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鼓，將頭埋得底底的，只看見轎夫的黑靴子和丫鬟的彩繡鞋。

待這一行人走遠，羅三娘拽著我，遙遙跟在轎子後面，嘴裏不住地說：“今天真是交了好運，竟然能遇見國師夫人。”見他們調轉了方向，走進雲中山莊，羅三娘還依依不舍地踮起腳來觀望，她又對我說：“白娘子，你眼神好，幫我瞧瞧國師夫人長個什麽樣？”

我三步兩步爬上樹，羅三娘面上露出不讚同的神色，但還是催促道：“快看看。”

其實哪裏看得到什麽呢？轎中女子一下來，便被眾侍女簇擁住，群星捧月一般走進房中：“國師夫人很美，也很面善。”

羅三娘滿意了，她點點頭：“肯定是像菩薩一樣。”她兀自又暢想了很久：“國師夫人的親娘是貴妃娘娘，她們娘倆得長的跟天仙似的吧。”

我回想到顏九正是奉了常貴妃的命令來殺懷錯，便不動聲色的問：“皇帝陛下有幾位貴妃呢？”

羅三娘立刻答道：“就一個，聽說是皇帝在鄉下遇見的。”說完，她特意著重看了看我的容貌，嘀嘀咕咕地說：“長得好真占便宜。”

☆、夜探

上香回來，我去郎中處拿了藥，郎中早已認識我，搖頭晃腦地嘆氣。快要到家時，看見一個小男孩從屋子裏跑了出來，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一溜煙兒就不見了身影。我掀開簾子走進屋去，發現晏秦郎正在收拾筆墨。

“你能站起來了？”我驚喜地說，又疑惑道：“你在寫什麽？”

晏秦郎想要開口，先咳嗽了五六聲，喝了一杯熱茶才慢慢說：“是鄰居家的小孩子，說是要給外地的姐姐寫信，央求了我半天，我便替他寫了。”

我心疼的扶著他坐下，從懷中拿出一包糕點來：“今天我去上香，遇見了顏國師的夫人，就住在山上的雲中山莊，國師夫人的母親就是常貴妃，我可是把貴妃的心腹顏九給做掉了，要不要避一避她？”

晏秦郎拿出一塊糕點小小咬了一口，稱讚道：“很甜。”他皺眉想了一會兒：“說起常貴妃和她的女兒，還有一樁荒唐事。”

我將衣服披在他肩上，看到他今天精神格外好，便作出好奇的神色，催促他講。

“幾年前，雲崇帝——那時還是姚國的太子——在圍獵時失蹤了，過了幾個月再出現在世人面前，身邊就跟了這對母女，當時人人以為雲崇帝愛上了那個女孩兒的好顏色，賜給她府邸，又日日去她處玩樂，可誰知雲崇帝登基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母親接到宮中，一舉封為貴妃，榮寵不衰直至今天。”

我吃驚的睜大了嘴巴：“這，這個常貴妃今年有多大年紀？”

晏秦郎被我逗樂了，他摸摸我的臉：“雲崇帝應該是與那女兒一般年紀，常貴妃也許比他大二十多歲吧。因為這事，遠京很是轟動了一番，雲崇帝後來將那女兒賜給當時還不是國師的顏一，漸漸才沒人閑話。但雲崇帝宮中這些年只專寵常貴妃一人，而貴妃卻一直無子，宗室之中有很多人不滿。”

我樂呵呵的聽著，誇獎道：“你懂得真多。”

“在三教九流中討生活，不耳聰目明些怎麽伺候得好貴人呢？”晏秦郎提起舊時經歷，也沒了往日的諱莫如深，反而頗有興味地說：“哪天你閑了，我給你唱一曲天香引，這是我最愛的一支曲子。”

