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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往這邊來了!”

“什麽!”郁郁聞言驚起,一把抓住盈盈的手,問道:“涼夫人不是在雷院嗎!”

奴婢嚇得面色如土,口中也吐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們兩個先走吧,”我安然坐下,抿了口茶,“涼夫人必然是來找我的。昨日我得罪了她,今日她便來尋仇,你們小心惹禍上身。”

盈盈嚇得連忙摟住郁郁的腰,急道:“姐姐,咱們快走。”

郁郁點頭,又問道:“你怎麽辦?”

我轉過頭不去看她,只催促道:“快走吧。”

這個花園是府中唯一一處被粉墻圍起的地方,只留一處小門供人出入,當郁郁、盈盈跑到門口時,涼夫人的大軍也恰巧到達。

“嬸嬸……”郁郁顫抖著喊了一聲涼梅生。身邊的侍女早以裏三層外三層將兩個小姐圍住。

“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麽?”涼梅生雖然怒火沖天,卻還沒失去理智,“快滾出去!”

郁郁、盈盈立刻點頭,想要離開。涼家家奴從中分開 ,讓出一條道路,二人戰戰兢兢在眾丫頭的簇擁下慢慢走著,忽然,一個男子竄出來,長臂一揮,推倒了眾位女子,一把揪住郁郁的胳膊,口中喊道:“大小姐,這兩個絕色的美人就這麽讓她們走了?”

涼梅生回頭,猛地抽了一鞭子,喝道:“放肆!你好大的膽子。”

那人捂住臉,手中卻用力,郁郁如弱柳般撲倒在他懷中,盈盈尖叫著也追了過去。

“大小姐好不留情面!”那人撫摸著郁郁的腰身,桀桀笑道:“這裏可是洛克敵的老窩,皇親國戚啊!他兒子個個是大官兒,我們兄弟幾個為了報涼老爺的恩情,陪著大小姐你在這裏出氣,等你出完了氣,和你男人和和美美洞房去了,可苦了我們這群兄弟啊!到時候追究起來,還不是我們受罪,依我看,死罪難逃啊!”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面露不豫之色。那男人轉頭看了四周,又道:“既然出了這地方就得進監牢裏去,先讓兄弟們快活快活才是!這府裏面分明一個男子都沒有,大小姐把我們帶進來難道不是存著這個意思嗎?”郁郁在他的禁錮下拼命掙紮,男人目露兇光,一把扯爛了郁郁的衣衫,少女潔白的肩膀落入眾家將眼中,變成了最好的催化劑,人群騷動不安起來。

在郁郁絕望的悲鳴中,我渾身顫抖。原本的計劃不過是讓這些人言語唐突郁郁、盈盈,此時此刻的情景,卻完全脫離了軌跡。郁郁雙目空洞,已然成為木偶,任那人上下其手,唯有盈盈的尖叫才讓她緩緩流下淚來。

“涼夫人啊!別管她們了!那個小賤蹄子在涼亭中呢!”在涼梅生身邊,歸嫂子舉起手臂直指向我,雙眼凈是殘忍的神色,“你們誰想要女人,只管抓住涼亭中那位,剩下的只自己挑便好了,咱們也不管了!夫人啊,洛府敢把您趕出去,你還管她們一群女眷做什麽!最好把游尚春揪出來,讓她也嘗嘗這滋味!”歸嫂子的眼中射出陰毒的目光,“大老爺多少年不沾她的身子,沒準她還會感謝夫人你吶!”

翠雀警告過我們,秦夫人手段陰狠,不是善於之輩。只是沒想到,她竟全然不顧洛府,一心想把這裏毀掉!

“嬸嬸,嬸嬸!救救姐姐吧!”盈盈緊緊抱住涼梅生的腳,拼命掙紮著爬過來,“他們把姐姐拉走了!嬸嬸,饒了我們吧!”

