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那你為什麽……”我故作狡黠地看著他，將赤腳放入他膝上，意味不明地看著他：“像冬風一樣冷淡？”

晏秦郎笑了一聲，俯身看我，手沿著腳踝向上撫摸，雙目未有片刻離開的我面孔，似乎在等待我退縮變色的那一霎。

我也是執拗起來，反而舉手去解他的衣衫。

晏秦郎向後躲閃了一下，手也停在膝蓋處不再上移。他目光清明，未有沈醉之意。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太厲害了，差點從床上跌落下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不願意碰我是嗎？你千辛萬苦把我折騰到這般田地，只是為了讓我當你的‘畫中人’？”

亦或是，我本就是你覆仇計劃的最後一個環節？將我困死在鄉野之間，作為一個無名村婦埋葬在這裏？還是……我想到更可怕的一點：“難道你把我困在這裏，做出虛情假意的一套，是為了對付懷錯？”

是了，晏秦郎與洛秦融關系甚好，而懷錯對洛家有倚有防。晏秦郎將我困在這裏，日後懷錯對洛家有什麽動作，正好推我出去做籌碼。而我竟如此愚蠢，以為晏秦郎真的對我有所眷戀，

想到此處，我憤怒地跳下床，胡亂將鞋子套在腳上，飛快跑到院外樹下，解開一匹馬。

能跑到哪裏去？我暫且不去想，只要能離開這裏。

馬兒先還是興奮地疾馳著，後來慢慢減速下來，遲疑地在叢林中尋找出路。我環顧左右只見漫山遍野都是一樣的樹木，漸漸道路也看不清了。正此時，天空轟隆隆響起了一道雷，還未等我從馬上下來，大雨傾盆而下，驚得馬亂了陣腳，嘶鳴著想要躲雨。我趕忙從馬背上下來，一腳踩空，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再勉強起身去牽馬，哪裏還來得及，馬早就被雷聲嚇得跑遠了。

☆、紅燭

樹下躲雨，實在是最壞的決定。我靠著樹幹，徒勞無功地將眼中水擦去，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濕透了，連鞋子都不知何時丟掉一只，狼狽透頂。看著遠處山影重疊，到底出路在哪裏？我還有出路嗎？

雨幕中出現了一道紅線，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有些害怕。

紅線越走越近，成為一道紅色的人影。只是在這深山之中，為何會有這般鮮血的顏色？紅影更近了……

仿佛頭上的烏雲翻滾得更加急迫，一道閃電從空中劈下，將那紅影照得清晰可怕。

是晏秦郎，不……是艷情郎。他赤足散發，一身鮮紅的戲服披在身上，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鈴鐺發出清越的響聲。紅服加身，更襯得他面孔和胸膛一片青白，這一紅一白二色，和著雨水，凝結成艷名遠播的“艷情郎”——當真艷如鬼魅。

待他走得更近，看得出晏秦郎在面孔上畫過油妝，黛眉紅唇，眼睛的輪廓被細細勾勒出，畫筆在眼角拉長出一道殷紅的線，在雨水的沖刷下，這些油彩在一點點沿著他的面孔下墜，那一點殷紅更是似血淚一般。

我懼怕得無以覆加，扶著樹幹站起身來，壯著膽子道：“你……你瘋了嗎？”

晏秦郎走到我面前停住，他凝視著我，展開雙臂，寬大的袖子垂在泥土中，像是一只巨大的紅色蝙蝠。

“這便是我。”他的聲音和雷聲一起傳來。

我猛地搖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晏秦郎眼中有鬼火閃爍，他的雙手如鐵箍一般扣在我肩膀，迫使我不得不擡頭仰視著他。

“這才是我。”他低下頭，頭發如蜿蜒的青蛇落在我的肩上，“我的親父是一個伶人，我……也是一個伶人，伺候人的事情，我再熟悉不過，男的我伺候過，女的我也伺候過。”

晏秦郎松開我，以手為梳將自己的頭發全部籠在腦後，露出全部面目，此時油彩被雨沖洗得所剩無幾，我竟然從那秾艷眉目中看出一點慘淡的意味來。

“這副容貌，這副皮囊，都是我的利器，我以自己為刃去覆仇，從不後悔。”他頓了一下，自問道：“但真不後悔嗎？”晏秦郎逼近我，輕聲問：“我該後悔嗎？”

我搖頭，“這是你選擇的道路。”