“為何最愛？”我歪著頭笑了，“不如你教我吧，我們一起賣藝去，正是一個夫妻班，你當小旦、我作小生，你描眉點翠、我挑擔打水，你唱戲來我收錢。”說著站起身來，拱肩縮背作出江湖賣藝人的樣子：“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晏秦郎笑看著，嘴中哼出一曲：“問西湖昔日如何？朝也笙歌，暮也笙歌。問西湖今日如何？朝也幹戈，暮也幹戈……”

我忍不住打斷：“你可從來沒叫我西湖過，我以為你厭棄這個名字。”

“這是懷錯給你的名字，”他毫不在意地提起懷錯，“我不願隨他的意思叫你。”

然而我卻沒有那麽容易釋懷，臉上的笑意一收：“提他有什麽意思，休要再提。”

晏秦郎試探著問：“那顏十一呢？可以提他嗎？”他故意不去看我的神情，自顧自地說：“懷錯這個人，心機深沈，你在他手上總是吃虧，不如顏十一，他待你從來都是光明磊落。”

剛才室內笑意融融的氣氛消失了，我板著臉問：“你什麽意思？”

晏秦郎卻搖搖頭，自己仰頭倒在炕上，拿被子蒙了臉：“你知道天香引的最後一句是什麽嗎？”他一字一句說出來：“光景蹉跎，人物消磨，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晏秦郎自那日之後，變得沈默寡言，半夜裏吐了幾次鮮血，漸漸的連郎中也不肯再來，羅三娘矗立在門外，話裏話外都是催著搬家。我眼睜睜看著晏秦郎瘦成一把骨頭，任誰見到他此時的模樣，也認不出這便是大名鼎鼎的“艷情郎”。

郎中悄悄告訴我，他是五臟六腑都受了傷，拖這麽久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我整日坐在他身邊，輕輕哼唱天香引。羅三娘再也忍不住，沖進屋裏來，怒氣沖沖道：“白娘子，你今天就馬上搬走！有時間在這裏發呆，還不如早早準備後事！”她低頭看了晏秦郎一眼：“都不成人樣了，哪怕是顏國師親自施法，也救不了他了！”

我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一絲光，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問：“顏國師施法可以救他嗎？”

羅三娘嚇了一跳，邊說邊退：“我說的是施法也救不了他！”

可是越想越有可能，顏九能捕捉游魂野鬼煉化成巫傀以供驅使，也許顏家人真有什麽法子可以治好晏秦郎！

只是我先前殺了顏九，現在想要去求顏家人幫忙，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這個主意在我心頭越燒越旺，忽然想起雲中山莊的國師夫人，我可以先想方設法接近她，也許可以挾持她來要挾顏國師去給晏秦郎治病，越想越覺得可行，當即跑到隔壁羅三娘屋裏。

羅三娘見了我，雙目豎立：“你還沒走嗎！我——啊！你怎麽有刀！”

我撕掉往日的柔順偽裝，將刀在她脖子上比劃了兩下：“羅三娘，我這幾天有事要出門，我夫君托付給你照管，若是他有什麽不妥，我就先殺了你兒子全家！再燒了你的成衣鋪，最後再狠狠折磨你，你可聽好了，我不在的這幾天，你要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他若是出了差池，我就拿你一家練刀！”

羅三娘兩股戰戰，抱著頭閉著眼：“我會做的、我會做的，不敢了、不敢了！”

事不宜遲，我趁著夜色悄悄潛入雲中山莊，可是在莊內逛了一圈，除了下人住處有人外，其他房間一概無人。

難道國師夫人回遠京了？我算算遠京的來往路程，急得咬破了嘴唇——太久了，怎麽來得及！晏秦郎怎麽等得及！

茫然四顧，遠處似有光亮一閃，我凝神看了一會兒，舊塔的輪廓漸漸浮現出來——塔的最頂層，一點光亮飄忽不定。我想起羅三娘的話，這塔是顏家人蓋的塔，那能進入舊塔的人，大概也是顏家人吧。