涼梅生雙目發紅,一把踢開盈盈,對著歸嫂子及眾家將道:“今日我來了,就沒想過全身而退!你們這群姓洛的也不想想,若不是有我涼家護著你們,這洛府早斷氣了!居然還想把我休了!當我是誰?游尚春那傻子嗎?反正都要被趕出去,我也不讓你們好受!還有你!”涼梅生忽然轉向我,“自你來以後,府中出了多少事故!今日不把你整治了,我死也不安心!”

☆、第 105 章

涼梅生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著,我竟失了神。從前,我的雙手是幹幹凈凈的,從今以後,像涼梅生這般恨我的人會有多少呢?而因為我的糊塗,讓秦夫人這樣人精禍害的機會又有多少呢?兩相比較,我冷靜下來,心安理得胃微涼。從容地從腰間抽出軟劍,我右掌前伸,食指一勾,面無表情道:“涼夫人,請。”

涼夫人出身武家,不知身手如何?我在心中暗暗評判,右手將軟劍高高舉過頭頂,猛然晃了一下,劍身如游蛇翻滾,霎時一變二變四,饒是涼梅生躲得快,面頰也留下了一朵血桃花。

“你!”涼梅生臉色大變,看我的眼神也帶了驚恐,“你是什麽來歷?”

我單手攏住仍在震動的軟劍,掌中也滲出血來。鋒利的刀刃蘸著血是冰涼的感覺,我卻感到心頭翻騰的歡樂。“涼夫人出身武林世家,難道連菩提劍法都沒見識過嗎?”我擡起鮮血淋漓的左掌,將血抹在面具上,“枉費我平日高看你一眼,與凡人無二罷了。”說完,右臂一震,軟劍閃著藍光直逼涼梅生左肩。

她皺眉下蹲想要讓開,我佯裝抽手將劍收回,忽然發力將軟劍直指一旁觀戰的歸嫂子。劍梢擦過她的喉嚨,只留下一絲紅線。涼梅生的目光不由移到她身上,眼中露出膽怯的神色來。

呵,每日嚷嚷著自己為將門虎女,原來竟是沒見過生死的嬌小姐。我貪婪地看著她粉白的圓臉,享受著她的恐懼。上前一步,涼梅生隨手抄起花匠的鐵鍬,橫在胸前,口中喚道:“阿大、阿二,快過來!”

我又將手中軟劍向地面一抽,涼梅生雙腳跳起,發髻上怒放的牡丹委落在地,汗水從鬢角流下。

“你這個小賤人!我就知道洛秦融那個賤人把你送進來就是沒安好心!好,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她作勢前進了一步,將脖子一梗,“我倒要看看有沒有王法了!”

我的目光凝著在她一張一合的紅唇上,心中不耐,揚起手將軟劍送出,期待能卷住她脆弱的頸部。

“哢!”

中途不知何處飛來一支箭,竟生生將軟劍攔腰截斷,我被震得手臂發麻,不由擡頭望去,見到舉弓之人,不禁大驚失色。

怎麽會是應廉?!

那人起著高頭駿馬,一躍跳過花園的矮墻,催著馬小跑著靠近,口中說道:“涼姐姐沒事吧?”

涼梅生見性命得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狂奔,口中嘶喊著:“應淩!那個賤人要殺我!”

應淩……我此時也忍不住自嘲起來,應廉難道還能死而覆生不成?

涼梅生得了助力,發狠心要報仇雪恨,摟著應淩的馬腿尖叫道:“她殺了人了!快把她拿下!”