“是啊，我既選擇了捷徑，還有什麽資格去抱怨捷徑的汙穢。”他似是愛惜地撫摸著血紅戲服，“我帶你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對付懷錯，但你確是我的‘畫中人’。”

“畫中人……”我咀嚼這三個字，忽然悲從心起，我是“畫中人”，晏秦郎便是“局外人”。

“我不碰你，因為你是懷錯的，是顏十一的，是任何人的，但都不是我的。”晏秦郎跪在地上，將頭靠在我的腹部，呢喃道：“這樣就夠了。”

我摟住晏秦郎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便可叫他頸骨碎裂……我揚起手，拿衣袖擦幹凈他的臉，又將他那件沾染了泥水的戲服脫下，最後牽著他的手，看向放晴的天空：“回去吧。”

晏秦郎露出一個淒涼的笑容來：“木奴，你可憐我嗎？”

我不語，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指。

“也好，”他將我的手放在唇邊一吻，“這樣也好。”

回去的路上，村莊中的人看見了我二人同樣狼狽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漸漸晏秦郎面上也浮出笑容，他搖搖我的手，反覆說：“木奴，我很高興。”

我當然是不想理他。

晚上，晏秦郎先躺在了床上，我猶豫了一下，也在床上躺下。他立時攥住我的手，再一次說：“我很高興。”便沈沈睡過去。

我神色覆雜地看著他的睡容，此時晏秦郎眉目間再無陰霾，大概若是他幼時不曾經歷坎坷，長大後便是這副神態吧。

晏秦郎的變化，連農人都看得出，紛紛打趣說：“阿晏，你怎樣這樣高興？難道小娘子終於肯給你好臉色瞧了？”

“我做錯了事情，娘子原諒了我，自然要高興。”他指著身上的補丁笑道：“這是娘子給我補的。”

農人見到他的癡樣，更是笑個不停。

晏秦郎將筆墨紙硯盡數收入箱中，又將以往畫像全部鎖起。我好奇問他：“難道以後不畫了嗎？”

他懶洋洋地抱著我：“我已經入畫了，不需要再畫了。”

“那以後你每年生辰時給我畫一張吧。”我拿著蒲扇輕敲他的腦袋，“別膩味了，好熱。”

晏秦郎自是不肯，反而抱得越發緊了：“我去集市上買一對紅燭吧？”他邊說著，邊註意我的神色。

我楞了一下，恍惚間想起前身為懷錯的慕妃時，他與我各自點燃一支龍鳳燭，說了些相守一世的吉祥話，誰曾料想這一世那樣短，誰又能確定懷錯的話中真心假意有幾分呢？

但至少，此時當下，晏秦郎的紅燭卻是可以相信的吧，於是點點頭：“早去早回。”

可他竟一去不回。當第二天晚上，晏秦郎還沒有回來時，我詢問與他同去的村民，都說與晏秦郎在集市走散，並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並安慰我說山下小鎮的集市很太平，可能他有什麽事情耽誤了。

到了第四日，連農人也覺得事情不對，主動告知我要去山下去尋他，“晏家小娘子你不必過於擔心，我現在就去鎮上，今天晚上找不找得到人，都會趕回來告訴你。”

我僵硬地點頭，心中有無數猜測，卻只能坐在院中幹等。

到了傍晚，遠遠傳來呼喊聲：“晏家小娘子，阿晏托人給你帶話了！你趕緊出來吧。”

我心中一凜，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一個縱身從後院跳出，飛快騎到馬身上。晏秦郎必是出了什麽變故，以他的多疑謹慎，怎麽可能讓陌生人傳話與我。

來人看見我縱馬逃跑，大聲喝道：“站住！再不停下，我就放箭了！”

我定睛一看，農人身後竟然跟著數十個官兵，個個銀盔鐵甲，□□待發。

“你們是什麽人？”我不得不停住馬，。

為首的士兵一言不發，給部下打了手勢，立刻便有人拿鎖鏈拷住我，又將我推入囚車之中。

不知走了幾天幾夜，也不知走到了哪裏。待我再次睜開眼，已經身處牢獄之中。除了每日來送飯菜的人，再也見不到其他人。

“有沒有和我一起抓來的人？”我揪住獄卒的手，“有沒有一個年輕男人也關在這裏？”