我也顧不得許多，當即沿著小路奔到塔下，但是到了距離塔五十米遠的地方，我停住了腳。周圍一片寂靜黑暗，連鳥獸之聲都沒有，安靜得不正常。

難道是誘我深入的陷阱嗎？我擡頭看著塔頂的燈光，忽明忽暗似乎是在召喚我。

拿出鞭子，飛身隱入離塔最近的樹冠中。太黑了，我用力睜大了眼睛，什麽也看不清，塔的入口好像被籠罩在黑洞中，與山林隔離。

隔離？我搖了搖腦袋，想起了顏九的法術——他將客棧與外面街道隔離開，是為了方便神不知鬼不覺殺死懷錯三人。

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因為知道塔中必然是顏家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想要沖過去，卻忽然“看到”了兩團白霧，白霧漸漸拉長成人形，塔的入口形狀也顯現出來。

我依然閉著眼睛，腦中一片混亂：我睜眼看不到的東西，閉著眼睛竟然能看到，這是什麽道理？

且不管了！

我閉眼跳下樹，徑直向入口走去。那兩團人形白霧迅速飄了過來，卻在我面前一米處猶猶豫豫不敢靠近。我鬥膽睜開一只眼睛，心中狂喜：這白霧不是別的，正是顏家巫傀！

當即揚鞭橫掃過去，將巫傀攔腰打散。巫傀在遠處又凝聚成人形，卻再不敢靠近。

我心想，這巫傀算是什麽東西，中看不中用的，不由對顏家人輕蔑了幾分，膽子也肥大了許多，便加緊腳步走進塔中。

塔裏依舊是一片黑幽幽，但這黑暗只是單純因為沒有光照，待我眼睛適應了以後，也不覺得害怕。塔中有一個螺旋而上的石梯，我走一步停一步，到了大概六七層時，聽見頭頂傳來模模糊糊的人聲，於是躡手躡腳越發小心。又走了一層，聲音清晰可辨，我不敢前進，蹲在石梯上側耳傾聽。

聽了好一會兒才面紅耳赤的反應過來，上面有一對男女在做生命大和諧的事情。我簡直氣得要吐血，恨不得沖進去打散這對野鴛鴦。

正怒火中燒失去理智，上面忽然傳來了一句：“嫂嫂啊，大哥他自從當了國師以後，可曾這樣疼愛過你？”

☆、根源

女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輕哼一聲，語氣怪異地說：“他當他的國師，與你、與我又有何幹？顏二，你拐彎抹角什麽意思呢？”

那名叫顏二的男子嘿嘿一笑，頗有些不服氣：“我和大哥一母同胞，連爹娘都分不清我們二人，如今他當了國師飄飄然，給我一個小破官當就想打發了我，想得真美！”

女子懶洋洋地笑了：“你與顏一也只有容貌相似了，其他你哪點比得上？”

“嫂嫂這話就明顯偏心了，難道不一直是我在愛憐嫂嫂嗎？我心中有你，比大哥可強了吧？”顏二說著便站起身來回走動並訴衷腸，“嫂嫂，我一日不見你就想得渾身發燒，恨不得時時刻刻把你摟在懷裏揉搓，我心底有個一舉兩得的主意，還請嫂嫂幫忙參謀參謀。”

“哦？你這爛腦子裏還能生出什麽好主意不成？”

“這主意從我小時候就生出來了，卻是遇見嫂嫂以後，才有膽量仔細去想的。”顏二停頓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說：“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偷梁換柱，嫂嫂你說怎麽樣？”

女子沈默不言，顏二卻激動起來：“從小大哥就事事壓我一頭，他當上國師，娶上嫂嫂，而我呢？在他手裏討吃喝罷了，不如嫂嫂你助我，讓我戴上國師的羽冠，登上國師的仙履，摟上國師的美人兒，我愛極了嫂嫂，嫂嫂心裏也有我，我們何不踢掉大哥，咱們一起雙宿雙棲？反正我和大哥一模一樣，誰能分辨得出國師是我還是他？”