應淩瞇起眼,伸出手指數了數,回頭喊道:“雲弟,這月你請我喝了七次酒,今天這個人就由你來練練手。”

“我用不著你讓,咱們比試比試如何?”一個處在變聲器的少年聲音慢悠悠地傳過來。

我心中一動,覺得這聲音陌生又耳熟。

一匹小毛驢踢踢踏踏地跨過園門,悠閑自得地走過來。驢背上,一少年正嬉笑著揮舞手中的鞭子。

我禁不住長大了嘴巴,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小雲?當年假慧嚴將還是孩子的小雲托付給我,後來懷府被皇帝圍住,小雲因為隨師遠游,逃過了一劫。幾年的時光將小雲打磨成上好的美玉,他正在一個男孩兒有著超越女子美貌的年歲,眉目如畫,俊朗不凡,幼年時的陰沈多思被嘴邊掛起的大笑覆蓋,竟如脫胎換骨一般。

從乍見故人的驚訝中醒過來,我倒吸了一口氣。若是沒記錯,他二人皆是京城禁衛軍的裝扮。洛府的內鬥竟然惹來皇家摻和?

“雲弟,你的毛驢,”應淩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趨馬靠近,“讓殿下看見,又該說你不務正業了。”

小雲“哼”了一聲,面露不屑之色,卻不欲與應淩爭辯。

應淩也自悔失言,連忙指著我道:“這個丫頭欺負涼姐姐,昨個你不是新得了滇玉弓,拿她試試?”

小雲扭頭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通體瑩白的弓,輕輕撥弄了一下,忽然指向涼梅生,輕聲說道:“涼姐姐仗著大殿下的寵愛,可真是無法無天。偷情呢,也不該這麽偷,難道你瞧著我們禁衛軍是你的看門狗嗎?”

此話一出,離他最近的三人俱怔住。應淩急忙四顧,涼梅生的俏臉漲得通紅,一雙杏眼圓睜。我則呆立原地,懷錯和涼梅生?偷情?

半晌,涼梅生低聲怒斥道:“呂龍雲!你這個不知好歹……”

小雲懶洋洋抽了毛驢一鞭子,嘲笑道:“多大點兒事,府裏哪個不知道?洛雙溪綠帽子戴得歡天喜地,你羞什麽羞。”他不欲與涼梅生多談,眼風掃過我的面具,忽然停住,“她怎麽戴著面具?”

我閉嘴不答,應淩也好奇地望過來,涼梅生羞怒不忿,也不接話。

小雲的眉頭一皺,鞭子便順著風勢襲來,“倒叫我瞧瞧是哪個,沒準認識呢?”

他的願望沒有達成,亭旁蒼天槐樹中,縱身跳下一女,赤手接住了小雲的馬鞭。

我瞥了瞥嘴角,木芙的性子倒是越發好了。謀士告訴溫朱,洛府內鬥之日,會派紫迢宮的高手前來祝我一臂之力。聯想起紀炎魅與秦融的交情,派她手下的大弟子百裏木芙來也在意料之中。

見到木芙的身影,小雲和應淩齊齊變色,不約而同向後退了一步。

“我當是誰要拿人當靶子,”木芙拍拍手,橫眉怒目喝道,“原來是你們。楊懸那個死人凈養出你們這些沒人性的走狗嗎?”她忽而一哂,“也怪不得他,自己就是沒心沒肺、忘恩負義的王八羔子!還指望著教養出什麽人來嗎?瞧他的幾個兔崽子,長大了也是跟他一樣沒人性的畜生!你還想走?”木芙插著腰罵得正歡,見應淩偷偷摸摸要遛,立刻加大了嗓門,“怎麽著!還要去報信兒嗎?早聽說你是個跑腿兒送信的,楊懸也就這麽點兒能耐。有本事他明個就去當皇帝啊!有本事他當去啊,瞧我不把他心肝肺挖出來祭奠我姐姐!你去啊,你去啊,趕快告訴楊懸,說姑奶奶我又回來算賬了,讓他把他的那些姘頭、雜種們藏好、掖好了,否則我一個也饒不了!立著做什麽,你去找他啊!”

“殿、殿、殿下,百裏姑娘在這裏……”應淩擦著額頭額汗,暗暗思考殿下是否聽到了全部,又羨慕百裏姑娘有個好姐姐,怎麽混賬都不會惹得殿下生氣。

“木芙,你幾時來的上京?”