獄卒怎麽也不得脫身，只好沖我長大了嘴巴：裏面沒有舌頭，只有一團肉。

我嚇得松開手，獄卒趁機脫身就要走開，我連忙說：“我知道一些東西，我什麽都知道，快讓人來提審我。”

過了三天，果然有兩個士兵打開牢門，拽著我的鐐銬將我拖到一處暗室。裏面只燒著一根蠟燭，墻壁上隱約可見銹跡斑斑的刑具。

“阿晏在哪裏？”我急切地抓住士兵胳膊，“你們把他關在哪裏？”

士兵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隨手指向暗室深處。

我顫抖著松開手，忽然不敢向那邊看。托著燭臺，我慢慢向黑暗處照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吊在半空中。隨著我的靠近，那人費力地擡起頭來，可那張臉上鮮血淋漓，看不清五官。

我不明白，這是誰？為什麽這人會在這裏？

那人發出“嗚、嗚”的微弱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紅燭……燭……沒有買到……”

☆、無怨

在剎那間，我竟然絲毫不恐懼。

我以燭臺為武器，轉身襲擊身後士兵。在他倒下後，從他腰間拔出劍，一次又一次砍向吊掛著晏秦郎的鎖鏈。

外面的獄卒舉著木棒沖進暗室，卻被一個聲音制止：“慢著，讓她砍。”

我惡狠狠地回頭看向說話之人，一個揮手將劍指向他：“你是什麽人？”

說話間，又有獄卒點亮了蠟燭，在影影綽綽的燭光中，一個面孔忽明忽暗……

來人居然是龍小雲。

他見到我，眉頭慢慢皺起，似是難以置信一般。龍小雲奪過蠟燭，直楞楞將亮光送到我的面前。

我將劍橫在二人之間，冷然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抓我夫妻二人？”

“夫妻？”他重覆了一聲，指著不成人形的晏秦郎問：“你是他的妻？”

我遲疑了一下，小雲的臉色過於古怪，可若要我與他相認，晏秦郎更只有死路一條了，便幾不可查地點點頭。

“哈哈哈！”龍小雲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邊笑著邊從墻上取下一節皮鞭，斜眼看著我道：“是誰這樣憐香惜玉，既然抓了男人，怎麽還放過了他的女人？”話音剛落，他的鞭子也如游蛇般沖了過來。

我躲閃不及，被他打到在地，正要抓住手邊的佩劍，龍小雲一腳踩在我的手上。他用力碾著，還笑嘻嘻地吩咐周圍的兵卒：“來人，給我繼續打！”

兩個士兵得令上前，一左一右各持一鐵棍，輪流擊向晏秦郎。

龍小雲還不滿意，他彎下身，捏緊我的下巴，迫使我擡頭半點也不錯過晏秦郎的受難。

晏秦郎的身體隨著暴擊而前後晃動，但除了鐵器擊打皮肉的聲音，他不曾發一聲。

他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我的額頭，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龍小雲觀察了一會兒便松開了手，他將劍尖端輕輕刺在我的臉頰，厭棄地說：“在楊國看膩了贗品，在這裏又冒出一個贗品，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你的皮給剝下來？”

說著，手上微微用力，一道血痕出現在我的左臉。晏秦郎發出一聲模糊的喊聲。龍小雲立刻得意起來：“原來如此，你不心疼自己挨打，倒心疼你女人被毀容嗎？來人，把她給我吊起來，把這個男人放下來！”

這一切做完，龍小雲又吩咐兵卒道：“你們都出去，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待人都離開，龍小雲看看晏秦郎，又轉頭看看我，心煩意亂似的將鞭子甩得劈啪作響：“艷情郎啊艷情郎，你一介賤民，處處和大皇子作對也就罷了，竟然還尋了肖似已故皇側妃的女人，你說，我該不該殺你？”說完，他狠狠抽向晏秦郎。

晏秦郎垂著頭，似是昏過去一般，任憑龍小雲發洩。

龍小雲抽了一會兒，自覺無聊，又開始說話：“你在楊國有洛秦融那條狗護著，我們奈何不了你，誰知你竟然跑到呂國來，這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他踱步走到我身邊，搖了搖吊著我的鐵鏈，不無惡意地說：“你是個可憐人，但你實在不該生得這般容貌，要怪就怪晏秦郎把你尋出來，犯了上面貴人的忌諱。”

我冷笑了一聲，問道：“什麽貴人？長得像我的貴人嗎？”