女子聽顏二的聲音越發響亮，不禁輕斥道：“不要胡說，小心被人聽到！”

顏二毫不在意，他舉著蠟燭走到窗前：“嫂嫂不必擔心，我的巫傀在塔下面守著，一有風吹草動，巫傀就會來報我，嫂嫂放寬了心，我執掌諜報十幾年，顏家的事情只有我想讓別人知道的，沒有別人敢來刺探我的。”

女子聽了這吹牛皮的大話，捂嘴笑了一陣：“你執掌諜報十幾年有什麽用，還不是聽顏一的調派，他的法術深不可測，手下的巫傀也個個厲害得緊，你哪來的自信想要除掉他。再說，顏一都一年不曾來見我，我如今形同棄婦，又能怎樣助你呢？”

“也不怪嫂嫂你瞧不上，這個主意原本就是天方夜譚，可如今形勢變了，大哥也不是高高在上、百毒不侵的活神仙了。”顏二說著自己先笑起來，“說到底，為什麽顏家能把國師位子一代一代傳下去，那皇帝老兒為什麽能忍受百姓先跪天地、後跪國師，最後才跪自己？不過是因為顏家人難殺罷了，會法術的人難道就殺不得嗎？”他自問自答：“當然殺得。而顏家人殺不得，是因為有巫傀護體。”

女子聽他漫無目的閑扯了半天，不耐煩道：“這些不正說明了你想殺顏一的不易嗎？顏一的巫傀數量怕是你的數倍吧。”

“嫂嫂說的很是，我奈何不了大哥，是因為我的巫傀少，老三、老四乃至老十，他們的巫傀更是少的可憐。可如果把巫傀從顏家人身上扒開了，我們也就是普通人罷了，大哥這個普通人就可以去死一死了。”

女子越發不耐煩，她嗔怪道：“說來說去都是臆想，巫傀跟隨主人而生，亦追隨主人而死，你們從生至死都不是普通人。”

顏二略顯神秘的壓低了聲音：“嫂嫂，有個秘密告知你，咳，也算不得秘密，我還活著的兄弟都知道了。”

“什麽秘密？”

“能讓顏家人變成普通人的秘密！”

女子驚呼了一聲，連忙追問：“接著說！”

“顏家法術，對付的是現世之人和往世之鬼，巫傀也是如此。但有一人，跳出六道輪回之外，既非現世之人，也非往世之鬼，顏家遇見這樣的人，不就是和普通人一樣脆弱了嗎！”顏二更加得意的說；“因為這個人的出現，我的天方夜譚，我的偷梁換柱，便能夠實現了！這個人可以輕易擊敗大哥的巫傀，可以一刀結果了他，大哥一死，我搖身一變成了他，這豈不妙哉！”

“這人是誰？”

顏二長嘆了一聲：“這人嘛，嫂嫂應是沒聽說過的，她也不是什麽大人物。老爹在世的時候，曾將全部兄弟召集起來，告訴我們此人是顏家的劫數，然後派遣我的十一弟弟去化解這個劫數，因我這弟弟相貌俊美，又與這個女子年齡相當，老爹的打算是讓這一對小兒女日久生情，把劫數娶回顏家，她便沒有了侵害顏家之心，只可惜我生得太早，這般好事沒輪上我，便宜了十一弟。”

“竟是一名女子……想必也是好人家的小姑娘，怎麽會幫你去殺人？”

顏二抖擻了精神說：“嫂嫂，人不可貌相，這小姑娘也算得上心狠手辣，我的九弟正是死在她的手裏！”

“顏九？他竟死了嗎！”女子驚訝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愉悅，“顏九整日圍著我母親打轉，似一條瘋狗，死得好！”

而此時，在樓下偷聽的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我殺顏九時，周圍沒有一個人在，這個顏家人怎麽會知道！