我猜想了無數次與懷錯重逢的場面,但不論哪次,周圍都是靜悄悄的,只有我與他。此時的懷錯,不,大皇子楊懸,一手攬住自己的韁繩,一手拉住另一匹馬的韁繩,馬背上端坐著一名男裝麗人,千翠。她淺笑著將手搭在楊懸的肩上,眼珠卻滴溜溜轉個不停。

我忍住想去看他的欲望,轉眼去打量千翠。她頭發簡單挽起,髻上粉白紅三色牡丹映著春光,耳垂上塞著一白一黑珍珠,身著竹綠青衫,腰間束著飄飄洋洋的朱紅汗巾。真是像極了百裏木奴的打扮,我的血漸漸冷下去,忽然想立時要了千翠的性命。

木芙最先開口,“你叫什麽名字?”她依稀記得此女是紫迢宮的弟子,卻還是忍不住發問。

千翠深深看了我一眼,清爽地答道:“我是千翠,師姐忘記了嗎?我是紫迢宮的二十八代弟子。西湖,”她格外清晰地咬著牙說出這涼個字,“好久不見了,你在洛府過得還行吧?”

第一次,楊懸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落在我身上,他灰蒙蒙的眼睛對上我的,“西湖?”

“殿下,這位是我的小師妹,洛西湖最得小洛將軍歡心呢。直接被送到了這裏當起了小姐。”千翠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嫉恨之情。

楊懸便將目光移到她面上,溫柔地說道:“若是你被送到此處,我與你豈不是失之交臂?秦融好心思,哪裏尋來這麽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連父皇身邊的江妃都是他親自從民間尋得,難為他費心費力。”楊懸嘴角的笑容虛偽,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期盼他低下頭再看我一眼,又暗恨自己的軟弱。

木芙本是對這與木奴有幾分相似的存著幾分善念,看到楊懸與她的你來我往,心中早已怒火中燒,覺得這女子居然膽敢借著她姐姐的面目固寵,真是不可原諒。剛要動手,我早就留意她的動靜,連忙拉住,“百裏姑娘切莫沖動,”木芙回瞪了我一眼,我繼續勸道,“姑娘心中所念,我俱知。我亦恨此女,只是此事須從長計議。”

小雲偏過頭來,沖著我眨了眨眼睛,笑道:“你這樣小小的丫頭,說起話來倒是老氣橫秋。”他似有所悟地摸摸下巴,又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不再說話。

千翠見眾人皆不理睬她,仍不懈努力道:“那邊的婆子是誰殺的?難道不知姚國皇帝不日來京,全城上下嚴禁私藏兵器嗎!”

“殿下!”一個疲憊不堪的聲音傳來,傅方澤渾身鮮血淋漓,出現在眾人面前,“涼家將一百零八人已被剿滅,二人投降。還請殿下示下。”

一直小心掩藏自己痕跡的涼梅生忽然發出奇怪的吼叫,張牙舞爪地要接近楊懸。被應淩按在地上。

“你胡說!你胡說!我只從家裏調了三十個人!三十個!”涼梅生掙紮著想起來,口中悲愴地怒吼著,“只有三十個!”應淩得了楊懸的眼色,揮掌打暈了涼梅生,她嬌俏的容顏混著口水和泥土,狼狽至極。

千翠見這個插曲打亂了自己的計劃,便又開口道:“西湖,可是你在府中私藏兵器?”

“千小姐,”傅方澤拄著劍站起身來,“那兵器是我送與阿洛防身的,若追究起責任來,盡管找我。”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將我按下去,“殿下,阿洛一向膽小,若非性命堪憂,她絕對不會傷人。還望殿下明察!”