龍小雲拿手背拍拍我的臉，告誡道：“小姑娘，你話不好好說，小心我拔了你的舌頭，這貴人，自然就是我小姨的轉世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小姨，便是大皇子楊懸的側妃，她的轉世江醉裏，卻成了楊懸他爹的貴妃，你說是不是越發得貴氣逼人了？”

龍小雲低頭看著癱靠在墻上的晏秦郎，嘻嘻笑著告訴他：“你逃到了呂國，可把江貴妃氣得不行。”他在刑具之中挑挑揀揀，最終拿起一根尖錐，敲打著晏秦郎的腦袋：“你告訴我，為什麽江貴妃非得要你死呢？我真是好奇得緊吶，不過既然我的小姨要你死，我只能乖乖聽話了。”

晏秦郎睜開眼睛，卻是看向我，他微微搖了一下頭，便再次閉上了眼睛。

而我卻按耐不住，柔聲道：“小雲，我才是百裏木奴的轉世，江醉裏她才是……”

龍小雲啪得一聲打在我臉上，鄙夷地看著我：“你這贗品，看著當真心煩，若不是大皇子對於你們這樣的贗品有點回護的意思，我早就……”他轉了轉眼珠，“說起來，晏秦郎帶你藏到山裏，還真是沒人知道，既然沒人知道你的存在，我何須顧及懷錯？”

龍小雲似乎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臉上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將手中尖錐換了一個方向，稍微用力頂在我的太陽穴：“懷錯他愛攬著幾個女人在懷裏，我管不得，可我的小姨只有一個，你們個個頂著她的面容真讓我作嘔，今天我就要把你這顆腦袋敲下來。”話音剛落，他右手握緊尖錐，左手高高舉起，而後迅速擊向尖錐。

“住手！”晏秦郎撲倒他腳下，將龍小雲拽了個趔趄。

龍小雲回身對他當胸一腳，又單膝跪壓在他腹部，陰森森地說：“住手？我憑什麽住手？”

晏秦郎一只血淋淋地手指向我：“她才是百裏木奴，江醉裏……”他咳出了一口鮮血，“江醉裏是我安排進的皇宮，她偽裝為百裏木奴也是我授意……”

龍小雲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半晌沒說話，單是欣賞了一下晏秦郎半死不活的模樣，方慢悠悠地說：“呵，我早猜到了。”

我震驚地望向他，他便沖著我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來，仿佛真是當年那個不情不願喊著我“小姨”的孩子。

“她長得和小姨一模一樣，普天下有長得像的人，可哪有一絲不差、從頭到腳都一樣的人？”龍小雲話雖然是對著晏秦郎說的，可他眼睛卻斜斜地瞥向我，“也就懷錯，當初是個瞎子，從頭到尾沒見過小姨的真面目，才會被江貴妃三言兩語哄去，我看著真叫痛快！”

他背著手，轉過身來，嬉皮笑臉地問候：“小姨，好久不見，您年輕過了頭，比我還要小上幾歲吧？”話這樣說著，他卻絲毫沒有將我從半空中放下來的意思，反而一副要聊到天荒地老的模樣。

“你說，我就出去游個學，回來一看，哎，小姨你也死了，流音公主出嫁了。”龍小雲面上的笑意不減，只是眼神中帶著嘲弄，“我那時候可哭慘了，突然孤家寡人了。嘿，誰知道，懷錯又神神道道地說，你沒死，魂跑了，只要找到魂就找到你了。我起先還不信，以為懷錯是瘋了，到處搜羅女孩子。可今天，”龍小雲森然打量著我，“今天我一見到你，可全都明白了，懷錯他再對沒有了，你和這個晏秦郎不知何時勾搭成奸，弄了個金蟬脫殼，自己跑這裏逍遙快活，真是全然不管我了。”

我平靜地註視著他：“懷錯殺我在先，我返生後自然要躲開他，這事和晏秦郎無關，你怨不到他身上，也怨不到我身上。”

龍小雲搖搖頭，“我一點兒不怨你，可是……”他拉長了音調，小孩兒撒嬌似的，“他可真該死，不過要不是因為他，我也找不到小姨你，那就給他個痛快吧！”說罷，龍小雲慢吞吞地將尖嘴向晏秦郎胸口推進去。

“不！”我死命掙紮著，哀求道：“小雲，你放過他 ，我乖乖和你回楊國去，只要你放過他，我……”