“那這個小姑娘現在何處？”女子追問，“她殺了顏九，豈不是會對你也不利？”

顏二毫不在意：“顏九會死，是因為他沒料到這女子便是老爹告誡我們的劫數，如今我已然知曉這女子容貌，斷不會被她所害，正相反，我還要利用她為我謀利。”

“你竟是見過她了？”

“那倒沒有，我們顏家兄弟十一個‘同氣連枝’，若是有一個死於非命，其他兄弟都會在夢裏透過他的眼睛看見施害者。”顏二說完這句話，尷尬的解釋：“老爹希望我們十一個兄弟一直親如一家……”

女子嘲諷得打斷他：“誰曾想你們一直為了國師之位，窩裏鬥得很忙啊！”

顏二不服氣了：“要怪就怪老爹命十一弟接替他的國師之位，十一弟不能召喚出巫傀，連我都不如，更別說大哥和其他兄弟了，讓他繼承顏家，我頭一個不服！既然老爹命定之人當不得國師，那我們剩下十個兄弟自然是強者為尊，自己去搶了！”

女子不以為然，她冷哼了一聲回到原來的話題：“這女子，究竟有什麽奇特之處？”

“世人身上都背負著既定的命格，比如我註定要當國師，而你註定要當國師夫人，而這個女子恰恰就沒有‘註定’二字，她是沒有命格的。就好像你我只能沿著一條道路走，她卻能漫無目的、隨心所欲的走。”

女子疑惑了：“這樣的命格，有什麽好處嗎？”

“我的嫂嫂，你仔細想想，假若是有一個書生想造反當皇帝，但他沒這個命啊，那怎麽辦？讓無命格之人去打頭陣，去造反，去攪亂天下大格局。這樣的命格若是為我所用，豈不是天下無敵，當年老爹怕是也這麽想的，才偏心十一弟，讓他去接近這個人。”

女子半天沒有言語，似乎當真嚇了一跳，顫巍巍地說：“這樣的人，又豈會為你所用？”

顏二哈哈大笑：“嫂嫂，這個人也是肉體凡胎，拿刀捅個對穿也是會死，我打算將她收到自己麾下，好吃好喝伺候著，我再日日勸她，給她許諾金山銀山，還怕她不肯為我殺了顏一嗎？”

“你說得這樣玄乎，我反倒不信了，別抱著白日夢不撒手，最後送掉小命。”樓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子打著哈欠道：“聽你扯了這麽久，我也該回去歇息了。”

“哎，嫂嫂你可不能不信我，我還需要你的一臂之力呢！”顏二急急走上前幾步，“嫂嫂，你可聽說過百裏遜？”

女子停住了腳步。

顏二見吸引到了她的註意力，飛快說：“這百裏遜，就是無命格之人，他輔佐的呂國皇帝寧武帝，原先是逃到姚國茍延殘喘的皇太孫，不照樣被百裏遜一路推舉著，當上了皇帝？可見我沒有說謊，無命格之人當真是攪局者。”

女子沈默了半晌，啞聲道：“你再多與我講講百裏遜的故事。”

“嫂嫂，你問我正是問對了人，百裏遜的興衰起落，沒有人比我顏家人知道得更清楚！這百裏遜天縱奇才，老爹本不敢招惹他，誰知他野心太大，想要吞並三國，老爹便和楊國皇帝聯手，偷偷送了一個貌若天仙的公主給寧武帝做妃子。”

“這我也有所耳聞，聽說寧武帝愛極那妃子，立下‘與楊國永修同好，隔江而治，後世子孫不得向楊國發動戰爭’的協議。”女子聲音中帶了些許傷感，“後來寧武帝盛年暴斃，那公主被逼死，屍首扔進了亂墳崗，百裏一族也漸漸衰落。”

顏二笑道：“嫂嫂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寧武帝為什麽瘋了似的寵愛楊國公主？又為什麽盛年猝死？這位公主其實是老爹顏花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她用情蠱控制了寧武帝，讓皇帝對她言聽計從。”