楊懸第二次把目光投向我,這次帶了點玩味和探究,“方澤你一向閑雲野鶴慣了,難得還能把心思放在女子身上。既如此,千翠你也不要太苛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五一快樂!看官們吃好玩好~新文《蚩氏小傳》上了個小榜,所以最近一直在忙她。《西湖七月半》拖拖拉拉到了2012,如同結發老妻一般。新文《蚩》立志快刀一把,妖鬼亂竄中。

☆、第 106 章

傅方澤聽了楊懸打趣的話,不動聲色地捏緊了我的手,“殿下說笑了,阿洛年紀小,我理應如此。”

我將頭偏向一邊,直直地看著地上沾染鮮血的綠草,輕輕嘆了一口氣。自我來到上京,大皇子楊懸的風流韻事便不絕於耳,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以為懷錯會和我一般,相思朝朝與暮暮。百裏木奴本就是他路上的踏腳石而已,莫名就有些怨恨起來。

次日,涼家家將擅闖洛府,屠殺奴仆、□□家人之事傳遍朝野。此時正是楊姚兩國敏感時期,皇帝早已下令禁止十人以上集會,更何況涼家家將聚集百人,已有謀朝篡位之嫌,犯了皇家的大忌。縱使涼妃與二皇子百般求情,涼家家主、涼妃之兄——涼出雲被貶至楊呂邊境,看守石江,雖然美其名曰“防賊呂犯楊”,朝臣們都知道,涼家算是徹底倒了。大皇子楊懸成為了受害者洛氏的代表,皇帝接連十幾日宿在洛皇後宮中,又將涼家麾下的軍隊全權交給楊懸手下的北安王一派。涼妃不忿,禦前失儀,被貶至清涼殿思過。二皇子自請去幫助其舅涼出雲,被皇帝駁回,禁足於二皇子府。

我垂首跪坐在冰冷的竹席上,暗室中不知為何涼風習習。謀士不吝讚美之詞,溫朱的臉上滿是驕傲。

“秦融哥哥和大皇子倒是要好,”我慢慢開口,“難道不知‘兔死狗烹’之前鑒?今日秦融哥哥助楊懸鏟除了涼家,孰知下一個不是洛氏?”

謀士止住笑聲,他的面孔仍隱藏在黑暗中,“溫朱,你又如何看?”他磨石般的聲音在暗室中回響著。

“阿洛所慮甚是,”溫朱的聲音因激動而微抖,“但咱們洛家終究不能取楊氏而代之,即便被大皇子顧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鏟除他的羽翼。”她身體前傾,壓抑著恐懼道:“只要北安一派與大皇子離心離德,他還有什麽依仗呢?”

謀士拍了拍手掌,“不錯。皇妃楊錦翅對楊懸死心塌地,北安王一派也只能投靠大皇子。”

“那我們就讓楊錦翅對他死心!”溫朱迫不及待地喊出聲來,她的手指緊緊攥住裙角,等待謀士的點評。

“不錯,”謀士笑了一聲,“正該如此。”

溫朱遲疑了一下,“何不讓奴婢去試試?”

我一直沈默不語,此時也少不得表態,“秦融哥哥已然有了千翠,想必我們日後只管好洛府內務便好?”

謀士不答是也不答否,“洛溫朱,日後你與洛西湖要同心協力,方不枉小秦將軍的栽培之意。”

溫朱楞在,因為出身不好,自己連庶女都不是,從懂事起便是洛西湖的丫鬟。今日,她再不是溫朱,而是洛溫朱,她從此,再不是個可有可無的丫鬟了!

“是……洛溫朱為洛家結草銜環,萬死不辭!”溫朱起身,行了叩拜大禮慢慢退了出去。

我仍是垂著頭,心思還在懷錯身上。衣衫滑動的“簌簌”聲,窗戶打開的聲音,我看著膝蓋下一線窄窄的陽光,猶豫著擡起頭。

“阿洛,你摘下面具來。”面前的男子淺笑著擡起手,按在我肩上。

我吸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心中無喜無悲,原來是晏秦郎。最近是什麽日子呢?故人都爭著搶著冒出來?