龍小雲再也忍不住，扶著墻狂笑起來，只是這笑中帶著狠厲：“懷錯真是可憐，白白浪費時間在一個虛影身上，正主卻跟著一個戲子跑了。”

我垂下眼簾，低聲道：“我與他恩怨兩清，我不計較他殺我奪血的仇，你們也不要來管我這輩子。”

龍小雲難以置信地看著晏秦郎：“小姨，你當真要和這麽個渣滓過一輩子嗎？你可知道，當年你和懷錯步步相逼，也有他的一份功勞？懷錯十分錯，晏秦郎也要擔起六分來？你死在懷錯手中，也是晏秦郎的一手安排，你當真傻到如此地步？”

晏秦郎的頭艱難地擡起，在臉上的一片血汙中，依稀可以見到一只眼睛在勉強睜著。

這些前塵往事，此時想起來宛如晨霧般稀薄，呼吸稍微用力些，便散落得無影無蹤。

“不，我不怨他。”我低頭看著晏秦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悲憫之情，以至於被自己以後的話也嚇到了，“我也不怨懷錯。”

☆、夜奔

龍小雲怔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只是悵然嘆道：“小姨，你總是和害你的人在一起。”他語氣一轉，肅然道：“可惜，這次怕是不能如你所願，我早已飛鴿傳書回楊國，這次你逃不掉了！”

我垂著頭，心中對這個結局早有準備，只是繼續哀求說：“我和你走，你將晏秦郎悄悄放走吧。”

龍小雲思忖了一會兒，真的點點頭答應了：“晏秦郎的死活，我是不怎麽在意的，但是如若讓他恢覆了氣力，論單打獨鬥，我還真沒勝算，不如我先廢了他的武功，然後雇一頂小轎將他擡去亂墳崗，任他自生自滅如何？”

他邊說著，邊將我從鐵鏈中放下來，又解開我的鐐銬，親親熱熱用雙手捧了我的手：“小姨，你現在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樣了。”

我僵硬得點頭：“你愛怎樣就怎樣，只是……”我低聲下氣地繼續求他，“晏秦郎被你打成了這個樣子，不要再廢了他的武功，我既然答應和你回去，再無反悔的道理。”

龍小雲笑意忽然變成了怒意，他直起身來，又要去踢晏秦郎。

我撲倒在晏秦郎身上，硬生生替他接了這一腳。晏秦郎不由舉起胳膊想要摟住我，卻沒能成功，啞聲說：“不必。”

此時，晏秦郎好像恢覆了點氣力，他苦笑著說：“我被他捉住的第一日，四肢便盡數被折斷，哪怕養好也是個廢人了。”

龍小雲頑皮得吐了一下舌頭，毫不在意地說：“這我可真忘了，人廢不能覆生，小姨——”他拉成了聲調，“你老老實實乖乖的，我就讓他舒舒服服的，倘若你膽敢有半點出逃的心思，我舍不得打你，我就狠狠打他，你要是多走一步，我就剜他一塊肉，你要是多說一句話讓我不開心，我就抽他一頓解氣。”

我渾身發冷，不敢直視龍小雲的眼睛。早在他小時候，我便覺察小雲性情乖戾，只不曾想到長大後再見，他竟會暴虐如此。

“好！”龍小雲拍拍手，將我拉起來，“小姨，你和我一起，至於他——你乖乖的不要惹我生氣。”

龍小雲和部下搶占了一處鄉紳宅院，鄉紳一家則戰戰兢兢和下人們住在一起。

自從我來了，龍小雲便要我作丫鬟打扮，日日伺候他起居。他自己則無事閑人一個，每日日曬三竿才起，吃了早飯便要喝酒，喝完酒便趴在涼亭邊上釣魚。因為懷錯回信一直未到，他窮極無聊生出了壞主意，讓人將晏秦郎拖到一間小屋中，還將他的手腳都清洗幹凈。像過家家一樣，龍小雲指揮我去給晏秦郎餵吃的，餵完後，還給他梳發、穿衣。龍小雲則在旁邊樂不可支的看著，每每還要大肆嘲諷懷錯一番。

一日龍小雲難得出了院子，在外面廝混到半夜才回來。他搖搖晃晃帶著一身酒氣，一頭栽到床上，側翻了個身，他懶洋洋地說：“口渴，要喝茶。”