女子不忍道：“難道是楊國公主殺了寧武帝嗎？”

“這要怪只能怪百裏遜，他知道楊國公主背後的人是老爹，便跑來姚國求見他，老爹哪兒敢見這無命格之人吶，於是暗中設陷阱，將百裏遜引入顏家‘蓬萊塚’，這蓬萊塚是顏家歷代國師埋骨之地，機關重重，只進不出。唉，老爹千算萬算，沒想到百裏遜竟然從塚中逃了出去，還帶走了很多奇珍異寶，當真最珍貴的，就是從顏家第二代國師起就失傳了的‘起死回生’蠱。”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對話信息量很大，可以結合第五章共同品嘗~以前埋下的伏筆太多，現在一一挑明啦，這位國師夫人也是熟人。陰魂不散的百裏遜，簡直是隱形男主……

☆、潛入

猛然聽到“起死回生”四個字，我忍不住瑟瑟發抖。這蠱從祖父百裏遜到母親沈意，從沈意到我，又從我到懷錯，而追本溯源，竟是百裏遜從顏家埋骨“蓬萊塚”處盜出。

蓬萊塚中，竟然有“起死回生”蠱，我胸腔裏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裏躍出來——晏秦郎他需要的，不是藥，不是國師施法，是“起死回生”蠱啊！

樓上二人還在繼續交談，我穩住心神，緊緊挨著墻蹲下。

“百裏遜有了‘起死回生’蠱，怎麽還在中年就因為不得志而亡呢？”女子聲音微顫。

顏二只當她多愁善感，並未在意：“百裏遜的蠱蟲自己沒用，傳給了孫女百裏木奴。哎喲，先前忘記告訴嫂嫂，這百裏木奴，就是我說的無命格之人，倒也奇了，祖父是無命格，孫女也是如此，這百裏族真是死而不僵。十一弟當年險些將她娶回家，後來不知淪落到哪裏去了，十一弟也找不見她，跟我們說她死了，誰信他的鬼話。”

“原來，她是你要找的人……”女子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詢問說：“百裏木奴現在在哪裏？”

“我和兄弟們都在找她，但是追蹤術在她身上不管用，真好似大海撈針一般，不過真是瞌睡時送來了枕頭，你猜我捉到了誰？”顏二嘿嘿一笑，“正是我那十一弟，想必他在夢中看到了這個女子，才千裏迢迢從楊國回來。哼，他在楊國，我還不能把他怎樣，到了姚國哪裏沒有我的眼線，他一入境就被我關了起來。”

女子不解：“你捉到顏十一，怎麽不趕快告知顏一？把他關起來有什麽用處？”

“嫂嫂，這你就不懂了，大哥他為什麽急著殺十一弟，還不是因為十一弟才是老爹屬意的繼承人，他覺得只有殺了十一，國師位子才能坐穩，我偏偏不如了他的願。我這十一弟對百裏木奴很是不同，按照老爹的意思，把人綁回來慢慢培養感情也就是了，若是培養不成，殺了也不錯，但十一根本不聽老爹的話，幾次三番出去找百裏木奴，還說她是自己的情劫，可笑得不行。我抓住十一弟，就是以他為餌，釣百裏木奴這條大魚！”

女子聽了，不由急道：“你不要作繭自縛，顏一早說過，顏十一若是終生在外，可以容他一條命，若是返回姚國，必定誅殺他。顏一對十一有所忌憚，絕非是因為他是老國師的繼承人那麽簡單。”

顏二放聲大笑：“我知道大哥到底在忌憚什麽，不瞞嫂嫂，十一弟在從前一直是兄弟中法術最厲害的一個，後來奉老爹的命令去接觸百裏木奴，人沒接到，手掌上卻受了傷，法術全散了，從那以後，一個巫傀也無法喚出。老爹說他只有與百裏木奴結為夫妻，才能解了法力束縛。”顏二壓低了聲音，十分猥瑣：“十一弟沒能把百裏木奴那個了，嘿嘿嘿，他就一個普通人，大哥真是瞎操心。”