晏秦郎絲毫未變,時間格外憐惜他,青年修長的身材,少年般嫵媚的容貌,還是那個在戲臺上驚艷一方的“艷情郎”。他身披玄色大氅,更襯得他面白如玉,女氣十足。

雙手伸到腦後,解開面具上的細繩。黃銅面具“哐當”一聲掉在席上,我望著窗欞,想懷錯此時做什麽呢?

晏秦郎手用力,我被拉到他面前,“阿洛……”他雙目微睜,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西湖可知,自己容貌似誰?”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低聲道:“大皇子慕妃,百裏木奴。”

他點點頭,手背滑過我的臉頰,“你比那千翠還要像上幾分,”晏秦郎的手托住我的腰,“簡直有她的十分容貌。”

我眨了眨眼睛,拿手攬住他的脖子,“謀士你也見過那女子嗎?”

晏秦郎聞著我的發鬢,悄聲在耳邊道:“跟我來……”

***

我立在這間屋子裏,擡眼看著舊時的自己——百裏木奴。從屋頂上垂下十幾張畫像,紙面發黃。晏秦郎拉著我的手,從一個角落開始看起。

一張畫筆還稍顯稚嫩的人物圖上,一個身著紅衣的五歲女孩兒正在芭蕉樹下玩著小貓。我背上一寒,那芭蕉樹分明是呂國百裏府中我院中那棵,連樹旁假山的擺放都一絲不假。那是五歲的我,那貓是木芙撿來的,我們偷偷瞞著二夫人養了好久。畫中女孩面色陰沈,齜牙咧嘴,下筆之人心中之意可見一斑。

第二幅畫仍是兇神惡煞的我,大約六歲年紀,手中扯著燈籠,踮起腳透過墻縫向外窺視。我細細思索了一會兒,這情景仿佛是當初木芙調皮搗蛋,砸了二老爺心愛的硯臺,二夫人將她罵了個狗血噴頭,我則候在門外。

第三幅畫、第四幅……直到第七幅畫,下筆之人也正常起來,百裏木奴不再面目可憎,甚至有些活潑可愛。十一歲的我看起來無憂無慮,披著一件破爛的袍子,一手拿書,書底下卻是一碗雞腿,眼睛向外瞟著,嘴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意來。觀看著的我也笑了,那是二夫人養了好久的孔雀,被木芙不小心踩斷了脖子,我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聯合春湖將那孔雀烤了以毀屍滅跡。

十二歲的我開始關心起容貌女紅來,十三歲的我忽然穿起男裝來,十四歲的我山花插滿頭,十五歲的我……滿面塵灰,淚水闌幹,像是喪家之犬。哦,那是楊國攻陷呂國的時候,是我遇到懷錯的年紀。

十六歲的我,呆呆地站立著。這才是盡職盡責的肖像畫,而不是連環畫。看來畫圖之人失去了百裏木奴的蹤跡,靠著自己想象胡亂塗抹了一張。

十七歲的我再次出現,卻是婦人打扮,雖然身著華服卻面容悲戚,頭發披散至腳底,竟如女鬼一般。那是我得知懷錯引血自救後,欲哭無淚。

十八歲的我,已經不是活人。白白凈凈躺在石棺中,嘴角露出安詳的笑容來。

***

“哇,”我真心實意地讚嘆了一聲,“這女子果然似我。”

晏秦郎笑著將我拉到屋子正中央,那裏有一臺梨木方桌、筆墨紙硯。他示意我坐下,開始揮毫作畫。我的目光留戀在往日的自己身上,仿佛將百裏木奴重新活了一回。

“先生莫非與這百裏木奴一同生長起來的麽?”我試探著問他。

晏秦郎將筆放下,提起宣紙,示意我去看。畫中的女孩手托面具,眉頭微鎖,晏秦郎倒是有幾分才氣,“阿洛如果聽話,”他放下話,隔著桌子,柔聲道:“我亦可愛護你一世。”

“先生也是因為那百裏木奴而移情與我?”