我將熱茶送到他嘴邊，龍小雲難得心境平和地端詳著我，他緩緩將茶接過來，心平氣和地問：“小姨，我真是好奇死了，以前你和懷錯在一起，我還能理解的，他有才有貌有勢力，你現在跟個戲子一起當村婦，求個什麽呀？我要是像你一樣有兩條命可花，肯定得越過越好，你倒好，越活越破落了。”

龍小雲灌了一口茶，繼續說：“就這麽個人，我以前都沒正眼瞧過，後來懷錯抓了□□的丫鬟寒蟬，才知道□□死之前，是和這個人密談過的。”他撓了撓臉頰，繼續躺在床上望天，“因為這件事，懷錯才起了疑心，那就查吧，查來查去，真是抽絲剝繭一樣，事事後面都有他的影子，你說他又圖個什麽啊？”龍小雲最後嘆了一口氣，包含勸誡地說：“這個人，明面上是不男不女的戲子，暗地裏跟毒蛇一樣，你跟他在一起，我瞧著都瘆得慌。”

小雲說道最後，竟有點推心置腹的意思了，我順著他的意思想想，晏秦郎確實是毒蛇一樣的人。可這條毒蛇願意收了獠牙，和我躲在山裏想安安靜靜過一輩子。

龍小雲怔忡了好久，又問：“你對他有情嗎？”

我遲疑了很久，答非所問：“他很可憐。”

龍小雲嗤笑了一聲，翻身面對著我說：“當初小姨你和懷錯生情的時候，正是懷錯落魄的時候，你難道只願意和倒黴的人在一起麽？”

他不等我回答，生硬地轉變了話題：“我現在不叫龍小雲了，改叫呂龍雲。”

我狐疑地看著他：“呂是呂國皇族姓氏，你這個呂？”

“此呂即時彼呂，我是在楊國攻破呂國國都時候，被慧嚴大師偷偷帶走的。”龍小雲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就是那時候的太子，現在呂國小朝廷裏的假皇帝頂著我的名號，不過就是武後手下的傀儡罷了，反正先帝就我一個種。”

小雲這樣說完，向我伸出一只手：“小姨，要不是你把我從慧嚴那裏接出來，我怕是要在魯鎮呆很久了，所以你別怕我，我心裏是真心感激你的，只是我這真心有什麽也會發發脾氣，沒辦法。這幾年我一直在懷錯身邊呆著，像條乞食的小狗一樣。”

我不由握住他的手，燭光下的小雲五官柔和無辜，顯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年，看得多了腦海裏便隱隱出現一個影子來，小雲與這個影子是有一點兒像的。

“二皇子的側妃□□，曾經和我說過一個秘密。她上面有一個姐姐叫傅梅嶸，生有一子，卻被武後搶進宮，變成了她的兒子，聽□□的意思，這孩子就是現在呂國小朝廷的皇帝。”

龍小雲睜大了眼睛，半天沒有緩過神來，他遲疑地問：“這孩子，好像是我吧？”他又重覆了一遍，一個縱身跳起，兔子一樣的撲向我，把我撞了個五臟六腑錯位。

“媽的我才不想當什麽勞什子皇帝！”他高興得不行，當即嗷嗷喊了幾聲。

“懷錯這些年將我帶在身邊，就是為了讓我成為他的傀儡皇帝，這下可好了，我的身世，武後知道的最清楚，我要是打著呂國正統的旗號去，只怕武後會第一個揭露我的身份。”

說到這裏，他的冷汗刷得一下冒出來了：“懷錯的籌謀落了空，我又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人，只怕……”想起懷錯的手段，龍小雲打了個寒戰，他急匆匆在屋內又轉了幾圈，最後下了狠心：“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先跑了再說！”

我沒想到事情還有這樣的轉機，連忙拉住他的衣袖：“你要逃跑了，何必還要困著我和晏秦郎，將我們放了吧！”

龍小雲當真思考了一會兒，他一拍腦袋，提出一個絕妙主意：“不如咱們三個一起逃吧？”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怎麽回答。

龍小雲是越想越投入，越想越覺得可行，“你一個女人，帶著晏秦郎一個廢人，能躲到哪裏去？不如和我一起走，咱們三個投奔流音公主去，她在姚國有自己的宮殿，咱們躲她那裏，等風頭過了，你和廢人可以繼續走，遠遠離了楊國，懷錯就算有三頭六臂找不見你也是白搭。”

