有些頭疼，咳嗽，嗓子啞了。”

穆衛軍反覆測了一會兒，確定蕭清韞沒發燒，才拿開手，說道：“還好沒發燒。”然後才回答蕭清韞的問題：“許哥買好票後就打電話告訴我了，我當然知道你在哪輛車哪節車廂。昨天大哥和二哥送你們上車後，也打了電話給我，說你行李有點多，我們就上車來接你們了。”

“許哥和嫂子很照顧我們，將來有機會可得好好感謝他們。”蕭清韞說道。

“我知道。對了，這是楊成木。我們一起開車來的。”穆衛軍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蕭清韞這才看清他身後的楊成木，長相普通，但眼神幽深，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身材高大結實，是典型的硬漢形象。

即使蕭清韞因何秀雲母女的遭遇對楊成木的印象不太好，但此時見到人也討厭不起來，這十分正氣的軍人形象，真的很刷分呀。

蕭清韞鄙視了一下自己感官動物的特性，心情略覆雜地向楊成木打了招呼。

楊成木也點頭向蕭清韞回應，然後看向穆衛軍笑道：“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還有一個人呢？”

對於楊成木的調侃，穆衛軍很淡定，蕭清韞卻有點不好意思，突然想到她好像也忘了還有兩個人正等著，有些心虛地說道：“哎呀，何姐跟珍珍還在座位上等著呢，我們快過去吧。”

幾人也不耽擱，快步走到何秀雲母女所在的小隔間。

蕭清韞走在最前面，一見到正坐在床鋪上的何秀雲母女，就笑著說道：“何姐、珍珍，你們看誰來接你們了？”

此時楊成木也到了。何秀雲一見到楊成木，抱著楊珍珍一下子站了起來，然後驚喜地叫道：“成木，你來了！”

“恩，我來接你們了。”楊成木向前一步，緊盯著何秀雲和楊珍珍道。看清人後，心中的愧疚跟火氣一股股交織著往上冒。他知道老家那群人裏除了小妹都不太喜歡他，相應的何秀雲母女也很可能不受待見。所以這些年他每月都會寄30元錢回去，只要求給何秀雲10塊，大頭都給家裏。但現在看這母女兩的樣子，不用問也知道她們過得什麽日子！

何秀雲卻沒感覺到楊成木壓抑的情緒，不斷催促著楊珍珍道：“珍珍，快看，這是爸爸，快喊爸爸。”

楊珍珍有些膽小，不但沒有叫人，反而緊緊抱住何秀雲的脖子，只偷偷拿眼睛看楊成木。

何秀雲急了，“珍珍，這是爸爸呀，你不是經常問爸爸嗎？現在爸爸就在這裏，你快叫爸爸呀！”

楊成木拍拍何秀雲瘦弱的肩，有些酸澀地安慰道：“沒事，她只是跟我還不熟悉，等熟悉了就好。”又摸摸楊珍珍的小腦袋，“珍珍是個好孩子，都是爸爸的錯。”

穆衛軍見氣氛有些低沈，就說道：“好了，我們先下車吧，有啥話一會兒再說。”

這時車廂裏只剩下他們了，幾人便也不再耽擱，動作迅速地拿好行李，一起下了火車。

一路擠到站外，到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邊。

把行李裝上車，穆衛軍便直接坐上了駕駛座，蕭清韞也跟著坐到副駕駛位置，留了後排給楊成木一家三口。

剛上車蕭清韞還擔心會暈車，那真是雪上加霜了。但車子行駛了一段路程後，並沒有暈車的跡象，蕭清韞松了一口氣。看來一般情況下她是不會暈車的，之前暈車，跟客車裏的空氣、味道有很大關系。

何秀雲也發現了，高興地說道：“清韞，你現在沒有暈車呢！”可能是楊成木在身邊就有了主心骨，何秀雲聲音透著輕快，少了拘束。

蕭清韞還沒回答，穆衛軍就緊張地看了她一眼，握住蕭清韞的一只手，連聲問道：“怎麽了？來的時候暈車了？是不是很難受？現在還難受嗎？暈不暈？”