“不,”晏秦郎拿起朱砂筆在我額頭一點,“你就是百裏木奴。”

我大驚,面上卻露出嘲諷的笑容來,“先生小看了阿洛的志向,那百裏氏還不值得我去當她的替身。”

晏秦郎點頭,眼睛癡癡地看著屋中之畫,淺笑道:“你並非她,你是我的。”他意味深長地看過來,“我要重新讓百裏木奴活一遍。”

***

“百裏師姐,”我從鏡中打量著自己,一邊吩咐道,“你戴上佩劍。”

“不就是個老婆子麽?我赤手空拳就能捏死她!”木芙鼻孔朝天,從眼角偷偷打量著我,“你別師姐師姐的叫了,我有名有姓,叫我木芙就好了。”她別扭地開口。

“木芙姑娘,那可不是一般的老婆子,”溫朱指揮小丫頭將新摘的鮮花擱在桌上,“那是昭帝國遺族秦氏,連老將軍在世時都敬她三分呢!”

木芙搔搔腦袋,不解道,“那又如何?”

溫朱無奈地笑笑,“世人皆道,秦氏知天下。他秦氏一向隱居於世,但凡有一個出世的,都是博學絕倫,凡人難以匹敵,被稱為‘世師’。阿洛此次拜訪她……”

“誰說我要拜訪她了?我手上還有那歸嫂子的命呢,她失了臂膀,能給我好臉色?”

溫朱發愁地點頭嘆息:“這可怎麽辦才好?秦氏畢竟是‘世師’,我們若是怠慢了她,但凡有教養的女子都會不願與我們結交了。”

我推開小丫頭的手,拍著溫朱的肩膀道:“溫朱,她和我比,算個屁。若這世上還有誰當得起‘世師’二字,也只有我了。”

溫朱掩面輕笑,“阿洛,正經說話!”

我諒解地擺擺手,“秦氏再博學,充其量是博古通今。我可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過四面八方。”

木芙和溫朱只當我說大話壯膽,笑笑便不再提。

利明堂便是秦氏所居之地。自那日涼家亂後,涼梅生被休,游尚春犯病,我與溫朱趁機大攬權勢,府中上下已被清洗一番,秦融的親信被安□□來。利明堂是唯一沒被觸及的地方,我倒要看看這秦氏能有多麽智慧。

利明堂簡直是一座書庫。秦氏發皆白,手拄龍頭拐杖,坐在書架之中,一派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清高派頭。

“你便是那洛西湖?”她倨傲地開口,嘴角撇下,“老身還當是如何三頭六臂。”

“你就是秦老夫人?”我倚靠在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姑奶奶還當你多有氣質。”

溫朱小心地在身後拽了拽我的衣襟。

秦氏的目光移到我手中書上,“小丫頭,那孤本存世二百年,值得你幾條命。”

我“哼”了一聲,將書拋給木芙,“秦老夫人這裏很多古籍孤本嘛。每日守著是不是覺得好偉大啊?木芙,叫幾個人來,把這裏的書全部搬走。”我見秦氏瞪過來,又加了一句,“那些孤本,全部刊印二百份,低價賣給各處書局;不是孤本的,全部捐給上京私塾。”

秦氏大怒,重重將拐杖砸向地板,“孽婢,你膽敢如此!”

“為何不敢,”我湊近她,盯著她渾濁的眼睛道,“我今日就要跟你搶‘世師’的名號來了。如何不敢?”

秦氏驚怒交加,嘶吼道:“區區……”

“秦氏,太陽朝升日落,可是它在環繞我們足下之地?秦氏,”我拔下頭上發簪,松開手,“發簪為何落地而不飛天?秦——氏,若用兩個數字描述世界,你選哪些?”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不利,舊文掉收,真是各種打擊啊

☆、第 107 章

秦氏眉頭一皺,當即道:“黃口小兒,休要在老身面前胡攪蠻纏!”