我回想起第一次與顏十一見面的場景，那時他帶著迎親隊伍想趁亂出了呂國國都，我卻以為自己被二夫人賣給他，甚至用銅釵紮進他的手背。沒想到，卻害得他法術盡失，而顏十一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再仔細一想，莫名有些毛骨悚然，我在圍獵場中委身於顏十一，他的法術那時豈不是應該恢覆了？可後來再見到他，潦倒落魄當個馴獸小官，如今又被顏二抓住，這其中又發生了什麽變故？

“你將顏十一關在哪裏？若是釣不到百裏木奴，你還要藏他一輩子嗎？”

“嫂嫂這話問到了我心裏，我正愁沒地方藏他呢，今日忽然覺得這舊塔不錯，雖然是大哥名下的產業，但一直由嫂嫂掌管，將十一關在這裏誰能想得到？至於如何釣魚，嫂嫂你就不要細問了，免得夜裏做噩夢。”

女子沈默了一會兒，勸說道：“你挾持了顏十一，又要擺布百裏木奴，她難道不會轉過頭來對付你嗎？不如算了，安生些吧。”

顏二連連點頭：“嫂嫂說得對，我以前倒沒想過這樣長遠，不如我就把目標立得低些，讓她除掉大哥就夠了，一旦事成，我再把她和十一弟一同殺了，永絕後患！”

女子氣道：“你這個人，滿腦子胡思亂想，殺來殺去，趕緊走吧，我不想聽你說話了！”

而後，顏二百般甜言蜜語，二人又說了一些你儂我儂的情話。我見無法探知更多的消息，便悄悄下樓走了。

回到家中，羅三娘果然老老實實地守著晏秦郎，她見我回來，瑟縮了一下，硬著頭皮說：“白娘子，你夫君今天吐了好幾次血，這可真不關我的事啊。”

我因得知了“起死回生”蠱的下落，心中略覺輕松，便揮揮手讓她退下。又拿布蘸了溫水，細細擦拭晏秦郎的雙手。

他睜開眼睛，笑著說：“你今天去了哪裏？羅三娘嚇壞了。”

我剛想把“起死回生”蠱的事情告訴他，可轉念一想，還是壓在心底，向晏秦郎說了顏十一被抓的事情。未曾想，他竟掙紮著要坐起來，焦急地問：“顏十一他被抓了？”

我詫異地點頭，試探著說：“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救他出來。”

晏秦郎緊緊抓住我的手：“去救他，顏十一……”話沒說完，他又接連咳了一聲，仰面倒在被褥上，口中仍喃喃道：“救他。”

翌日，我再次來到舊塔，卻發現舊塔被嚴加看守，不得進入，但是國師夫人的雲中山莊我倒可以試一試。

“什麽？白娘子，你不要害我！”羅三娘面無血色地搖頭，“我要是把你舉薦給雲中山莊，你在裏面做點什麽，我還能逃脫得了幹系嗎？”

我將刀擺在膝上，羅三娘舌頭一轉，又哀求起來：“我平時也就去給雲中山莊的丫鬟小廝量量尺寸，做做衣衫，我哪有那麽大能耐把你弄進去啊？”

“無妨，我作你的仆人跟著進入山莊，你留我在山莊裁剪，其餘就不用管了。”

羅三娘哭喪著臉答應，當天就帶我入了雲中山莊。遇見相識的丫鬟，只說是近來收了個徒弟，帶進山莊來打打下手，於是我便在山莊外院住下。

山莊內院居住著國師夫人，她偶然出門時經過外院，總是以白紗遮面，露出一雙橫波眉目，但她身形飽滿有致、行動嫵媚裊娜，總是引得小廝駐足偷看。

一日，我正在屋內整理布料，一個老媽子嘴裏嘿嘿笑著走進了，對一個小丫鬟說：“皇帝來了，你不去湊熱鬧看看嗎？”