蕭清韞雙手包住他粗糙卻溫暖的大掌，心裏冒出絲絲甜蜜，柔聲回答：“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一般不暈車，昨天估計是客車裏的空氣不太流通，太悶了，才會暈車的。現在車裏的空氣很新鮮，不會暈車了。”

穆衛軍松了一口氣，但聽著蕭清韞沙啞的聲音和時不時的咳嗽聲，既心疼又擔心，安撫似的說道：“堅持一下，我把車開穩一些，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到了。等到了部隊，到醫務室拿些感冒藥後，吃了你就休息。”

“原來你們駐紮的地方離市裏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啊？還挺近的，我還以為是在什麽人煙罕至的荒郊野外，離市裏起碼得大半天的車程呢。我都做好吃苦的準備了，看來是用不上了。”蕭清韞有些驚訝地說道。

穆衛軍和楊成木忍俊不禁。

“衛軍哥你專心開車，楊哥你給我和何姐說說大概情況唄。”蕭清韞又說道。

“你可別喊楊哥、何姐，按照我們部隊的傳統，我跟秀雲還應該叫你‘嫂子’呢。”楊成木笑著道。

“哎呀，就一個稱呼而已，不要太較真。而且我們來自一個地方，按老家的叫法也是沒錯的。大不了以後我們就都叫名字算了，其他人不管，你們要是叫我‘嫂子’的話，很別扭啊。”蕭清韞擺擺手，一臉敬謝不敏。

其他人都笑了。

楊成木笑著說道：“好，以後我們兩家就都喊名字吧。”隨後開始介紹部隊的大致情況，“我們部隊就駐紮在大武市郊縣西音縣河東公社，離公社場上走路只要十幾分鐘，買東西的話還是很方便的。你們如果要到縣城，可以坐部隊到縣裏運物資的車，不需要錢，但時間比較早，一般早上6點半就要出發。也可以在公社場上自己坐車，基本一整天都有車，車費8分錢。公社到縣城一般只需要半小時，縣裏到市裏也就一個小時左右，比我們老家離公社和城裏近很多。

“家屬區就在部隊旁邊，走路只要幾分鐘，只是中間被圍墻隔開了。這次部隊很有些變動，所以今年新來了不少軍屬。

“衛軍申請的是單元樓。單元樓是前兩年才建好的，一棟4層，一層兩家人，衛軍家在三層。單元樓的房子都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地方也寬敞。

“我們家我申請的是小平房，一棟住5戶。煮飯的話，前兩年每一戶前面新蓋了個小房間當廚房。不過廁所還是公用的，用水也是公用的。但是有個好處，每一戶後院都有個小菜園子，種的菜基本夠一家人吃。單元樓的住戶就莫得菜園子，如果想種的話，就要到很遠的荒地那邊去自己開地。”

楊成木說完，何秀雲就連連點頭，“有菜園子好，有菜園子好，我們自己種菜吃。清韞，你們家莫得也莫關系，你也不用專門開地，我們家也只有三個人，肯定吃不完。到時候你們家要吃啥菜，到我們家摘就是了。”

何秀雲也知道蕭清韞沒怎麽幹過活，事實上她都懷疑蕭清韞會不會種菜。而在何秀雲心裏，蕭清韞是除了娘家人和楊成木、楊小梅外，第一個對她好的人，所以她是真心的願意把家裏的菜分給蕭清韞。

蕭清韞知道穆衛軍是因為她才專門申請的單元樓，看了他一眼，才笑著回答何秀雲：“好啊，那就先謝謝何姐了。”老是買菜確實是個問題，而她又真的不會種菜。平常的菜可以在何秀雲家裏摘一些，然後在其他方面補償就是了，關系就是要相互走動才會更親密。

在幾人的說笑中，車子一路前行，終於在一個多小時後，到達了部隊駐紮地。

車子並沒有開進營地，而是沿著高高的圍墻從外面直接開進家屬區。

老遠蕭清韞就看見一排排灰暗色調、青磚灰瓦、煙囪林立的小平房，而小平房後側，則是一棟棟水泥墻的單元樓。

這，就是她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生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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