我邊微笑邊搖頭,“老夫人,能答則答,莫要勉強。”

秦氏也隨之哼笑了一番,她動動自己的龍頭拐杖,沈聲道:“天圓地方,豈是爾等能領悟?上神黃天在上,賜我黎民百姓以紅日……”

我將手放在秦氏面前,“日心說,萬有引力,二進制零和一。”擡起眼,“秦老夫人,這‘世師’的名聲我收下了,可我沒膽子用。普天之下多少學子十年寒窗卻沒得著一本好教材?老夫人的藏書如此之多,我鬥膽成立‘世師’書局,將老夫人半生所藏奉獻給黎民百姓,也算是善事一樁。”握緊手指,回頭道:“溫朱,替秦老夫人收拾行李。這利明院成了書局,老夫人豈能受此打擾?聽聞老夫人當初在涿州過得不錯,從今兒起,您去無涯別院去住吧,一磚一瓦都是涿州風情,想必您老也不會過得不舒服。”

“放肆!你這等賤民竟敢如此辱我秦氏……”

“我若是賤民也是黎民,老夫人當恨我也愛護我,況且我又不是賤民。夫人既不能解答我所給出的三個問題,又不能領悟我所給出的三個答案。難道老夫人還不甘拜下風嗎?”

“阿洛,你牙尖嘴利,倒真把秦老夫人氣得夠嗆!”溫朱輕快地踮起腳,湊到我耳邊道:“真要把她趕到無涯院去?畢竟……”

“她其實又什麽能耐?仗著自家出了幾個奇才,憑著一個‘秦’姓耀武揚威。現在我倒覺得,世人所傳洛老將軍成名幾役都有秦氏在身後指點江山,沒準也是她撒出的謊。”

“行了吧你!”溫朱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得著便宜還賣乖,你既然下了決心,我便替你辦。不過,”她微瞥四周,“郁郁小姐的事……”

我心中一跳,沒言語,卻是羞愧難當。

“游夫人哭得死去活來,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敢招惹她。”

“那郁郁,究竟怎樣……?”我將目光移向盛開的牡丹,有一枝卻沈沈墜到泥土中。

溫朱臉微白,“聽說是從下人的房裏找到的,“她也不由看向地面,“說是不大好……”她一梗脖子,“糟蹋了。”

我想起那日郁郁□□的雪臂,感到腹內翻江倒海,連忙扶住溫朱的胳膊。“我得去看看她。”

溫朱長大了嘴,“這時候找什麽晦氣?再說你見她,她也不會說話。”溫朱眼中閃著微笑,“從今以後,誰還敢瞧不起我們?”

我慢慢擡起頭,看見溫朱志得意滿的樣子,心中一冷,卻放柔了語氣:“左右無事。”

果然如溫朱所言,郁郁靜坐在床上,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的臉本就尖尖,此時雪白的嚇人,黑發披散,一身潔白的褻衣,赤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聞聲,她將頭轉向我,忽然抿嘴一笑,“阿洛……你來做什麽?”郁郁神情沈穩之極,若非親眼見她受辱,竟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我和上門,撚著腰間的發辮,輕聲道:“我來瞧瞧你。”說罷,走近幾步站到她面前。

郁郁歪著頭,將腿擡起收攏,藏在被裏,“你瞧吧。”她仍是笑著,眼睛卻看著桌上的香爐。

我試探著坐到她身邊,她慢慢將整張臉都扭過來,面對著我,“瞧吧。”她擡起手,腰卻是一斜,軟軟歪在靠枕上。幾乎透明的十指撫摸著褻衣的衣襟,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氣,將衣服扯開,擡起來,眉開眼笑道:“我好看嗎?”

郁郁還是年輕的女孩兒,血紅的肚兜下是微微隆起的胸部,本應潔白無瑕的肩膀上卻滿是青紫痕跡。她將長發攬至一邊,又抽出一條腿。郁郁笑著望向我,“想看嗎?”不等我答,她便自顧自卷起褲腳,仍是一片青紫,“那些男人好大的力氣,”她揚起巴掌大的小臉兒,輕咬嘴唇,眼角流淌著笑意,“簡直要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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