小丫頭一撅嘴，不以為然道：“誰不知道皇帝只愛年紀大的人，我看靳大娘你沒準會對了他的胃口。”

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謙虛道：“我年輕時候，哪有貴妃娘娘美呢？連胸脯肉都沒她多，皇帝把頭埋在那當中，滋味肯定好極了！”說罷砸吧砸吧嘴。

我露出驚嘆的聲色，疊聲問：“皇帝和貴妃來雲中山莊了嗎？”

靳大娘傲然仰起頭：“這算什麽，貴妃是夫人的親娘，皇帝就是夫人的爹，爹娘來閨女家逛逛有什麽稀奇的——我們都不稀奇了，若是你悄悄給我扯兩尺布，我倒可帶你去瞧一瞧，”

“這有何難，看上哪個花色請隨意取。”

靳大娘喜不自勝，仔細翻看了才挑出一條蔥綠的緞子，藏在褂子底下：“跟我走，帶你見見皇帝他老人家的龍顏。”

她領著我來到一處矮圍墻，微微貓著腰，借樹影藏起來：“瞧見沒？花園裏頭，黃色的那個就是皇帝，花花綠綠那個就是貴妃。”

我一瞧，可不正是花花綠綠，聽聞常貴妃年齡已近四十，卻滿身鮮嫩顏色，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家未及笄的女孩兒。

二人看了一會兒剛想走，卻見國師夫人遠遠從花園的另一側走進，似乎剛剛發現園中有人，她毫不猶豫調轉了方向，漸漸走遠不見。

“夫人與貴妃難道不和睦嗎？”我追看著她的身影。

靳大娘一撇嘴：“她們娘倆，早就跟仇人似的，也就外人不知道罷了。”她四處溜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早先的時候，皇帝還是太子，他把雲中山莊賜給夫人，還天天來找夫人玩樂，我們做奴婢的都以為夫人要飛黃騰達了，誰知道，嘿嘿嘿，帷帳裏面伺候的人竟然是夫人她老娘，雖然說貴妃娘娘也很漂亮，但畢竟生了孩子、當了娘，這樣一大把歲數，把年紀輕輕的皇帝迷得團團轉，拿閨女當幌子掩人耳目，拿閨女的名聲換自己的前程，自己進宮當了貴妃，閨女成了笑柄，母女倆見面就吵得跟烏眼雞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可與第7章“百裏木奴和顏十一的初見”配合品嘗~

☆、母女

在雲中山莊刺探了幾日，發現顏二經常出入此處，但因他掌管莊內庶務，因而並無人對他寄予過多關註。

這一日，因傍晚天降暴雨，各處丫鬟小廝都進屋歇息，我假裝起夜如廁，想沈黑摸進國師夫人的房間——先將她綁了，再拿她去換顏十一和蓬萊塚的所在。

正在冒雨在路上走著，忽然聽見雨水中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我急忙屏住呼吸，縱身跳上樹，“啪嗒”聲由遠及近，竟是顏二用繩子領著一人。

那人低著頭邁步，動作僵硬，時不時還被顏二用力扯一下。他二人經過我所在的樹下時，當空劈下來一道閃電，把顏二嚇得一哆嗦，後面的人徑直撞到他背上，腳下一滑便後腦著地，躺在泥水中。

那面孔熟悉至極，正是我此行的目的顏十一！

他雖然睜著眼睛，卻直楞楞地看著天空，一副無知無覺的模樣。顏二罵了聲娘又踢了他一腳，最後認命似的把顏十一托起來，讓他站穩後，像牽馬一樣繼續牽著顏十一前行。

我不明就裏，但也知道顏十一此時的狀態不對，只好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身後，還好大雨瓢潑、雷聲滾滾，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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