我聽完了他的主意，覺得倒真是可行，急忙點頭答應：“咱們什麽時候走？”

龍小雲看看窗外漆黑一片，當機立斷：“我前幾日向楊國送了信鴿，估摸著也快到這裏了，不能等了，現在就走！”

晏秦郎這幾日在屋內休養，慢慢走路不成問題。我和小雲偷偷牽了三匹馬，帶著晏秦郎，三人靜悄悄地從後門跑了。

一路上，龍小雲快馬加鞭，總是疑心追兵就在後面。晏秦郎傷病未愈，又經歷奔波之苦，臉色越發的蒼白，雙手連韁繩也抓不住，我只好坐在他身後幫他禦馬。

龍小雲逃命歸逃命，嘴巴依然惡毒：“原來就扮作女人樣兒，現在連女人都不如，我若是你，早早自行解脫了。”

晏秦郎在疼痛與恍惚中沈沈浮浮，但是心中依然保持了一絲警惕，他懷疑龍小雲之所以帶著木奴和自己跑，是為了萬一被懷錯逮到，好有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但這話有挑撥離間的嫌疑，他不會去與木奴說，只在自己心裏煎熬著。

☆、顏九

三人快馬加鞭，不到半月便來到呂姚兩國之間的邊城，晏秦郎一路高燒反覆，終於從馬上跌落下來。

龍小雲眼瞧著出關在即，便同意了在此地多留一日，請郎中為晏秦郎治病的要求。

特意選了離城門最近的旅店，龍小雲一馬當先跑到櫃臺處，定了兩個房間。

“你們先去歇息吧，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酒肆，先喝個痛快。”龍小雲覺得此處天高雲闊，一直緊繃的弦也松下來，第一件事便是要喝酒。

我扶晏秦郎在旅店中躺下，又請來郎中看病開藥，這樣忙忙碌碌一直到傍晚，見小雲還沒有回來，便推開了窗戶向樓下街道望去

邊城近些年少有征戰，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家家戶戶門前都懸掛著嶄新的黃色燈籠。

晏秦郎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我身邊，輕聲說：“今天是鬼渡節。”

我轉過頭去看他，晏秦郎臉上浮起涼薄的笑容：“以前，在鬼渡節我都要上臺表演巫女燭的。”

據說在鬼渡節，在人世間遺落的鬼會被巫女燭引領到黃泉路，陽世的凡人便會用各種有意思的表演吸引她的註意力，讓變成鬼的親人能多喝一杯薄酒再上路。

晏秦郎將手松松環在我腰上，目光依舊註視著樓下歡樂的居民：“過了邊境，萬萬不能與龍小雲同行去找流音公主。流音公主嫁給姚帝一年多，便被貶居冷泉宮，幾乎成了廢後，我們應繼續西進，一直到羅微國。”

我剛要回答，便看見龍小雲提著一壺酒，搖頭晃腦地走到旅店門口頓住，手裏的酒壺也掉在地上，他後退了幾步，不小心撞到身邊路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雙手撐地，仰頭正好看見我和晏秦郎雙雙立在窗邊。

龍小雲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開，一個翻身站立起來，對著門的方向拱起雙手大聲喊道：“見過公子！”

他的聲音太洪亮了，以至於周圍路人紛紛側目，我的心狠狠顫動了一下，公子……龍小雲的公子，還能是誰呢？難道他就在樓下嗎？正想得入神，手上一痛，我轉頭看向晏秦郎，他幾乎兇狠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將窗戶小心翼翼闔上，拉著晏秦郎到床上躺下：“我們在這間屋子裏面躲著，等他走了我們再走。”

晏秦郎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是要確認我是不是在誑他，最後自言自語道：“難道終究躲不過嗎？”

木質的樓板將樓下的嘈雜傳上來，偶爾能聽見龍小雲神經質的笑聲。

龍小雲在樓下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在門外先看見黑衣少年，正想著這少年身影似乎似曾相識，忽然少年向旁邊走了一步，露出了身後正在讀信的男子——不是懷錯，還能是誰？

龍小雲怎麽也不明白，懷錯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道是自己帶著百裏木奴和晏秦郎逃跑的事情被他發現了？龍小雲一顆心險些要跳出胸膛，這時懷錯身邊的少年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正是應淩。

龍小雲反而鎮定下來，因為知道應淩輕功高深莫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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